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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无情道后我飞升了
作者: 松木石

　　玄柘：本想追妻火葬场，奈何道侣是木头！
　　食用指南：
　　1.强强，双洁，1v1。
　　2.疯批戏精美人攻×佛系潇洒事业受。
　　周峰生于刀冢，浮萍身遇清荷塘，让垂髫小儿也能探寻，云海翻腾，朝菌晦朔。他只认手中的利刃，名为某，周峰因刀而生，刀是前因，也是归途。
　　刀痴周峰此生唯一的错事就是救下那风清月白的好剑仙玄柘，将情根深种。他奉上半生修为，一颗真心。
　　当污水和骂名一齐泼向周峰时，修无情道的心上人为了所谓人间正道，干脆利落的一剑痛穿了周峰的心脏。他自问把一颗真心捧给那高高在上的仙人，却被弃之如敝履。
　　周峰这才幡然醒悟——我本潇洒道中人，为何自囚囹圄，沾染红尘俗气?重活一世，无情大道参青天，他可扶摇九万里。
　　这一世，剑仙玄柘，因他而死，因他堕魔，因他将天下倾覆。“如果前世皆是虚妄谎言，你能不能再修一次红尘道?”
　　剧场
　　齐鲁山问周峰“若天下人皆误你，毁你，恨不得以刀剑杀你，扬灰挫骨以解心头之快，你当何如？”
　　周峰一笑以置之，只回问他。“那玄柘如何？”
　　玄柘只管信他，爱他，护他，佑他，劈开天道中，揪出来藏纳其中的污秽，蝇营狗苟，转而牵起他的手，带他回草原去。
　　所以周峰时常想，就算天道不容许再蹦出来个刀神，那唯独有这样一个剑仙，也算无二了。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虐恋情深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峰 ┃ 配角：玄柘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只想修无情道！
立意：大道参天，谁会耽于儿女情长？



1、重生（一）
　　——重回人间——
　　周峰有意识的时候，正在和牛头马面打架，用着一根秃噜皮的桃枝，上头连朵花都没有。
　　“我的刀呢？”周峰来不及发出这个疑问就被天道的大巴掌甩飞。
　　曾经的天下耍刀第一人，视刀如命的刀客，如今正在遭受对他而言如此沉重的惩罚——
　　他的刀没了，周峰觉得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莫名其妙。
　　没拿什么不行，怎么偏偏是他的刀找不见了？
　　周峰的大脑空空，像是把原有的记忆抽干净，再灌进去一堆没有味道的水一样。
　　“你死了。”牛头马面淡定的说，昔日人人喊打的刀客落难落到如今这个局面，不能说活该也得说个阿弥陀佛，罪有应得。
　　牛头马面翻看着凡界记录册，像读话本一样的，翻着那本记载着来这报道的「死鬼」生平，仔仔细细的查看这位「大神」的过往经历。
　　好家伙，不是偷了人家的钱袋子，就是砸了同为道修的飞升塔。
　　全天下的佛修，刀修，剑客，几乎都跟他有仇。
　　什么仇什么怨？
　　刚才看到的钱袋子，飞升塔，都算小事情，大事可就了不得了，不是杀了人家儿子兄弟，就是打折了小叔子的腿。
　　深仇大恨！
　　好在没有碰上什么夺妻之仇这种八卦事儿，现在得罪的人本身就够罄竹难书的了，桃色轶闻偏偏为零，还算痴情。
　　因为，这周峰，是个断袖。
　　故事的起源，一切的一切都要从百年前说起。
　　周峰在百年的基础上往前倒三年，也是多少姑娘家的春闺梦里情郎，一把潇潇君子刀，意斩尽天下风流。
　　从名门正派到人人喊打到了阴曹地府这种局面，追根溯源，「痴情」二字可谓是所占良多，剩下一半的原因便是天下人刻在骨头里的贪欲作祟。
　　某刀周峰痴恋天上地下唯一的飞升境剑仙玄柘，早就是公开的秘密。
　　玄柘当年可是以无情道证道飞升，怎么可能对旁人动心？
　　这周峰竟然傻乎乎的舍尽一身修为来篡改天道，妄图让这剑仙转修红尘道，说上一句脑子进水了都不为过。
　　二来要怪就怪这世道忒不公平，给了周峰一张顶好皮囊，浩然刀意的同时，又给了他一把绝世好刀，那把宝刀，名为「某」，刀身材料用的据说是和天地同寿的好物。
　　上天的贪心本意就是让这宠儿受尽磨难。
　　众人便也就心照不宣的往他身上泼脏水，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抹杀内心的那些阴暗存在过的痕迹。明人不说暗话，其实都来自于如影随形的「贪」。
　　谁不想拥有那把只要臻于圆满就能使主人立地飞升的「某刀」？
　　自从周峰被剑仙一剑贯心后，他的刀也碎成了渣渣，但就算是区区一个碎片都能引起轩然大波，引来众人的哄抢。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仙玄柘在一剑捅死了这姓周的追求者，降下天罚之后也失踪了。
　　不过他本身就低调，失踪了也算不得什么江湖大事。
　　这都是后话。
　　周峰确实是死了，死的透透的，尸体被决战那天的雷霆轰成灰，和他师父的掺和在了一处，其实也算葬在了生他养他的埋骨之地。
　　怎么自圆其说，都是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的周峰正坐在轮回桥旁的石头上，终于脑袋不空，逐渐的填满记忆，他开始走马观花的回想自己这短暂一生，真真是一事无成活成了笑话。
　　心心念念的人对他弃之如敝履，宛如亲父的师父为了救他而死。
　　——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如今还丢了自己的刀。
　　周峰想讨一碗孟婆汤，又不想以另一种身份活下去。上辈子的情情爱爱他是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可欠下的债实在是太多，倘若带着一身不清不白的罪孽赶去轮回，怕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心安。
　　要问结局惨烈的原因，周峰想破脑袋总能摸出来点门道，世人都挑软柿子捏，周峰武功高的时候，大家还能装聋作哑容忍他有那宝刀，后来他没了武功。又被剑仙厌弃，不欺负他欺负谁？
　　那自然是有什么骂名脏水的尽可能的往他这废了的刀客身上泼。
　　好在地府也够地道，还回了周峰鬼迷心窍，被猪油蒙了心祭出去的道法，可周峰实在是太过不甘心在地府当一只厉害的鬼，只能以怨报德，再讨一条重回人间的命。
　　他闯过奈何桥，途径三生石，又和那里头的恶鬼阴差阳错的斗了一大圈，绕过鬼门关活了下来。
　　其实周峰也不算活，是向老天借来的命。
　　天道总会对能人异士网开一面，世道万千，有类便是天下间有大气运的人死去后因执念而存于世，周峰是飞升境界之下的第一人。
　　像是天道的仁慈，执念达成那一刻，即刻便可以飞升，倘若是胆敢戏耍天道，把续命的执念丢了，就是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周峰的执念，上一辈子，是玄柘。
　　仙人的模样在脑海里刀凿斧刻一般，怎么也割舍不掉，是周峰，是他自己熏心，活该落到现在的局面，怨不得旁人。
　　可死过一回，往事如烟，曾经刻骨铭心的音容笑貌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藏在心尖尖上的人被蒙了层看不清猜不透的纱，情爱来的时候了无痕迹，如今消逝的也无影无踪。
　　时光不能回溯，就算重活一世，被命运推着往前走，失去了的永远回不来，所做的只能是弥补。
　　总好过聊胜于无。
　　周峰释然一笑，飞升境的仙人应当有能力颠倒轮回，救那些无辜枉死的人。
　　如今自己有了返回阳间的机会，定然要找到碎了的某刀，飞升成仙，弥补过错。
　　至于玄柘。
　　孟婆汤一喝，他带着肉壳子出了阴曹地府，谁还记得谁？
　　“你名周峰，曾经飞升境下第一人，重活一世，所求为寻某刀碎片，来日道法飞升，只求——救师父一命。执念，为刀。”
　　为了以防万一，怕这孟婆汤肚子里转一圈真能把记忆抹杀个彻底，连复生的目的也不记得，周峰还是写了个字条来提醒自己。
　　一抹流烟，魂归故里。周峰尸体已经成了渣渣，现在能用的只有灵体，还得等个机缘才可以重塑肉身，天材地宝如此多，时间又还长，倒是不急于一时半刻。
　　阳光通透，大梦十年醒，梦醒已是百年身。
　　周峰还是被地府那群成了精的老头们算计了，记忆半点没少，功法还在，只是忘了一个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不想让自己的作品沾上一丁点灰尘，哪怕是空穴来风，已修。

2、重生（二）
　　——金都城——
　　所谓江湖，无非就是时运相聚凝成一汤水，每个誉满天下的侠客都是其中的鱼，只不过有或大或小，或多或少的区分。
　　愚者终其一生也在里头翻滚，智者才能跳脱出来，鲤鱼跃龙门，证道飞升。
　　古来一剑开天辟地者有之，以沙场名枪饮血入魔者亦有之。
　　刀枪棍棒的纷争，在众多大能一窝蜂抢完天地之间最后那一丢灵气之后可算落个句号，只是这个时间，再也出不来能以一己之力成仙的人了。
　　因而在这天地间，满打满算只有玄柘这么一个剑仙。
　　玄柘是谁？周峰没听说过。
　　周峰刚从阴曹地府出来的时候还悬着一颗心，后来发现记忆没什么丢的，师父师兄弟妹们也还记得。
　　上辈子自己鬼迷心窍非要篡改天道妄图以红尘道飞升成仙，惹来了雷霆，师父他们受自己拖累死了。
　　这回他便听天命一次，无情道亦能潇洒天地间。
　　在周峰眼里，能赶上滔天的水运泼下来，淋落满身赠他通透浩然的眼，再予一把收纳无形刀意的绝世好刀，就是顶级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某刀魂体不大好找，毕竟已经碎成渣渣了，可要说某刀的体还是很好铸造的，寻常的铁匠就能用最粗糙的凡铁打出来某刀的壳子。
　　某刀之体，一则在于暮光温养，二来在于浑厚刀意的加成，二者缺一不可。
　　某刀之魂，天地间仅此一个，在百年前随着主人周峰的死亡也消散成碎片。
　　碎了魂的某刀，威能虽然大减，立地飞升功能不复存在。但是某刀之魂的碎片，依旧是练刀用的首屈一指的顶尖材料。
　　普通凡刀的炼制过程中，只需要加上一点点某刀之魂的碎片，都能立刻变为众人哄抢的上品宝刀。
　　且不说这魂不魂的有什么用，单是某刀的魂陪了周峰那么久，他就舍不得遗弃。
　　此刻周峰正坐在金都城的小酒馆里等待破晓前的最后一线暮光锁进刀鞘，来人间三年春秋，他除了隐姓埋名低调的打探某刀之魂的存在之外，也在日日孕育某刀之体。
　　三年的勤恳只棋差一招，只再添上今日的暮光就能臻于圆满。
　　他修的是至上无情刀意，需要日日以暮光温养锋刃，才能显露出最加锋利的刀芒。
　　相隔不远的金都城偏郊，桂子飘香十里的尽头，有座二层竹楼，小巧精致，别有风趣。
　　最为稀奇的是，远远看过去是一番景致，可临到跟前儿，睁眼一瞧，空空如也，只是片不生寸草的空地罢了。
　　大家都说那竹楼里住着的，是那只在天上有，不曾下人间的仙人。
　　“诶呦，诶呦，那仙人不还是下人间来了。竹楼这不就是在人间里嘛！”
　　金都城熙熙攘攘的酒楼里，一个嗑瓜子的行脚客翘着二郎腿，听说书的老人闭着眼睛瞎扯。
　　听的人都一拍大腿，这老头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估摸着以前的说书也是信口开河，忽悠人，为了赚银子的。
　　白发老头无奈的轻轻叹一口气，如今世界上，哪里还有那风清月白的剑仙呢。
　　天下大势，无不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片土地分崩离析得太久，以至于濒临聚合的苗头刚刚窜起火星，就被寒霜一样的剑光冻了个彻底，没人不胆战心惊。
　　传说仙人有排山倒海之能，翻天覆地之势，一个挥袖就能倾覆一个国度。
　　世界上出现了如此的大人物，谁能独善其身？
　　可自从婆娑剑仙玄柘的道侣，在他飞升当日身归天地后，那仙人就消失了。
　　大家战战兢兢了没多一会，就发现剑仙是个不顶用的，死了老婆之后一蹶不振，只在一个角落里隐居，不怎么见人。
　　百年过去，你平庸，我也平庸，领头的人跟死了没区别，知道他在哪儿呆着，呆着就呆着，反正也不出来。
　　堂堂一代郎艳独绝的谪仙人，如今都已经沦为酒后杂谈的笑话。
　　没人知道，剑仙玄柘不能说入魔，也差不多算半个疯子了。
　　可此等秘辛，又怎能为外人道。
　　竹楼，三尺冰封。
　　遥遥站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眉眼艳丽，虽美的极致，却因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仙气冲淡一些，五官恰到好处的精致。
　　谪仙般的人手上，掐着个纤细的脖子，有血滴滴答答沿着手骨往下滴，汇成一个小小的血坑。
　　“你说，有他的踪迹了？”白衣人的声音看似不慌不忙，可要是仔细听，能听出细微的颤抖来。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孤注一掷的东西。
　　“就……就在金都城的边境客栈，剑……剑仙！”那人还没来及把话说完，就咽气了，死不瞑目。
　　玄柘恍然的撒手，任由沉重的尸体横在地上，他沉浸在无边的回忆里。
　　这些年来，哪儿哪儿都没那个黑影跟着，旁人做的云吞面总也不是那个味道，熏香里没有那股混着冷铁的味道，周峰……
　　怎么可能习惯，怎么可能，就一剑那样杀了他？
　　金都城……一百年了，足足有，一百年了。
　　玄柘勾起唇角，眯着眼睛伸出手，刚杀完人的那只，还带着血。对着高高天空上的太阳，光线穿插在指缝，骨节分明。
　　可他只能觉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浑身克制不住的战栗被他强行压制住，几乎是瞬时，就化为一道流光，去到金都城。
　　说是流光，可毕竟手忙脚乱，又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儿，玄柘赶到时，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的话，时间倒也够了。
　　“大消息大消息，婆娑那个剑仙可算出了他那竹楼了！”
　　一个书生还背着书篓，也没见读书，八卦事倒是喜欢凑热闹。
　　“是吗，是吗，自从他死了老婆之后，就一直在那竹楼里带着。我也听说，今晨有人路过时发现，人去楼空，结界都拆啦！”
　　旁边有个伙计兴致勃勃搭腔，扔一根筷子在桌子上，敲出音律来为这惊天新闻伴奏。
　　就是在这金都城的客栈里，来往的人们聊的眉飞色舞，恍若身临其境，像也见了那剑仙的传世风姿似的。
　　一个小和尚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的语气“听说最近某刀魂体又出现啦！你们说，他不是为了要找那……吧！”
　　大家心领神会又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峰恰好不好就坐在八卦的那堆人旁边，黑衫长袍，腰里悬一把瘦长窄刀，刀柄缠红绳露出点锈色，他的眼皮又窄又薄，垂目喝酒时，浑身的戾气就自然而然的被释放出来，按理说这种打扮很难让人生出来什么特别亲近的想法，可是往来行人都忍不住去瞧他，不知不觉就成了整个酒馆的焦点。
　　正有些急切的周峰觉察到这些视线，眼尾曳出不耐烦的弧度，轻飘飘的抬起眼皮，剔透深黑的瞳孔凝在一楼探身往二楼瞅的老板娘身上，颇有几分姿色的老板娘被冻了个哆嗦，颤颤巍巍低头去拨弄早就算乱了的珠盘。
　　他也不多做计较，伸腿蹬上半截梨花木凳，只把刀刃露出来半寸，用刀光去冰酒，指腹扣柄，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来干来干，小二，拿酒来。”
　　青年刀客一副醉态却不显衰颓，腰背挺直如山间雪松。
　　店家久藏的烧刀，浓而烈，泥塑一开封，满堂都是米粮的香，周峰其实已然醉了，握过刀的手都端不稳大碗，洒了半阙清凉酒液。
　　周峰此人，平生最不愿负琼浆，只好仰脖去接，还好够快，残影如形。
　　眼角也像淬过火星的刀，冷冷泛出寒光，喉结滚动，吞下一团流淌的火，也是液体的月光。
　　“好酒。”
　　他朗声大笑，弯一双眉锋，最是轻佻姿色，爽朗做派。
　　“周峰。”一道低哑厚重的嗓音炸在耳畔，周峰眼前都是蒸腾的雾气，混沌里什么都看不清，却在心头涌现似有若无的混沌感，被无底洞一样的深渊拉进去，坠落。
　　不过周峰来不及搭理那人，他的刀要彻底出鞘了，暮光孕剑，功成在此，自然也就没多想声音的主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本能的，周峰眯着眼睛去看坐在对面的陌生人，太过模糊，看着大概轮廓是身形高挑，通身自有别样气派，仙气飘飘的，竟不像个凡人。
　　天边的红日毫不留恋的撤退，新来的月亮接替，几乎是顺时就洒下来满堂清辉，时间流逝了很久，可对于周峰来说不过是一瞬间。
　　血腥味涌上喉头，又被强行咽下去，在愕然中，周峰发现他的刀，碎了。
　　“刀念甚重，刚过易折，你的眼里不能只有刀，还要看得见人才行。空有其表，纵使你有一往直前的执念，没了魂也是白搭。”
　　刚过易折。
　　上辈子师父就说过类似的话，周峰在没遇见玄柘之前就是一个刀痴，在周峰眼里，刀是他的命，刀道一途，他也永远不会失败。
　　这是师父的早有预料，像是句句箴言，某刀没有了魂，根本承受不了太过厚重的暮光，翻来覆去，周峰还是得先去寻某刀之魂。
　　他的刀一旦被暮气打碎，三年勤恳孕刀的暮光就会随之分散到五洲十二国，成为后人再次冲击飞升境界的养分。
　　因为毕竟是灵体状态，又受到某刀孕育失败的反噬，周峰到陷入休眠里，但他没一头磕在桌角晕死过去。
　　有人接住了周峰，他落在一个带有桂花香气的清冷怀抱，迷迷糊糊的牵住了似乎垂落在手边的半角衣衫。
　　彻底坠入黑暗梦境之前，周峰好像听到一声呼唤，隐忍又声音放的轻，怕打扰了谁的甜梦。
　　玄柘抱着他的手臂都在颤抖，故人重逢，攒了很多年的欣喜破壳，流露出一点缝隙。
　　他甚至来不及走正门，只从窗口越出，在一片惊呼声里，带走朝思暮想的人。
　　周峰，如今怀里的，眼前的，就是失去了很久以为再也回不来了的人，终于再一次回到他的身边。
　　失而复得，最是珍贵。
　　浑浑噩噩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等待施刑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却都如同一生一世那么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呜呜呜！

3、重生（三）
　　——再见陌路——
　　依旧是存在众人口中的山间竹楼。
　　院中有红梅未曾开花，却有桂香四溢，正是好时。蜿蜒小路通幽径，垂柳拂风立于河畔，全然是某个少年的梦中世界。
　　“你我之间，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早他娘的腻了。咱也不整虚的，干脆等事情了结了，去找个好山好水的地方隐居吧。”
　　周峰……
　　当时玄柘听这句话，只是目光波动了下，像是没过脑子，也没往心里去。
　　其实他都记得，宛如刻在脑海之中，分毫不曾忘却。
　　百年时光，肯把一颗赤子之心打磨成一只偏执阴郁的鬼，曾经滴水温暖不过须臾。弹指之间，对煎熬磨难中的人来说，是永生酷刑。
　　玄柘只敢在屏风后，沉默的望着上头的影，呼吸浅浅，起伏晃动带给他希望的同时，也让无穷无尽的思念吞噬了他。
　　穿越亘古，横跨时空，无数个已经成为天上客，剑中仙的日子里，他摸着映帘水镜，俯首看红尘人间。
　　大漠黄沙里没有那个黑衣少年，用血熬成救命的茶，一口一口喂给素不相识的归客。
　　金身舍利，佛道滔天，一把刀横在他的颈间，已经成长为青年含笑的清润嗓音“我不信佛，也不信命，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
　　异域故乡，一路追随也该到此为止，刀剑不相容，本就是殊途。
　　怎么会有人拽着他的剑不放手，嗓间溢满血也要一字一句，清晰慎重。“我们殊途是同归。”
　　仙岛林立，青年沉静寡言，背古金双刀，把自己铸成一尊铜铁侍卫，分寸不让。
　　市井人烟，他站在雕栏壁画中，水墨为陪衬，一笑就让乌云散尽。
　　记忆终于也散开涟漪，石子投入湖泊，在无数个日日夜夜，玄柘没有任何相思之物来排解，他甚至不知道周峰还在不在天地间。
　　守着一团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等着可能永远消散的魂，自责又懊悔。
　　忘记时间，也忘记自己。
　　周峰还在昏迷中，玄柘用仙气替他稳住已经碎掉的灵体，虽不能彻底痊愈，也可以缓解一些痛苦。
　　周峰仿佛陷在一缸炉火，浑身热汗淋漓，睡梦中泡在水火交融里，青色烈焰灼烧皮肉，让他的身躯化成铁水，好不容易凝固后又被反复锻造，研磨。
　　他就像历经百次艰险，终于成为一把敛锋的绝世好刀，虽然痛苦却心满意足。
　　玄柘是听到动静才踏入画地为牢的结界中，发现床上的青年满头大汗，如遇梦魇，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几句只有侧耳贴近才能听得到的呢喃。
　　像是在要水。
　　可是他警惕性太高，又在梦里，牙齿咬的紧，瓷勺喂水灌不进去，都沿着唇缝流在枕上。
　　终于，温柔湿润的东西贴近了周峰，琼浆玉露，不外乎此。
　　更何况，只是张一张嘴就能触碰到，周峰放松警惕，打开齿关，接纳了那一团柔软的，固体的水，干涸的刀脊仿佛突然注入了灵魂。
　　醒来是第二日，周峰头很疼，宿醉一团乱梦，到底也记不清梦里支离破碎的片段，好在他本也不是一个纠结的人。
　　醒在陌生地界也算习以为常，过去二十年中，无不是活在被捡到，道谢，离开的写定程序中。
　　刀客颠沛流离，仇杀不在少数，睡在乡邻塌上往往会带来祸端，周峰心有不安的打量四周，却发现是一栋小楼，桂香扑鼻，却未曾见香炉点烟。
　　周峰听到脚步声匆匆，自窗外传来，门被撞开，一线阳光投下，背光处站着个看不清面容，高瘦的年轻人，青衣如水墨。
　　他想要翻身下榻感谢救恩之人的时候，被快步赶来的人扶住，低沉清润的声音，有点熟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先休息。”
　　周峰迟疑，也记得这个酒楼上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你——谢谢你救了我。”
　　“你，不认识我吗？”
　　玄柘垂眼看他，幽黑的眸一片深邃，瞧见他，就好像突然缀入了点点星光。再就盛满了零星的悲切。
　　此去百年，别来无恙。
　　原来故人化作陌路，竟是如此痛彻心扉。
　　“你是？”要先问人，须得先自我介绍，周峰还是懂这点人情世故的。
　　“哦，我叫周峰，本是个耍刀的，想要孕一把好刀，奈何去的时间地点都不大对付，暮光太沉，把刀压碎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这一辈子，还叫周峰。
　　魔头周峰已经死的透透的了，估摸对面这人以为他和传闻中那魔头周峰同名也说不准。
　　周峰错开对方太过复杂的眼神，不顾阻拦从塌上起身，忽略四肢的酸软疲累，坐在中厅的梨花木凳上，翻腕示意，是个要谈话的架势。
　　“我是……玄柘。”玄柘艰涩的开口，吐字有点困难。
　　玄柘，那个传说里死了老婆，又天下独一无二的剑仙？
　　住在这么凡尘气的地方，还救了他？
　　这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八成「和自己一样」只是重名，周峰了然笑笑。“重名？”
　　那陌生人，哦已经是萍水相逢刚认识的人了，周峰不慌不忙的拎桌上的壶，给彼此填茶时候才放眼打量玄柘。
　　此人衣裳是蓬莱鲛人族织的绡衣，青衣若素，不显得奢靡，怕是个养尊处优，非富即贵的贵胄王孙，还得属于十二国里边强大的那几支。
　　指腹有薄茧，在中指食指关节处，是个使剑的剑客。
　　十二国擅剑的不多，自打百年前出了个剑仙后，谁不知道剑的道运被夺的一干二净，剩下的可怜造化还不够最顶尖的那几个瓜分，哪有人还会使剑。
　　现在还用剑的人，不是对剑此行爱的深沉，就是练了多半辈子，不能改道了。
　　周峰觉得，他是前者，毕竟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
　　“我名玄柘，在此地归隐。”玄柘没有回答是否重名，但也没否认。
　　许是周峰眼中打量的意味太过浓重，对方顿了一下，才又解释。
　　“犯了错事，在这静心悔过。”
　　“犯了错事。”
　　周峰本不想窥探旁人隐私，只为示意自己在听的应和，重复对方话中重点，并无询问之意。
　　玄柘默了默，撩起眼皮，撞到周峰茫然眼神，又垂下头，似乎是有难言之隐，摸了摸鼻尖，才答复。
　　“嗯……不知道被冒犯的那人肯不肯原谅我，是我的道侣。”
　　周峰同情的扫了一眼对面的玄柘，因为他没具体说，就自己脑补了一堆什么什么不可告人，盘综复杂的隐秘，不方便告知旁人的细节。
　　可惜周峰本不是一个会安慰旁人的，向来张嘴就是噎死人不偿命的车轱辘烂话。
　　平日里师父常教导他，少说话，如遇到非得，说话的时候，争取做到言简意赅。
　　周峰向来把师父的话奉为特定某些时候的「金科玉律」，意思是想听的时候格外重要，不想听的时候全当耳旁风。
　　不过如今他勉为其难的听到师父的那句「真言」了。犹豫片刻，颤颤巍巍在名为「渡人」的路上，试探迈出去一步。
　　“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你的道侣定然瞧在这张脸上也会原谅你的。”
　　周峰惯会以色取人，开玩笑也不太合事宜，好像自己又说错话了。
　　眼瞅着玄柘脸色不太对，周峰又尴尬的补了一句“虽然得罪了人家，但有道侣总比没有强一些。”
　　“你。”玄柘眼神里有点无辜的茫然，放空了不少。“早晚有一日，他会和我在此地相逢。”
　　玄柘的指搭在瓷白杯盏上，红润嘴唇沾了几滴茶汤，轻轻一笑就勾勒出浓墨重彩的意味来，有此容貌，确实不当担忧等候的人不会回来。
　　周峰本能想要辞别，却又被玄柘强留几日在竹楼中，好吃好喝，把酒言欢。
　　并非周峰不疑人，只这玄柘出现得恰到好处，尚有救命之恩，纵使他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周峰也只能装作不知，不提，不问。
　　这一世，目的除了飞升之外，周峰不想招惹什么别的是非，相逢即是缘，缘起缘灭，又总会消散。
　　遇事不必刨根问底，也能给彼此留下几分薄面。
　　再说，莫名的，玄柘言谈举止，很对周峰的味儿，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也许有些人，本就是萍水相逢，却可一眼万年。
　　正在周峰欲走还留的紧要关口，江湖上传来了某刀的消息。
　　近来此地人流冗杂，大都行色匆忙，一问才知，隍城某地出现玄铁碎片，千斤重，青火燎文，像是某刀的碎片。
　　刀的事情，对于周峰来讲，从来不是小事，他的刀碎了，便要找回来。
　　总归是要离别的。
　　临行前一晚，周峰在那间竹楼里同玄柘饮酒，大醉酩酊的时候，玄柘看着月下，已经醉了的刀客，忐忑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古来魂飞魄散又重活一世的人，无非是那种心性坚韧，拥有大执念的存在。
　　他该知道，这一世的周峰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世道万千，有类便是天下间有大气运的人死去后因执念而存于世的飞升境界之下的第一人。
　　像是天道的仁慈，执念达成那一刻，即刻便可以飞升，倘若是胆敢戏耍天道，把续命的执念丢了，就是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换言之，假如周峰的执念，是刀，那就得一直是刀，并且要达成执念。
　　执念有变，就会重蹈覆辙，轻则丧命，重入轮回，重则永世不得超生。
　　周峰其实从未如此快活过的同人大醉过，也甚少对旁人抒发什么情感，毕竟家住寸草不生的荒地，四周只有个不怎么爱理人的老头。久而久之，他的语言能力几乎都要退化了。
　　玄柘在月下问他“为什么那么珍重他的刀，即便是睡觉时候也抱在怀里？”
　　周峰却摆出一副喝的烂醉如泥的样子，摆摆手，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转移了话题。
　　不熟的人，免开金口。
　　若是此等一见如故尚且不能开口诉说，那便是有不能言说的苦衷了。

4、重生（四）
　　萍水相逢，可一见如故。
　　其实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怎么回答玄柘。
　　在周峰眼中，刀是赖以生存的命，自有自己起便有他的刀。
　　当某刀碎了的时候，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回重塑而不是抛弃。
　　在上辈子的时候，每当从小到大受了什么委屈的时候，周峰就会练刀。
　　全身的注意力都会凝结在锋刃上，利刃出鞘时，锋芒毕露，无可遮掩。
　　这种刀意之气，能把所有的忧愁都扼杀在摇篮里头。
　　年少时他便被刀芒伤过眼，曾一朝梦回菩提寺，师父嫌他“命数单一，恐忧道运。”
　　意思是说，周峰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不像平常普通的小孩儿那样，交交朋友，要好吃的，要好玩的。
　　他孤单到只有自己。
　　这样的单一命数，老师父怕会损伤他的心智。
　　其实周峰师父也是一个不大会养孩子的，自己不会想办法，只好把小周峰带到好朋友那里去帮忙。
　　老道士的好朋友自然不能是和小孩一般年纪，也是个老和尚。
　　周峰师父把他带到了菩提寺，绿林古刹，金刚怒目，菩萨低眉，红烛垂泪，看似是佛道通天。
　　可是小周峰委实没有慧根，他只能在那肃穆的寺庙里头赏景。
　　周峰一腔执念牵在刀上，紫烟飘渺乘云，木鱼钟晚，孑然寥寥，他不是如归故里，而是如坐针毡。
　　“师父，我想练刀。”小周峰奶声奶气，黑亮的瞳仁湿漉漉。
　　师父叹了一口气，然后那里的老和尚就开始讲「佛道如一」。
　　“三清太虚同既见如来混为一谈，岂不可笑？”周峰歪着头，好奇不解。
　　这老和尚向来讲话藏三分，道一声阿弥陀佛，就开始“痴儿，痴儿。”了。
　　当时周峰来不及，也听不懂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他只看手中刀，薄刃，宽两寸，锋很利，映着皑皑雪山千年不化寒冰淬成的刀光。
　　三日前，师父拂袖而去，架鹤归西，留下一卷羊皮，是铁划金钩，全无寻常老人家的吞然温厚。
　　无非“刚过易折。”四字。
　　冥冥之中，可能自有定数。
　　从安居数十年的寒琼山，到珞珈寺寻师父生前好友，话不投机半句多。
　　周峰只是想有一把可以承载无情刀意的绝世好刀，他不懂什么执，什么念，单纯简简单单想有一把刀罢了。
　　“我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周峰不愿飞升。
　　水寒风似刀，广袖道袍，月破星巾，前有修道红尘中，逍遥天地间，然我自囚囹圄，挣扎于方寸。
　　周峰当时惨然一笑。“我心有大道，欲扶摇九万里。”
　　少时贫苦，他是个随着江流出生的弃儿，天弃的人就连生命力也格外顽强。茅椽蓬牖，瓦灶绳床，未曾妨襟怀笔墨。
　　周峰还是个黄毛小儿的时候捡到了某刀，麻屣鹑衣，亦不堕青云之志，刀就是他的青云路，直升梯。
　　老道救周峰于蓬蒿，浮萍身遇清荷塘，让垂髫小儿也能探寻，云海翻腾，朝菌晦朔，可周峰全然无法理解老人云里雾里的大道，他只认手中的利刃。
　　某刀自打师父没捡到河边小孤儿的时候就陪伴跟随着他，周峰不是背信弃义的人，某刀就算是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也应当比那大道更加重要一点吧。
　　他无法继承师父遗愿，因为满腔寄在刀上。
　　师父死的时候，周峰是茫然无措的，他骑着一匹老马，惊马客行过长街，在雨中奔驰如箭，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发泄自己的困苦。
　　道心已破，枷锁长于此。
　　周峰此身，无父无母无友，唯有师如亲，刀似友。
　　师父故去，老人的大道如愿融进周峰的刀意里，锋芒归隐，一如昨日的纯厚，缺少了孤勇和肃穆，多了几分悠长深厚的韵味。
　　师父虽然不懂刀，却讲道理，既然周峰执意练刀，就让他练。
　　只是老人未卜先知，早有预料，提前给周峰指了教诲。
　　既然师父说刚过易折，那就真的是刚过易折。
　　什么是刚过易折，其实是周峰不服气的。
　　师父总是念叨这四个字，最后留下的，也是这四个字。
　　观星海沉浮，欲齐天同寿，窥蜃楼虚景，知黄粱须臾。
　　大道孤茫，周峰无需七情六欲，不必醉生梦死来人间一趟。
　　可他的刀碎了，眼中除了刀，便也能装的下旁人，比如说正在问他的玄柘……
　　就比如说现在，回过神，竟然还能记着转移话题。“玄柘，我要去隍城，保重，后会有期。”
　　周峰自打记事起，只知道来去自如，从不知临别是要告辞的。
　　如今和玄柘道别，也不觉得有多么的难言。
　　说是后会有期，周峰知道，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他和玄柘不过，缘之一字，萍水相逢。
　　纵使亲生兄弟尚有离别离心之时，何况是相识没几日的周峰。
　　兴许随着时间流逝葬埋在某个角落，沾上灰尘，不记得了。
　　有点遗憾，可也确实如此，人来人往，就连师父都会离去。
　　“好。”玄柘声音沙哑，可能是因为喝了酒，在月下余晖里，醉意有点浓重，眼尾也有些红。
　　周峰醉醺醺迷迷糊糊的去睡觉，在睡着之前，眯着眼睛隔窗户往外看，玄柘还在一壶一壶，仿佛不知道停歇的给自己灌酒。
　　想起身去劝劝，又实在醉的厉害，彻底睡过去。
　　隔日是个艳阳天，周峰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起床一看，桌子上摆着南瓜小米粥，几碟爽口小咸菜，玄柘向来如此贴心，前日喝了酒，今晨就养胃。
　　“玄柘。”周峰没瞧见人，扯嗓子喊了声，没得到回复，眼睛一扫，瞧见窗台上摆着一个字条。
　　字迹龙飞凤舞，颇有风霜杀伐的味道。
　　“饭后可自行离去，玄柘不送，以免徒增伤感。”
　　周峰摇摇头，颇为好笑，这个玄柘，还挺有……情调的？
　　其实周峰走的时候，玄柘就站在竹楼口送别，轻轻的摆了摆手，带着点云淡风轻的意味，虽然知道周峰看不见。
　　他任由周峰化成远在天边的一个黑点。
　　剑仙聪慧，通大道，玄柘知道这一番试探的结果，不如人意。
　　苦苦等了那么多年的人，重活一世的执念，是，刀。
　　他该放弃，远离，让周峰好好的找他的刀，飞升，然后忘记自己。
　　玄柘都知道，也都懂，百年布局，所求的无非就是再见那人一眼。
　　可是突如其来的离别，仿若虫蚁爬过心脏，又麻又痒，不轻不重的咬了玄柘一口，那一口不疼，还夹着蜜糖。
　　这就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起来前世执拗的少年，寡言的青年，甚至是濒临死亡时癫狂的刀者。
　　玄柘牙齿咬住嘴唇，还是流露出不甘心的挫败感。
　　明明上一世周峰的执念，是他。
　　不过换一个角度，不过等他一世，反正没有周峰的日日夜夜，百年都这么过来了。
　　现在只要知道他存在于世间就好的，但是只要看到那个人，就克制不住贪心。
　　「贪」这一字，能令风清月白的仙人入了愁肠，跌进红尘三千丈，被缠了身，即便是无法挣脱出去，也甘之如饴。
　　如今云霄榜榜首要和剑仙对打的消息不胫而走，还有什么「救世者」传闻甚嚣尘上。
　　此方世界多水少山，五个洲上边有十二个国家，大洲分为北境鹰洲，东土塘窟，西天婆娑，南海蓬莱，中据隍城。
　　弓在施力时让弦紧绷，力倘若收不住，离弦的箭就会一冲飞天，直取心脏。
　　各个洲之间，其实还有不少明争暗斗的。虽然剑仙不问世事，可毕竟婆娑是他的故乡，假如各个洲打起来，总不能冷眼旁观。
　　一直坐落在世界紧北边儿的鹰终于卧不住石，怎能忍受那穷乡僻壤里冒出来的山沟沟一家独大，勒紧裤腰带也要从本土扒拉出一个刀魔棍神来。
　　仗着地广物博，集全境之资广纳贤良之才，妄图拥有可以同婆娑势均力敌的机会。
　　这个借势的人，最好的选择，自然就是那最近广为谣传的那个，金都城孕刀失败的神秘刀客了。
　　世上本无神，全靠造罢了。
　　大世界里派出无数能人侠者，只为寻到周峰蛛丝马迹，若说没人推波助澜，傻子也不会相信。
　　鹰洲和婆娑打架，周峰是向来不在意的，他本就是个无家无国之人，鹰洲怕是也知道这点，才会抛出来橄榄枝，妄图把这飞升境下第一人，纳入自己的羽翼或者说「上同一条贼船」。
　　周峰视刀如命，但没有兴趣做旁人的刀。
　　虽然知道大家都在找他，可周峰也没有受到多大困扰。
　　在疑惑的时候，他不得不再次感谢玄柘，将自己的行踪瞒的严严实实的，没泄露一丁点儿风声。
　　自己的前途是要找到刀，玄柘的估计是想要等老婆。虽然他俩本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可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他和玄柘，大概也能算个可以说上话的朋友吧？
　　在去隍城的路上，周峰没有来的想起，月下玄柘饮酒，白衣飘飘，无风自动，当真是一副绝美的景色。
　　他的道侣丢了，真是可惜。
　　上辈子他修的不知道是什么道，落得个身败名裂的局面，如今这一世自己修无情道，自然没玄柘那等相思烦恼。
　　同情玄柘的同时，又有点惆怅。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介绍背景，可能看起来有点费劲。
　　感谢能继续往下看的uu们！

5、上林苑（一）
　　——利来利往——
　　是玄柘丢了道侣，又不是他周峰没了老婆，他惆怅个什么劲？
　　周峰笑笑，这辈子还是要找到他的刀。
　　再说那些庸庸碌碌没什么本事还偏要瞎凑热闹的苍生们，如今得了点某刀之魂的消息后，像是闻见腥味儿的狗，一窝蜂的又都去往隍城。
　　上辈子某刀碎掉之后，众人都在哄抢，可这天地间没了魔头周峰的魂灵，某刀之魂也只能随着消散。
　　如今隍城出现了某刀之魂的影子，那，它的主人，是不是复活了？
　　虽然离谱，但也不是无迹可寻。
　　众人前去寻找某刀，心里也都在打鼓，上一辈子周峰修为尽毁，只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倘若他这一世重返世间，又是一个怎样的修为？
　　人们贪欲一上头，什么事也不在乎，性命也能排在后头。
　　隍城在八百年前是个鸟不拉屎的贫瘠地方，那时候只有最底层的凡人才会居住，凡是有点根基灵气的人都不愿在此定居。
　　据说那时候隍城地处中央，缺山少水，日暮精华也被四周的板块陆地夺走大部分，仙草灵药艰难的百年兴许能长出一根，种也就是五谷杂粮。
　　在修仙者的眼中五谷杂粮是最不顶用的东西，论味道，比不上仙草灵株烹饪的佳肴，倘若要谈饱腹，哪个修仙的没过辟谷期？
　　虽说不是人人都飞升，这么些年也就只出来一个顶头的剑仙，但是「人人都修仙」却是八九不离十的。
　　此等尴尬境地还是两百年前隍城出了个了不得的大人物才有所改观，洲录有损，也不见记载姓甚名谁，年芳几何，可是关于这位留下的传说可是口口相诵。
　　他一刀破开天地屏障，把四地夺去的造化散回给隍城，可以让贫瘠的土地也长出品相优等，亦有灵气的凡食。
　　现在这光景，隍城繁花似锦，且不说青；
　　楼画舫，泡在脂粉香里的温柔甜腻，就算是乡间麦田小路，野牛拉车也别有风情，能吸引无数大道得成的人的目光。
　　不需要什么顶天的仙草灵丹，单单在田地里一站就神清气爽。
　　尤其是最近这个动静，可了不得了，把隍城说成天大的运气，保不准就是下一个飞升境诞生的故乡。
　　兴许，两百年前那个大人物，和这个即将拥有隍城大气运飞升的人是同一个也说不准。
　　先前周峰问的都是行色匆匆的过客，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问就说是「在某地」。
　　得亏他天真以为隍城中真有个地方叫某地，恰好他的刀名就叫「某刀」。
　　某刀落某地，等若干年他得道以后，也算成就一段轶闻佳话。周峰还暗自盘算某天真能得道成仙，也留下些许趣事。
　　谁知这个「某地」是因为不便言传的代名词，某地是「上林苑」。
　　某刀的碎片好巧不巧落在了上林苑。
　　上林苑是芥子世界中的地方，自成一地，外有结界，寻常人自然受到屏障约束，只能干巴巴的看着，进都进不去。
　　如今某刀的刀意碎片如同流星过境，划过长空，穿透了封闭千年的结界，打开了屏障。
　　单单一块某刀碎片不至于引得众人趋之若鹜，要是加上古地初启这个名头，五洲有名有姓的人齐聚隍城也得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现在距离芥子世界中的华夏五千年，刚刚走过距秦的千载光阴，通得大智慧的菩提僧就求到一玄黄纸。
　　半月前可是众人翘首以盼的一片叶子随风而落，上头是笔走龙蛇，遒劲金钩的一行字，汉书有云“苑中养百兽，天子春秋射猎苑中，取兽无数其中离宫七十所，容千骑万乘。”
　　这骗钱的老算棍讲出来的卦也是文绉绉，其实通俗点讲，这「上林苑」不过是个养奇珍异兽的地界，最多能出现个上古凤凰种，再不济有颗纯龙血脉的龙蛋。
　　这些看起来花里胡哨东西和他的某刀比，什么也不算。
　　周锋此行不欲引人注意，混迹在人流里想要浑水摸鱼进入上林，凌云轻功，影不留痕。
　　正好赶上几个白衣弯刀打扮的行者在谈论他，虽不是一个爱听小话的人，但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好像不意思意思听一下，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上有多尊重。
　　周峰硬生生止住脚步跟在那几个人后头，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奈何周峰向来耳力很好，这个距离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据说前几日刚登上云霄榜榜首的神秘刀客孕刀失败了，上林苑里头这个碎片怕就是他那把刀的。”
　　同行人不以为然的接话“他又不是飞升境界，那把刀也不算仙品，再说又是一个碎片罢了，找到又有什么？你们没见这么多人来吗，我觉得这回碎片，八成是那个人的。”
　　“那个人。”
　　“他不是死了吗？”
　　“噤声，噤声。”
　　既然满不在乎又为何要来呢，总不能是来看热闹，明明贪图他的刀，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周峰食指搭在刀鞘上，那是某刀留下来的体，现在某刀的精华灵气散尽，化为一把普普通通的凡刀，兴许隍城最疲懒的刀剑铺里打出来的最差劲的刀也要比某刀强上几分，可周峰依旧珍惜。
　　最开始的时候，某刀委实算不上什么严正意义上的刀，周峰在河边捡到它的时候，它只是一块长铁条板，很厚。
　　随着日日打磨，拿在手中捉鱼砍人，周峰把某刀当成真正意义上的一把刀，许是精诚所至，长铁条板也能变成有模有样的刀。
　　再后来就碰上了老道士，老头看他实在喜欢，便找人给他打了刀鞘，刀柄，红绳缠起来某刀二字，周峰这才有了他的第一把，也是最后一把刀。
　　身后传来一道慢慢悠悠，音色清润的男声打断他的思绪。
　　“你懂什么，某刀既然碎了还有这么大威力，怕是那周峰假死，其实早入飞升境，迟迟没飞升，估计是在等他的刀。
　　某刀分散五地，集五暮精华，鄙人不才，也知道这五碎片一齐，便是能扶摇九万里，直入仙地。”
　　声音激起千层浪，他讲话的声音不算喊的，却穿透力很强，引得大家都去看，鹰州打扮，黑发成股，束成脏辫，束发用的红珠璎珞，穿成串。
　　衣领用灵狐毛攒成，通身厚重敦实，也亏这人身形高挑，穿起来不算难看，不至于像个球。
　　周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若有所思也啼笑皆非，这才几日，已经被他们传成这样了么，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虽然周峰长在荒地，穷乡僻壤的地方多磨砺刀意，不曾见人心叵测，全然不知道有人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正的说成反的，无中生有这一道也是个学问。
　　身后布料声簌簌，眼皮再一抬，正对上刚刚讲话的那人目光，似笑非笑，带着一点探究，是张极为出色的脸面，长眉细目，阴柔而不寡淡，虽比玄柘差几个级别，但也算美人。
　　周峰没有搭话的想法，也算个半吊子闷葫芦，平日里端着世外高人的身份，铭记师父的教训，不轻易开口，刚要错过身离开，便被一把玉笛横在眼前，拦住去路。
　　“我平日里最喜和长得好看的人一起同游，凑热闹，这位兄台眉目出众，卓尔不凡，不知在下可否同你一路？”
　　周峰不愿引人注意，现在可谓众目睽睽，不耐烦的抬眼，剔透眼珠在瞳孔聚焦的时候漆黑成一片幽谭，是个拒绝的姿态。“你太丑，还是算了。”
　　谁知道那人竟然不恼，不进不退，把玉笛一收，亦步亦趋的跟在周峰身旁，正好卡着半步走，声音又压的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哎兄弟，我看你这扮相，长的有点像那个魔头周峰啊。”
　　周峰掀起长眉，轻飘飘的一瞟，无端的整个人生出戾气来。“滚。”
　　刀不曾出鞘，他以路边一支垂柳为兵器，屈指一弹，坚韧又柔软的枝条也能成为利器。
　　几片柳叶似小弯刀，在没来及收回怀中的玉质笛子上刻下痕迹。
　　周峰只想吓退他，并不想打架，运刀的内伤没好利索，某刀和他本为一体，暮光击碎刀魂的时候，也把他的灵体险些撕碎。
　　周峰足尖轻点，几个起伏之后就不见踪影，自然就忽略了那人阴狠，势在必得的目光。
　　上林苑是芥子世界中的古时候存于史书传记的确凿园林，广纳文人骚客，或有相如做赋，成圆古今奇说，自秦至西汉，不过二百四十年。
　　在芥子世界里，如今也算是个风景绝佳的古地。
　　寻常人只能看见某刀碎片是个大诱惑，可对于顶尖的修仙者确知，有神兽收纳在上林中，自成一界，而得上林者，就能得大道三千，享灵气灌顶之权柄，是一场求而不得的大造化。
　　众人不见得都是为了某刀，图谋那场灵气灌顶的估摸居多。
　　周峰只想取回自己的刀，竞争兴许不会很激烈。
　　他虽然想要飞升，想要为那些枉死的人讨个出路，可他与世人最最大的不同，便是，周峰，一点儿也不贪心。

6、上林苑（二）
　　——剑仙玄柘——
　　周峰上一辈子委实死的冤枉。
　　大到一个门派的灭绝，小到谁家钱袋子丢了，都能算到周峰的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人喊打的时候，周峰还是潇洒，虽然人人都想看他宛如过街老鼠的样子，可周峰依旧练他的刀，闲暇的时候，逗逗玄柘……
　　这一辈子的周峰虽有自以为完整的记忆，却始终无法串联起来逻辑关系，渐渐的，也明白过来，自己被阎王摆了一道，应该是少了点脑子里的东西。
　　……
　　上林界为浓云所蔽日，传闻守护园林的是一只与天地同寿的麒麟，麒麟者，仁兽也，牡日麒，牝日麟。
　　今有圣者，菩提僧以玄天树叶为引，得到卦像。
　　某刀又横穿亘古，凿碎星石，这才于虚空岁暮中窥得上林界漏隙的一角一缝，缓缓揭开征战上林，狩猎奇珍异兽的序幕。
　　初始的时候同行者万数，能通过云梯，进入上林界的人不过千余，周峰以刀闻名，亦在此列，黑衣长刀，眉峰凛冽而双目似鹰，近之油然生畏。
　　刚才的小小纠纷波及不远，只少数人知道，就算是知道也未曾放在心上，总不可能碰见一个黑衣刀客都说他是魔头周峰吧。
　　再说，那魔头有没有死而复生，还是个未知数。
　　可惜，此周峰，便是彼周峰。
　　“游必泽土，祥而后处，不履生虫，不践生草，王者有出。我寻得了那页玄黄纸，若不是天赐的一条路，绝不会孤身犯险来此恶境，陷入如此进退维谷的困局。”
　　菩提僧一声长叹打断卡众人的思绪。
　　上林界有天降威仪，进入这里头的人无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众人刚刚步入上林就发现通身修为减半，心底生出和菩提僧相同的感叹。
　　修仙是一条孤独的道路，有亲友协同的是少数，如今进到上林的大都是孤身寡人，警惕性很强，无端产生寂寥厌倦世事的想法，清明尚存的人可以及时止损，迅速脱离这种迷幻状态。
　　也有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击溃，一步进上林，三步又退走。
　　在这众人里唯有一个例外，周峰如鱼临水尤不自觉。
　　他来到上林，以为会和其他人一样，修为减半，天道威严之下，进退不能，只能如同无数个普通的凡人一样，艰难行走。
　　可周峰不是，甚至他体内因为孕刀失败而留下的裂痕也在慢慢的恢复。
　　他能感觉到，仿佛自己和上林界浑然一体，就连呼吸的频率也一致，此地的灵气像是同源。
　　在众人都汇集在上林界口，上林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四界空弥，四周趁乱打起来的不在少数，况且乌云密布，异兽横行。
　　周峰弹刃千里，十息便血染薄衫。
　　“那天那个金都城的刀客！”
　　“他果然来了。”
　　众人见传闻中的顶有实力的人都如此，不得不休憩以待良机。
　　有宵小之徒趁周峰伤重之时，妄图力压这初出茅庐就赢得众人关注的「新人」，图个名头。
　　周峰腰间拿来应付事儿的普通长刀横锋出鞘，吹落桂子无数，有开天之势，他冷面讥笑。
　　“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德高望重的老一辈修仙者都在沉吟。
　　如今沉寂多年的某刀之魂现世，理应它的主人周峰也又重回世间，不管这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总而言之，魔头周峰活着的概率很大。
　　上辈子周峰怎么死的，年轻一辈可能不知道，但他们可是门清。
　　柿子捡软的捏，谁让那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刀想不开非喜欢冷冰块的剑仙，为此还丢了修为。
　　修为尽失，别管好人还是坏人，怀璧其罪。
　　而眼前黑衣刀客的这番姿态，可真真是像极了那位狂傲不羁的性子。
　　他到底是不是周峰？
　　假如真的是周峰，他的武功又回来了？
　　会不会想着报上一辈子的仇？
　　假如要报仇，他们是肯定打不过的，毕竟只敢在人形单影只的时候踩上一脚。
　　正在僵持的时候，远远一道白色剑光自远处而来，意斩天地造化，抗拒威压。
　　仙人白衣，踏一道长虹。
　　“剑仙，是那从未出世的剑仙。”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百年前，剑仙飞升后，他的的道侣就死了，婆娑一直有仙名，可这神仙却一直在失踪，笑话笑话。”
　　“剑仙自己对外宣称道侣死了，谁知道他道侣是谁啊。”
　　“啧啧啧，当初那魔头周峰岂不是一直在追一个有妇之夫？”
　　玄柘轻飘飘的朝那个方向瞧了一眼，说话的人打个哆嗦，剑仙并未停止脚步，匀速向前行走。
　　窃窃私语声纷纷扰扰，可当仙人落在跟前的时候，大家还是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止住话头。
　　这剑仙风清月白，眉眼生的虽然艳丽，却被仙气冲淡，平白多了一股温然，眼皮一点小痣如点墨，垂眼可见，抬眼则无。
　　莫名的年轻，也莫名的熟悉。
　　“玄柘？”
　　旁人不知道，可周峰却是知道的，所以那个死了老婆的剑仙，还真的就是眼前就是玄柘？！
　　剑仙似乎听到这声音，视线平平的和周峰的撞在一起，又很快飘到别的地方，陌生又淡然，像是看过了一花，一树，一草。
　　仙人好像习以为常，对任何人都是如此，淡淡的目光，带着冰凉的温度。
　　像羽毛，拂过他的脸颊，又不带一丝留恋。
　　天下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而玄柘之前也不曾提过自己是剑仙。
　　那些日子的相处中，也许他无意隐瞒，周峰也没有打探别人身份的意图。
　　就像自己也没说他是那个劳什子榜单上排名第一的刀客一样，玄柘也没说自己是剑仙。
　　周峰心里生出怪异感，前些日子把酒言欢的友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世界顶天立地，众人追捧的神仙。
　　尤其这个神仙还一副素未谋面的态度，令周峰觉得倍感困惑的同时，事情也愈发的有意思起来。
　　昔日友人相聚，他不是喝酒喝吐血的落魄刀客，他也不是隐居起来等老婆的富贵傻子。
　　周峰平日里能端着冰寒三尺的皮，眉上戾气就能使胆小的人退避三舍，如今故友相逢，自然也可以摆出一副没见过，你是谁的初次见面模样。
　　都说仙人都有坐骑灵兽，古书记载中，他们的坐骑或是火凤蛟龙，或是仙鹤灵牛，都是鼎鼎有名气的。
　　眼前的这个神仙与众不同，甚至没有坐骑，只踏着他的剑光，如极光天虹，千里而来。
　　兴许这次上林苑的开启太过重要，玄柘也想从中分一杯羹，找到一只契合自己的灵兽？
　　可是，玄柘不是说，此生对外物别无所求，只愿余生都等他的妻子归来吗，怎么也会掺和到这滩浑水里。
　　周峰脚下滴滴答答还在落血，黏腻不舒服的感觉让他倍感厌恶，屈指一弹锋刃，抖落刀身上的血滴，收鞘藏起了某刀灼眼的锋芒。
　　黑色衣服耐脏，沾满血也不显露出来分毫，刚才众人只看见他行走如风，淋漓蜿蜒一路鲜血，却不知道那血都是上林苑奔腾往来的异兽的，还傻乎乎的想要攻击周峰捡漏，简直令人发笑。
　　先前时候周峰持刀飞行冲入兽团，无非是想瞧瞧这里有没有某刀的气息，可是很奇怪的，虽然莫名其妙这气息有那么几分熟悉，却不是属于某刀的。
　　周峰能感觉到，兽云中的灵兽不是独立的个体，他刚才仿若冲进了一团血肉里，眼前被红色薄雾笼罩，并不能瞧见什么特殊的东西。
　　至于传闻中的守护上林苑的麒麟的气息，更是半点踪迹也没有，只能说，麒麟不在兽云里。
　　古书里记载的东西不可能作假，那麒麟究竟在何处？
　　周峰抬眼分给玄柘一道视线，却发现那个刚刚还清冷不近人情的剑仙在偷偷瞧他，站在不远不近一个地方，只给众人留下一个翩然的背影，让大家以为他在观测兽云。
　　刚好这个周峰所在的这个位置，能把这剑仙看的一清二楚。
　　周峰简直不知道玄柘是什么意思，知己难得，他本不是个一眼万年，一见就能成生死相依的知己，会交朋友的好性子。
　　身份隐不隐瞒其实是次要的，毕竟周峰自己都没全盘托出，但刚才玄柘明明无视了他，装成个陌生人的样子。现在又在偷偷瞧自己，这让他捉摸不透。
　　碰见玄柘，也以为他们算是朋友，如今玄柘的态度却并不明朗，周峰也只好压下疑问，配合的点一点头，就把视线转移到乌压压的兽云上。
　　那团兽云并不往前逼近，停留在上林苑入口一里前面，热浪，血雾翻腾，张牙舞爪的。
　　流星似火，天生异变，前方的天空兴许是因为步入了生人，从而产生了变化。
　　兽云之上，又开始有流星划过，越来越多的流星并不掉落，而是垂在天幕上，汇聚成旋转的漩涡。
　　周峰不再理会身旁挑衅的人，全然不在意那些人们纷纷扰扰的争斗。毕竟，论武功，也不可能打的过周峰。
　　生如蝼蚁，为佛修善者能给予他们同情和怜悯，可周峰，只是一个耍刀的。
　　人在行走时不会注意脚下是否踩到尘埃，周峰盯着空中团团乌云，各种异象，握紧手里的刀。
　　他谁也不信，只信手中的刀。
　　遥遥的，有一只狮头，鹿角，虎眼的异兽踏火飞驰，从天边赶过来，飞行速度不是很快，显得笨重，四脚踩过的云都着成了一片的火。
　　“这是……麒麟？”
　　“如今，我命丧于此啊。这有谁能打的过麒麟。”
　　“这不是剑仙和周峰都在这呢，他们会保护我们的。”中气十足一道音，是行路途中遇见那个鹰洲人的。
　　“也是也是。”不断有人附和他，像是安定了心思。
　　是嘛，毕竟强者要保护弱者的，虽然他们贪心，想要拿好处，能捞到好处自然算他们自己的！
　　如今碰见危险，怕什么，反正个高的去顶破碎的天。
　　全然忘记刚才甚至有人抱团想要杀掉「受伤」的周峰。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进入第一个「副本」，小世界有糖吃！刀也是甜的，信我！
　　感谢还在看这本书的uu们！比心心！

7、上林苑（三）
　　——麒麟——
　　麋身龙鳞牛尾的便是麒麟了，刚才周峰在兽云里没能见着这传说中的圣兽，现在瞧见麒麟踩着火到那一团兽云前。
　　它能吐火，声音如雷，几声鼻息低吼之下，兽云不再横行，漩涡停止转动，只有天边的流火时不时的坠落。
　　百闻不如一见，麒麟果真是祥瑞的化身。
　　据说麒麟长寿，能活两千年，也不知道这个驻守上林苑的麒麟究竟在这世间存了多久。
　　“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竟然真的是麒麟。”菩提僧喃喃自语，目光炽热，透露着兴奋。
　　周峰对麒麟并不感兴趣，他只想找到自己的某刀。
　　刚才的风言风语周峰不是没听到，毕竟这个境界的修仙者，谁不是耳力过人的。
　　他们说，上一辈子，自己钟意这个有了道侣的玄柘，周峰无所谓，也不感兴趣。
　　重活一世，就是新的一辈子，虽然周峰背负着上一辈子的愧疚与亏欠，但也信奉是完全崭新的自己。
　　他现在既然对那劳什子剑仙没有异样的情愫，应当也不会给彼此的关系带来困扰。
　　这一辈子玄柘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情义，抽个空报答就是了，至于旁的，既然脑子里没有那片记忆，他也不在乎。
　　周峰也知晓自己记忆有缺，八成忘了上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了，那件事情，可能就是关于玄柘的。
　　既然不喜欢自己，为什么这辈子蓄意接近？
　　好奇的同时带着点茫然，周峰现在宛如白纸一张，虽然打定主意当个萍水相逢的表面朋友就算了，可是听闻上辈子有个喜欢的人，还挺莫名其妙的。
　　上辈子自己从小痴迷于刀意，眼里除了刀几乎就没别的什么东西，虽然也爱欣赏些好看的东西，好看的人，但总不至于就，坠入情网，不可自拔了。
　　现在的局势来不及让周峰思考太多东西。
　　一直沉稳冷静的菩提僧开始疯了一样靠近这头圣兽，利益驱使之下，谁都想当那个真正进入上林界的第一人。
　　而这位菩提僧恰恰是能力足够，野心又大的，自然要当这出头鸟。
　　他义无反顾的一头撞入天空当中，眼也不眨的跳进已然静止的漩涡里。
　　漩涡永不停歇的在转动，眨眼就吞噬了他，谁也不知道菩提僧跳入漩涡之后是死是活，是否又有什么奇遇。
　　随着菩提僧的跳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跃跃欲试起来，想要从中分一杯羹，总不能让便宜都被别人占了去。
　　已经有几个耐不住性子的独行者跟在菩提僧后头跳了进去。
　　也有几个人警惕的看着周峰，想知道这个神秘的刀客会怎么做，毕竟看起来挺厉害的样子。
　　周峰并不急着寻找某刀，他能感受到，某刀之魂虽然在上林界不假，可又不在这里。
　　自从麒麟出现的那一刹那，熟悉的气息就铺天盖地，包裹住周峰目前并不算太好的身体，似乎是可以温养人体的灵气。对于周峰来说，简直雪中送炭，
　　这股子气息，竟然是来自于现在正蹲守在剑仙面前的麒麟身上。
　　周峰可能和这头麒麟，有善缘。
　　莫非上辈子，和这麒麟认识？
　　周峰把视线投在麒麟身上，还是不耐烦，懒惰的，漠然的眼神，飘过去，和相隔不远的玄柘对上个正好。
　　那仙人可算带了点算是急切的情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玄柘开始和那头麒麟沟通了，传闻中，倘若有人得道飞升之后，可以知晓前世今生，可以窥破生死迷局，自然也可以通古存今，玄柘如今在和这麒麟大眼瞪小眼，看起来是老熟人了。
　　麒麟瑞兽的瞳孔湿润，黑如耀石，像是在示弱，低吼着吐露人言，压抑又痛苦的，感染到每一个人。
　　四周静悄悄，落叶可闻，唯有麒麟厚重的声音在此方天地回荡。
　　“我开疆破土，勤耕夜不休，护佑上林，修练至此，不是为了求与天同寿，更不是为了举世无敌，不过是想再见那人一眼罢了。”
　　好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从这句话里，感受到带有着希望的绝望。
　　麒麟的这一眼，穿过了近在咫尺的玄柘，望向了周峰。
　　浑圆巨目里含着薄薄水意，麒麟看着前方，清澈的瞳孔里仿佛透过了千年时光。
　　其实巨兽瞳仁巨大，即使是目视前方，也能囊括所处上林苑中的每一个人，大家都有一种错觉，这头上古瑞兽在看着自己。
　　可是周峰莫名的笃定，这头麒麟就是在看着他，因为就连前头的玄柘也侧过头，又快又轻的扫了他一眼，无法辨认出情绪。
　　周峰如坠火炉，上古的气息奔腾，陌生又熟悉，梦里没见过。
　　总不能是上辈子，修仙者哪有上辈子。
　　不，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是上辈子。周峰在断了片的记忆里挣扎，脑子里像迷了一团雾，什么都似是而非的不甚明了。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盘亘在周峰心里，像是蛰伏了很久的猛兽，你以为它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可谁知道。
　　自己所以为的凶猛兽只是卷了卷尾巴，冲你翻露出肚皮，撒娇卖个乖。
　　某刀的体在腰间颤抖，周峰的指节有些苍白，他几乎是花了全身的力气去克制近乎已经沸腾的刀意。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漩涡开始缓慢转动，有些修为不足的人被吸进去绞成了碎片。
　　他们必将为他们的贪欲付出代价，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空手套白狼的东西。
　　欲求某物，必得有自知之明。
　　也有一些幸运的人，修为尚可，能抗住漩涡的巨大撕扯力度的，被吸入到了半空中那个巨大的漩涡里，不知踪迹。
　　周峰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步伐不被漩涡吸走，却还是前移了半步，狂风裹着血腥气席卷了他，破碎的记忆像是有了可以汇聚的源头，分明发生在过去某个时间节点的，可是却已经延展到了未来，周峰看向那双眼睛，用尽力气艰涩的开口，又好像不是他说出的话。
　　“是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节有两个引用。
　　——分别是引用自——
　　《大戴礼･易本名》：“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
　　《宋书》麒麟者，仁兽也。牡曰麒，牝曰麟

8、上林苑（四）
　　——入星盘——
　　千年的等待太过于沉重，纵使周峰尚且还记不起只言片语，仅有的也是似有若无的几个模糊片段，却依旧能够感受到泰山压顶的沉甸甸。
　　这句话为什么要说，又说给谁听，他不知道，目前这种状况下，也不太想深究。
　　玄柘本就一直关注着他，瞧见周峰如此模样，再忍不住回身，几乎是瞬间，手臂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腰肢，很细，触摸上去的那一个瞬间，灵魂都在颤栗，他压低声音，焦急的呼唤他。
　　“周峰，醒醒，周峰。”
　　周峰撩起来本就窄的眼皮，眉峰压得很低，很难受的样子，脸色苍白，透着一点平常不示于人的脆弱，借力撑在玄柘手臂上。
　　他想像往常一样，用懒洋洋的语气说。
　　“别喊了，没晕。”
　　可是效果不尽如人意，他太虚弱了，像蚊子哼哼。
　　原来孤身只影，孑然一身，行遍荆棘坎坷，当自己回头再去看时，竟然还有一头麒麟，在等着他么？
　　玄柘的眼神很冷，压着怒气，搂着他腰的手臂用劲很紧，锢得他不舒服，周峰试探着挣扎了一下，又被摁住。
　　俩大爷们搂搂抱抱，实在不好看，周峰脸很黑，脾气也不算太好，本来就带刺，如今也不想妥协，干脆新仇旧恨一起算，抬手打算和他过两招。
　　玄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瞳仁黑如夜幕，聚焦在周峰的眼睛上，在这种情形下，也必不可免的牵动他所有情绪。
　　“那头麒麟，和你什么关系？”
　　玄柘从未感到如此挫败，他正是因为太过了解周峰，才不可避免的嫉妒那头麒麟。
　　麒麟可以直抒胸臆，让周峰体味那种否极泰来的珍重感，可玄柘什么都不敢说，他只能把满腔的情意藏在心里，老老实实任由那一团剧烈跳动的心脏的被黑暗掩盖。
　　他当然知道，珍重与陪伴，对于周峰有多么重要。
　　他又是多么想让周峰知道，他历受的绝望等待之苦，一点也不比那头麒麟少，甚至是十倍百倍的多。
　　——
　　从小到大，周峰有什么呢？
　　除了已经故去的师父，就只有现在已经碎掉的某刀。
　　一周前，周峰在那间竹楼里同玄柘饮酒，大醉酩酊的时候，玄柘看着月下，已经醉了的刀客，忐忑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峰其实从未如此快活过的同人大醉过，也甚少对旁人抒发什么情感，毕竟家住寸草不生的荒地，四周只有个不怎么爱理人的老头。久而久之，他的语言能力几乎都要退化了。
　　那日玄柘问他，为什么那么珍重他的刀，即便是睡觉时候也抱在怀里的时候。
　　周峰当时是转移了话题，可后来还是回答了玄柘。
　　“其实我什么也没有。”许是醉意太深重，让这啥事都憋在心里的闷葫芦也学会尝试着，吐露真情。
　　当晚在临别的时候，周峰突如其来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玄柘愣了一瞬，福如心至的理解了周峰是在说什么，是在回答那个没能当时回答的问题。恍然间想明白这些难言于口，藏在心里的东西。
　　其实那日他未必是认真问，只想从只言片语里打探，周峰重获一世的执念是什么，究竟还记不记得他，可是当时，玄柘又只顾着心疼。
　　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会想要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么。
　　当万物褪去光芒，归于晦暗，它们的主人睡在四海八荒的泥土里，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才能属于一抔土？
　　他也认识三三两两混不吝的朋友，行走江湖，也多多少少救过人，欠过人情。
　　就像玄柘救了他，来不及报恩，又匆匆消失在人海中一样。
　　父母几乎于无，师父羽化，握在手里的东西不能抓太紧，会失去。
　　周峰怕到抓都不肯去抓，才会什么都得不到。人与人的牵绊本就那么少，他所以为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当真是如水一般平淡，随着记忆的流逝忘却了。
　　而这又正好，周峰眼里只能看的到刀，不会因为太过在意的刀本身而忽略他人，他的身旁也没有别人了。
　　玄柘可是神仙呐，他怎会瞧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它怎么敢等着他，区区麒麟，它可知道他是谁？
　　那双似冰纯粹的眼睛也曾被融化过，现在却很黑，带着莫名的怒气，瞳仁深处有喷涌的火苗，仙人一怒，先前的和煦如春风消逝的一干二净，凛冽杀气对着的是那头麒麟。
　　目光触及到周峰时，又很快的偃旗息鼓，罢了罢了，不过切肤之暖，给的还是周峰。
　　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同一头兽类计较什么，玄柘恶狠狠的想。
　　其实周峰在听到玄柘的问话时，一度不知道怎么回答，难不成实话实说，讲，其实他也不认识这个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的麒麟。
　　只因那种感觉太过熟悉，口不择言下，才说了那句话，是他来的太晚，让那份等待，失望了太久。
　　年少的时候，老道士曾经找来过一个小姑娘陪他玩耍，小姑娘粉雕玉砌，很是冰雪可爱，是蓬莱仙岛的小公主，叫姜姚的，会奶声奶气的喊哥哥。
　　那时候周峰也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平时不爱讲话，只知道一遍又一遍的练刀，不用什么招式刀谱，像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执着于一物者，前路必寡之，周峰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人想要接近他，除了姜姚。
　　姜姚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执着，死心眼。
　　小姑娘被惯会坑人的亲爹送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为了找老头治病。
　　四周都是黄沙，三人都过了辟谷期，也不需要什么吃食。
　　小孩子怕寂寞，姜姚就想跟小周峰当朋友，蓬莱的人千里迢迢送来的夏日西瓜，也要给周峰第一口，孜孜不倦，锲而不舍，以为用满腔柔情就能感化干冰，她虽能令粗鄙之地开出雪白的花，却无法让一把刀拥有自己的情。
　　一年又一年，昔日的青梅竹马也成为了少年和少女。
　　周峰当时不太知道和人打交道，身无外物，精神浸于无穷奥秘的刀意里，他知道，姜姚待不了多久，治好病就会走。
　　与其到时候习惯陪伴，不舍离别，不如干脆就把思绪断在开始。
　　可周峰太过投入在刀上了，只要一进入那个奇妙的世界，眼里就空了。
　　小姑娘照常找周峰玩耍，看他练刀的时候，也没能注意到狂躁的刀意，任由凛冽的锋芒撕碎了她的灵体。
　　种种记忆，不堪回首。
　　他一个人惯了，孑孑然然，不觉得孤寂，只觉得干净。
　　在黑暗里孤独行走的人，本不觉得多么委屈，毕竟早就习惯寒冷，也无所谓有没有人陪。
　　周峰自己一个人长大，老头放养那么多年，也好好的过来了。
　　可是有那么一天，他发现自己走的路，从来不是荆棘满地，不是充斥着鲜血和死人，而是本身就光芒璀璨，繁花似锦。
　　尤其是繁花丛里还藏着一只撒娇打滚的小兽，百年，千年的那样执着的等着他。
　　不知何时，玄柘捏住了他的一节手腕，用力很大，攥得很紧，以至于出现了血痕。
　　这点疼痛终于让从遥远的记忆里抽身，肯分给他一点目光。
　　周峰稳了稳身体，干脆也没正面回应，他推开了玄柘的手，掌下接触到的皮肉，是冰冷的。
　　周峰的视线不带有丝毫感情，可以说毫不留情的问。
　　“你究竟是谁？”
　　那样的目光也像周峰的刀一般凌厉肃杀，玄柘在这样的眼神下无所遁形，伤得全身都在痛，仿佛经受凌迟，可是到底也不能回答他。
　　周峰释然的笑了笑，平日里不经常做这个表情，乍一来，有点僵硬。
　　刚才的风言风语他可以当做不在意，因为毕竟是上一辈子的事，如今他重获新生，又不记得。
　　可这玄柘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了，他也不介意用曾经去搪塞玄柘。
　　周峰毅然决然的转身，飞向了那个巨大的漩涡，星通亘古，他猜想，这是一条前往芥子世界的路，也许进入这个世界，能够告诉周峰一些答案。
　　有关于麒麟的，有关于刚才玄柘问的他那个问题的答案。
　　玄柘几乎寸步不离的跟在周峰的身后，他行一步，他就跟一步，颇显得可怜巴巴，刚才还凶狠的眼神也变得湿漉漉。
　　那可怜的剑仙轻轻拉了一下他的一角，在周峰拒绝之前快速的松开，像是怕被拒绝一样，没有发问，干脆用斩钉截铁的语气道。
　　“周峰，我们一起去。”
　　周峰没说不，也没说同意，毕竟他又不能管住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剑仙。
　　于是乎黑衣在前，白衫居后，两人一前一后，宛如下饺子一样跳进那个漩涡里。
　　漩涡是由刚才坠落的流星碎片汇聚成的一条隧道，有细小的固体在旋转，成为可以伤人的利器。
　　他和玄柘还是被短暂的冲散了，周峰怕没有魂的某刀即便在自身灵力和刀意的加持下也无法抗过这股力量，碎成片。
　　他只好用自身的灵力拟成刀，用来承载刀意，碎掉就再换一把。
　　这种情况估计坚持不了多久，灵力必然是有限的，还好不一会玄柘就找到了他。
　　仙人来势汹汹，看到周峰心有余而力不足，知他是内伤没好完全。
　　关心则乱，玄柘一剑扫开四周的碎片，残留的势不小心割断周峰半截衣袖，脆弱的布料又被绞成屑。
　　作者有话说：
　　原创不易，辛辛恳恳的改一点，改一点，早起的读者应该看到过是如何如何，一点点的修文的。
　　历时半年多，我终于签约啦。
　　感谢一直一直蹲守的读者，id含「臣」的那个读者，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支持，给我坚持梦想的勇气。
　　也谢谢其他的，现在正在读我书的读者朋友们。

9、上林苑（五）
　　——吱吱——
　　“你没事吧？”玄柘守在周峰前头，细心的击落飞向他们的碎片。
　　玄柘烦得要死，干脆撑起一道结界护住他们，转而眼巴巴的骚扰周峰。
　　周峰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语。
　　“也不知道这条隧道通往哪里，去往什么时间，不过小周，我会保护你的。”
　　“刚才没和你相认是因为，我身份牵扯太多，怕别有用心之人对你不利。”
　　“后来相认是担忧你有危险，那头麒麟……”
　　“算了不提它。”玄柘不知道和那麒麟有什么矛盾，说到一半又顿住。
　　“我相知后，当互为知己，我从未骗过你。”
　　“我……犯错之后，就离开过那竹楼屈指可数的几次，这次遇见你，当是难得。”
　　“小周，你不要生气了。”
　　临到末了，玄柘的声音低下去，情绪听起来很是难过，剑仙该是冷冷清清，是供在画像上的人物。
　　可周峰却能看见这风光霁月，宛如高山之雪的人物，垂下眼皮，露出上头的那颗小痣，眼眶甚至有点泛红。
　　周峰最是心软，见不得别人示弱，冲他撒娇，旁人和他打交道不多，不能够利用这个弱点。
　　可这玄柘恰到好处的捏住了他的心脏。同样，周峰也不太会终结这种意义上的小别扭，只好偏过头，不去看那可怜兮兮的剑仙，干巴巴的道。
　　“不要叫我小周。”
　　这就算和好了。
　　苍白大雾茫茫一片，没有尽头，像是跌入混沌里，细小的雾气凝结成冰晶，悬在空中，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遥远的的地方有一片桂花林，簌簌坠落无数桂子。
　　“小周？”
　　“小周，别闹了。”
　　玄柘瞧不见想见的人，原本眉眼间备好的笑意尽数收敛，瞳仁里像凝结了千年的寒冰，是死水幽谭，波澜不惊。
　　玄柘纤长的睫毛颤抖着抬起，放眼这片桂林，心下疑惑，再顾不得翩翩然的做派，挥袖行三百里，才发现这个地方是有界限的。
　　有个白胡子老头正靠在树下打瞌睡，眉心正中一团柔和的灵力随着他的呼平稳吸跳动。
　　“轮回之境。”
　　轮回之境是各个小世界之间的交接地，每个轮回之境的尽头都有相应负责的半仙守护。
　　众人求长生，有些时候并不能如意，飞升太难，驻守轮回之境也算一种选择。
　　只是倘若在这种荒无人烟，时间仿佛静止的地方待着，还不如死了。
　　玄柘屈指弹一指风击在那老头脑门上，那人才慢慢吞吞的醒过来。
　　“送我入小世界。”玄柘束手，立如山间松柏，命令道。
　　老头半梦半醒，似乎没看清来人，眼角还有睡醒后的晶莹黏液，敷衍的摆一摆手。
　　“不行的，不行的。”说到一半像是猛然惊醒，混浊的瞳仁里满是震惊。
　　“这世界竟然真的有了神仙？！”
　　玄柘太过担忧周峰，不耐烦又强行压着性子。“把我送到小世界。”
　　“剑仙有所不知，在下驻守的是上林苑的小世界，其中盘综复杂，涉及时间流转，有了过去才有现在。”
　　老头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玄柘，顿了顿才又讲。
　　“您要找的人和这上林苑的圣兽密切相关，可以说是这上林苑的主人亦不为过。此前没有神仙进入下级小世界的先例，上林苑的小世界不过是一段旧日光阴，怕承载不了您的蓬勃仙气啊。”
　　几乎说到最后，可谓语重心长，老头腰弯的很低，头垂在胸前，是谦卑的态度，可他的脚下法阵闪烁，极快的隐藏在地面之下。
　　玄柘漫不经心的横剑，看似是在瞧他的坚刃，满不在意老头在讲什么，准备做什么。
　　木石剑是本命剑，名字也是拆的「柘」字，取木石二字，锋芒内敛，是天下位于前十的好剑，吹毛可断，覆手又可杀人无数。
　　剑仙勾了勾唇角，老头却在这如旭日春风的笑意里，把头压的更低，他听见那翩翩剑仙笑出声，温柔的问。
　　“如果我偏要进去呢？”
　　“不要为难在下，我……”
　　这句话戛然而止，老头震惊的发现身体被蓬勃的剑气粉碎成一团血肉，唯有精神的支撑才勉强维持。
　　“你，你可是天下唯一的剑仙！”
　　那老头颤抖着手指，鲜血滴滴答答沿着手背上鼓起来的筋脉往下滴，震惊于天下真仙，竟然也能出手如此狠辣的杀人。
　　玄柘似乎是等的急了，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剑，他向左偏一偏头，饶有趣味又兴趣盎然的听着濒死之人的指责。
　　“哦？那又如何？”
　　他的血甚至都没脏了木石剑，玄柘垂着眼睫嗤笑，如今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作妖了么。
　　当年那人还在的时候……
　　就有那么不长眼的东西挑衅周峰，虽然周峰自己有能力又厉害，可本人性子佛的狠，懒得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周峰的世界里，除了刀，就只有玄柘。
　　挑衅周峰的人，他自己不屑于出刀，而玄柘当年也并不在意，周峰应当是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
　　一想到这里，玄柘的眼神又悔痛几份，捏着剑的手恨不得把木柄握碎。
　　这轮回之境有些古怪，倘若要进入，就得把人的记忆涤荡干净，留下空空荡荡的皮囊和影子，改头换面也换个身份。
　　神仙并非不能进去，只是要是进去了，得同凡人一样，修为全无，记忆空空。
　　从古至今，怕是没有已经站在那个地方的人，会做出如此牺牲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世界。
　　来到小世界的人们，与其说是来到一个新地方，不如说他们像是重新投胎了一回。
　　毕竟，倘若在小世界死了，那也是真的死了。
　　真好，他又能再次和那个人初见，相爱，然后可以白头到老。只不过，这次他一定会先爱上周峰。
　　玄柘轻松又惬意的想。
　　可惜仙人也不能未卜先知，大梦一场，梦里的真情，怎能作数。
　　上一辈子无情道是他，这一世无情道是周峰。风水轮流转，总轮上这剑仙的倒霉时候。
　　——
　　玄柘翻了轮回之境的书录，得知上林苑小世界关乎一个朝代的灭亡。
　　上林苑中有六个小国家，楚国为尊，五方朝拜，那头麒麟便是楚国的护国神兽。
　　居安思危总在书里说说，又有几个人肯在甜梦里去思索梦魇呢。
　　安逸的久了，就容易懈怠，生蛆腐烂往往从根里开始，一直绵延到这棵郁郁葱葱大树的冠头，朽透原本生命力顽强的树木。
　　周峰托生成为了楚国文臣之子，生于盛世的末尾，此后遇见阳光的每一天，国力都在衰退。
　　“怎能忘记你的刀，怕是日后知晓这一切又要同我闹。”玄柘苦恼又甜蜜的想，周峰向来爱刀如命，上一辈子玄柘没能为他做什么，干脆这次就生在江湖里，好好替周峰护着他的刀便是了。
　　终也化成流光，随着去了。
　　——
　　朱颜碧瓦，点兵也能作笑谈，烈酒入喉，当今楚国的圣上一醉不醒，美名自称为是「团攒千古风流」，传出去殊不知是别国的笑话。
　　楚王有个当时一起打天下的好兄弟，说是一同出生入死过，交情深的很，无非是孤家寡人当久了，往自己脸上贴金，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
　　“呸，什么兄弟，怕是狐朋狗友。”民间百姓可不敢当面骂，最多不过偷偷说。
　　金銮殿上，皇帝却是「风流倜傥」，衣衫不整的在上朝，手里拎着几壶塞外烧刀酒。
　　“古来兔死狗烹事多矣，朕最是看不上这种腌臜事。”楚王甩着袖子，要加那布衣的官职。
　　“朕偏要论功行赏，偏要赠你万户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随你挑！朕无惧你功高盖主！”
　　金壶酒尚温，是百年酿，余香可绕梁，酒是好酒，可这皇帝把金銮殿当成酒宴的厅台，委实上不来台面。
　　他斜倚美人怀，里头点的香穿透屏风，又弥漫过软塌——
　　“布衣，布衣怎么了，此是寒门忠骨，朕与他有铜板之恩，推心置腹的时候亦有之。结拜兄弟，就该生死与共，肝胆相照，又怎怕他拥兵自重？”
　　台下有老臣前来劝慰，表示不妥当，那楚王就这么醉着回，还把忠于朝廷半百之年的傅斌丞相投入大牢。
　　“可他，是佞臣呐。”
　　周青山也就是这个小世界，周峰的父亲唉声叹气叹一句，佞臣。
　　虽然周青山是在不惑之年，就乞骸骨告老还乡，这个年纪虽然还小，但昏了头的皇帝巴不得走的人越多越好，少去烦自己。
　　周青山左右是无用，闷头读书的傻书生，只得把救国的希望寄托在自己刚满八岁的孩子身上。
　　“君难测，雷霆可降于昼夜，赤血碧心亦有落于尘埃之时，你当如何？”
　　烈日当空，年少正娇，铁打也无法凿碎钢直的脊梁，周峰就双膝跪于祠堂周家列祖列宗前，一字一顿，誓言铿锵。
　　“自当为国，为民，为天下。”
　　“好孩子，狱门腌臜，如何住得肱骨之臣，朝堂金碧，佞臣奴颜媚骨，这世道，不公。”周青山闭上眼睛，满面沉痛。
　　“我定入朝堂，父亲，您宽心。”
　　周峰斩钉截铁，一字一句，他迟早要榜上有名状元郎，要救这破烂不堪的国。
　　他要河清海晏，举世平安。
　　让那些奸佞之臣通通入狱，让那些贤良之臣都有书可揍。
　　要四海清平，相邻小国不敢越雷池半步。
　　要安居乐业，百姓和乐安康，粮食丰年久，稚子读书多。
　　当日夜晚，有一只刚出生的四脚小兽颤颤巍巍的缩在周峰房间的暖炉旁。
　　它瞧起来可怜极了，正值寒冬，被泼了满身的水，冰凌在外头凝结，周峰进来的时候，还有一半的冰碴子没化干净。
　　“哪里来的四脚小兽？”周峰疑惑，平生虽不喜这种看起来毛茸茸的小宠物，却也狠不下心心将它赶出去。
　　“吱吱。”那瞧不出品种的四脚兽叫的虚弱，像是饿得狠了。
　　“怪可怜的。”周峰随手在它脚边摆了剩下几盘糕，还有水，便去温习功课，不再理会不停吱吱叫的小动物。
　　总想把它送走，却总有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周峰只知道要读《兵法》《四书》，也没能有时间为它找个值得托付的主人。
　　一来二去，竟也习惯了每日读书时候，有那吱吱的声音做伴奏。

10、上林苑（六）
　　——命数玄因——
　　周峰想登金科状元郎。
　　他的字铁画银钩，文如碧血丹书，五载春秋，昔日里那几多风流意气，被岁月打磨的分毫不剩。
　　唯有这席骨血。
　　一如年少时，宁折不弯。
　　昏庸的楚王在把他祖辈的江山挥霍个完全之前，所幸遇见了良臣入主朝堂，那个良臣——是周峰。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他本傲梅梢头一捧雪，何曾浊染薄幸名。
　　周峰本不该趟这浑水，可父亲当年郁郁而终。
　　周青山知道他儿子有凌云志之力，却无凌云志之心，临终死死瞪着大楚未见破晓的天，嘶哑的嗓子仍喊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惟愿周峰能救一救这片山河。
　　他除了济世为民之外，别无他路可选，亦余心之所善兮，虽百死，犹未悔。
　　当今圣上忠佞不分，只对那如今已是右丞的布衣兄弟青眼有加。
　　周峰只得身怀清平愿，却作鬼魅行。
　　任由脏污的酱缸把那曾经清名满杏林的书香世家门楣，染个彻底，成为皇帝和丞相二人手里，彼此试探的刀。
　　百姓如今都道，楚国朝堂，有两大奸佞。
　　一个是平民出身，拜了个好把子，认了皇上当兄弟，升官已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财产不计其数，生平最爱骄奢淫逸，贪图权势。
　　一个却是新秀，分明是忠门子弟，却有辱门楣，据说亲生父亲都是被这不孝子弟气死，生平最爱残害忠良，排除异己。
　　旁人怎么说，周峰自然不在意，只是他还缺一把，自己的刀，一把可以料理所有腌臜事的刀。
　　如今将门子弟多纨绔，好不容易有个能上称卖上几两的，也不屑于和他同流合污，再有甚者，早就成为皇帝和右丞的走狗。
　　周峰只好把目光，放在了庙堂之外。
　　据说，江湖中，有个抱刀耍剑的侠客，武功排当世第一。
　　玄柘此人，总流传他的传说，却谁也没能见过其人，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这个生于大楚，长于江湖的侠客很奇怪，虽然用的是剑，却怀里永远抱着一把刀，名为「某」。
　　某刀是一把不见血的宝贝刀，受法于宝青之虚，以水火之齐，五精之陶，用阴阳之候，取刚柔之和，最后又滴了玄柘的血，据说是有灵性的。
　　有灵性也不顶用，反正玄柘也不曾用。再者，江湖传闻，周峰不知道能信几分。
　　玄柘是个向来讲道理的人，头脑像是缺根弦，自打出生来没见过爹娘，不曾有过亲朋。
　　在山里土里，江里湖里摸爬滚打到如今江湖一霸，谁也不相信，只信他那把有自己血脉的刀。
　　许是命途薄弱者，便会格外在意血脉，谁同他血脉相连，无论是人或是死物，皆为亲友，人怕是没有，也只好守着自己的刀。
　　某刀是玄柘的亲友，每每相谈甚欢之时，以酒浇刀，便起争鸣之音，刀身轻轻颤动，就挽住了朦胧树林里流淌下来的月色。
　　余晖的尽头，有个清秀的小郎君横在那里碍眼，柳青的衫，血如丹阳。
　　那个小郎君，是周峰。
　　周峰定好了万无一失的策略，又密谋三月之久，布下千余人去打探玄柘的行踪，总算没有差错。
　　预谋大事者，必得先对自己狠心，周峰躺在刀剑里滚了几圈，把自己搞成一个血淋淋的红人。
　　不是要血吗，给你就是。
　　周峰兵行险招，知道需得赌，他本就是赌徒，临到陌路尽头，更像是卧久了的豺狼，不管不顾。
　　“给我一把刀。”
　　周峰心里发苦，身体很痛，当时滚在刀刃上，也用了不小的力气。
　　给他一把刀吧，在刀刃上翻滚的时候，周峰痛苦的想了千千万万遍。
　　他不怕痛，只盼着这番苦肉计，能让归隐的侠客成为他的刀。
　　幸运的是，命运好像一直也站在他那头；
　　代价只不过是几道皮肉伤，周峰觉得很值。
　　玄柘身处遍是豺狼虎豹的江湖，只杀人，不救人，看多了农夫与蛇的眼前故事，绝不去以身犯险当那蠢笨莽夫。
　　毕竟从成名到如今，他的弱点不是没人知道，数不清的人因为血脉原因把自己搞成一个血人，杵在玄柘跟前，等着让他救。
　　每次玄柘都是无视。
　　可这次的小白脸儿明显比别人高几个段位，玄柘喝醉了酒，酒酣之时行动就有些迟缓。
　　他分明可以躲开周峰「别有用心」的那一撞，可对上那张脸，玄柘莫名的心头狠狠一跳，错过了最佳时期。
　　周峰踉跄着来这片树林里求生，指缝里滴落的血成串，溅在某刀的刀尖儿上，令玄柘感到奇怪的是，那滴血并未像往常一样顺着刀脊滑下去，而是让某刀吸干了。
　　前因已种，只待因果。
　　玄柘醉眼里全是白面书生坚毅的瞳，漆黑的仿佛缀入无星无月的夜幕。
　　几乎是情不自禁的捏住眼前一把纤纤腕骨，触手滑腻，仿佛胭脂铺的膏脂。
　　可能是假酒误人，一股火撩到肺腑又滚到舌尖儿，玄柘忍不住说了鬼使神差的醉话。
　　“某刀认了你，你我血脉相融。你应该也知道，我从不信什么，只信血脉。今天这事儿是天意，我不缺什么，只差个妻子，你既然正好赶上了，以后便是我妻。”
　　玄柘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至亲，某刀算他的朋友，思来想去，这一根筋的侠客觉得，他还缺个老婆。
　　周峰眉毛敛的死紧，终于松了口气，玄柘甚至怀疑这人都没来得及思考他到底说了什么，就从苍白的嘴唇里吐露出一个字。
　　是“好。”
　　玄柘莫名的心跳加快几分，听完这个字，眼前那个血人就倒在了他怀里。
　　玄柘探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月色下，周峰似乎透明的脸颊，伤势其实不重，也不知道哪里会流这么多血。
　　传送一点内力就稳住这身太过于敷衍的伤口。
　　玄柘把周峰搂在怀里，心想，以后这个尚且不知道命姓的人就是是他的妻子了，某刀是他的好友，自此人生已然圆满。
　　玄柘生而孤独，虽然他从来不害怕这些，六感天生本就少几窍，可偶尔也是耐不住寂寞的。
　　从前只他行走江湖，在酒馆听书时窥见过人情世故的一角，柔香软玉，侠肝傲胆，或是家国忠义，难免生出过艳羡。
　　玄柘曾经路过江南，石桥下流淌溪流，他玄色衣衫像个误闯入其中，格格不入的过客。
　　桥上撑伞的姑娘在等待意中人，她可能是舞女，是离家出走的小姑娘，是小家碧玉，是大家闺秀……
　　良人可能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是卖货郎，是摆渡翁。
　　行走江湖的侠客佩剑出行，他的剑锋三尺肯把月光震碎，也许还有私交甚笃的知己，配刀，是个络腮胡子硬朗的汉子，闲暇之余就把酒言欢，醉时还要争论刀更锋还是剑更利。
　　也许他们的武功都不如玄柘，可又都比他快乐。
　　纨绔子弟心却有英雄梦，偷溜出家门又栽倒温柔香，埋在楼里姑娘水袖，还要度几重春宵。
　　采花贼男女不忌，看上这个揩油，那个也窃玉偷香，若是哪个看得英俊面容非他不可，倒是要被拒绝了。
　　卖糖葫芦的和隔壁温柔小姐私奔了，县令家的羊丢了几只，河边垂钓的摆渡翁年少轻狂时做过很多错事，改邪归正只等心上人，可他不知，那貌美姑娘等不到他跳了河，就是他每天摆渡的那条。
　　话本子里的故事，总是那么诱人。
　　如今尘埃落定，玄柘想，他的缘分是天定的，不比那些有故事的人差。某刀从来不曾吸过谁的血，只有他和周峰有此待遇。
　　佳偶天成，不外乎此。
　　没有龙凤红烛，也无高堂清辉，玄柘便同已经醒来的周峰在破庙里拜了堂。
　　周峰原本想召来个打手，却莫名其妙同别人拜了堂，说鬼迷心窍算不上。
　　倘若非要和这头栓不住缰绳的野狼打交道，非亲友父母，也就伴侣的牵绊最深。
　　一切都是顺从天意罢了。
　　周峰不知道玄柘为什么非要娶他，但知道结果尽如人意，也就心满意足。
　　从未想过在这破烂的时局里娶妻生子，夜行多了，哪里懂得人味儿，婚姻大事在特定的人眼里也是小事。
　　再说，周峰觉得玄柘很好，三庭五眼，五官端正，剑法又高超，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毛病。
　　“玄柘，你为什么抱刀使剑？”成亲之后，周峰好奇的问。
　　“某刀从我出生起就在身边，我只知道要替人守着它，死了也要护着，到底是为什么，我却不清明。”
　　玄柘垂下眼皮，那墨点小痣有发些痒，令他忍不住挠了挠。
　　“小周，不如我教你练刀吧，随然我的刀术不比剑法，可总归是会点儿。你懂点武功，也好自保。”
　　“好。”某刀给了周峰。
　　总算是物归原主。
　　好景不长，周峰同他相处也有把月之余，短短的时日也令玄柘心生欢喜。
　　周峰是什么人，玄柘心里并非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无数个梦中人的模糊面孔，自从碰见了这个人，头一次开始具体化。
　　这是「命数玄因」。
　　其他的什么，都可以不用在乎。
　　玄柘总算知道，那些酸掉牙的穷秀才说出口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不是瞎话。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引用。
　　乐府诗集：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屈原：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尤未悔。
　　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11、上林苑（七）
　　——离开——
　　可能，美好的时光大都短暂，就显得那点儿须臾也弥足珍贵。
　　玄柘在月色下望向眼前人被酒气熏红的眼，往日里喝酒总是一个人，这一次，周峰开始陪他。
　　两个人对杯一碰，发出清越的脆鸣。
　　也许事情到了要摊牌的时候了。
　　“玄柘，如今山河未定，当今圣上非名主，我当居庙堂之高以济世。”
　　周峰目的总也是为此，鬼魅行之人也不愿眼前的这个人误会他，到底是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也许玄柘会把这句话，当成蛊惑人心的谎言，但却从不会点破。
　　周峰知道玄柘不傻。他只是，不管自己说了什么，玄柘都奉为圭臬。
　　还来不及心头苦涩，就望进玄柘宽阔如海，剔透如玉石的温柔眼眸。
　　其实玄柘最爱周峰这番清洁碧血姿态，他根本不在意如今朝堂之上，是多么的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那些人的生死，同他何干？
　　他只是喜欢，所有样子的周峰罢了。
　　玄柘能触摸得到，周峰那把嶙峋的傲骨。
　　“我想帝王能克勤为治，以德化民，以义待士，虽不求能绵延国祚无僵，但只求百年无恙。”
　　海内兴礼仪，懂得何为道，何为德。
　　武将镇四海，仁法并济修天下。
　　周峰渴望，有人能理解他。
　　玄柘的手掌握住那节梦里也在摇摆的洁白腰肢，俯下身，亲吻周峰的眉目。
　　不论周峰说什么，他都低低的应声附和，音色里透着沙哑。
　　周峰原本一片漆黑的瞳孔，在玄柘劈头盖脸的吻里，终于缀满了星光。
　　“即是我妻邀许，我便为你杀干净这些魑魅魍魉。”
　　大楚三百一十八载春秋，山河破碎飘摇，国祚耽于佞臣当道，妖妃祸国，民智未起。
　　大厦将倾的时候，总有人避之不及，或是寻求安逸，或是绝望度日，所有的忠臣都死干净了，在朝堂上的，都是披着人皮的鬼。
　　尤其是最顶头的那只厉鬼，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设计谋拉出隐于江湖的玄柘，让其成为他手中，最快最的一把刀。
　　丞相帝王都以为周峰是一只左右摇摆，但是好用的哈巴狗，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他俩谁也没把周峰放在心上。
　　没想到这条整日里鞍前马后，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干脏事的「衷臣」，竟然是一头蛰伏已久的豺狼。
　　为时已然晚了。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周峰已然将半数文官握在掌上，虽无实质上的兵权，但暗地里的桩子并不算少。
　　周府，万籁俱寂，唯有烛火影影绰绰，映在遮掩的屏风，成双的影子。
　　树林里的虎狼在面对心上之人时都会低头，何况玄柘正在亲吻的是亲吻怀里这团流淌的月光，哪里有光便吻哪里，下颌，脖颈，锁骨，还有胸膛。
　　他翻腕扣过那被愚民恶官拖累已变得嶙峋的掌，是十指相扣，是连心之姿，温柔的眼眸里满是心疼。
　　“小周，你瘦了。”
　　玄柘此生孤寂至斯，除了某刀和木石剑便再无旁的什么，没有遇见周峰之前，不曾懂爱恨贪嗔，亦不明家国大义。
　　如今被周峰教导着，一一尝尽这人生百态千味。
　　唇舌过处撩起翻烧的火，燃的心肝脾肺都烫，末冰之暖竟可以让灵魂颤栗。
　　“小周。”声如刀刮，哑的仿佛沉缀了木石的锋刃，玄柘摸过手下寸寸肌肤，这个人是他木石剑的剑鞘，是心念所在，命之所系。
　　玄柘因他暴戾，因他妒忌，也因他收敛住满身的锋芒，飒爽的江湖人也能活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朝堂。
　　他把满腔滚烫的血浇灌出温柔的韧草，紧紧的束缚住周峰，江湖险恶皆豺狼，而他深爱的人身处泥泞幽谭，也能从中抽条出一支濯青莲。
　　“清白二字，涤荡恶势为清，莲抽淤泥是白。玄柘，你当知我，所谓何求。”
　　周峰瞳仁深重，风雨欲来，棋局逐鹿还差一着，他需借玄柘的力，哪怕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玄柘最是厌烦勾心斗角的弯弯绕绕，没有脑力也不通人情世故，只甘心做周峰的刀和盾，是他义无反顾的前锋，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那个老匹夫当初杀了前丞相，你若是讨厌他，木石剑出，我替你讨个欢喜便是。”
　　玄柘说的这是假话，佞臣之一的丞相在今晨便已葬于木石剑下，是他单枪匹马潜入丞相府，割老匹夫的脖子。
　　奈何那丞相也不是省油的灯，看似整日花天酒地，玩弄权势，身边也并非没有衷心的走狗。
　　万箭齐发只是让玄柘受了小伤，可百里奔波去躲避丞相门客的竞相追击，不但损耗心神，更有折寿命。
　　纵使玄柘一击便退，还是受了极重的伤，在来找周峰之前，他用冰水洗刷满身血腥三遍，只求周峰不得知。
　　可周峰又怎会不知？
　　“自当为国，为民，为天下。”
　　周峰立誓时候，从没有想过会有人替他的誓言背上满身的伤。
　　玄柘是江湖里畅游无顾忌的蛟龙，是长空翱翔的苍鹰，沧海何其广阔，苍穹何其宽广，他当自在，却为周峰入樊笼。
　　玄柘素来不解风情，直来直往，他只知道往日里平民百姓交相议论的奸佞，其实最是讨厌权利争斗。
　　朝堂制衡之术，向来是诡谲盘根交错，是斩不断理还乱的线团，他不懂，只学会一味的支持。
　　“玄柘，丞相那里我别有安排，想借刀杀人也想让他们狗咬狗，你——”
　　“罢了，杀了也好……”
　　虽坏筹谋，却也无伤大雅，周峰的手指摸过他胸口缠绕的纱布，眼帘垂着想，玄柘不该受如此重的伤。
　　玄柘借着一汪月华去瞧那双漆黑瞳孔里的浅淡幽怨与情深，恼自己多此一举，坏他大事，仿佛在这无边里，才能攀得一角他傲骨身姿，补偿已故之失。
　　他怕是死在温柔乡也甘之如饴，玄柘无家无亲朋，出生之地也甚是模糊，但当炙热铁枪破开层峦叠嶂，就能抵达他的故乡。
　　他想将高高在上的肱骨之臣拉入万丈红尘，对他极尽宠溺，钢铁汉也化绕指柔。
　　“是我坏你筹谋。”
　　玄柘叹一口气，去捉他指尖放于唇边轻吻，是蜉蝣一场春梦，千秋抵此间。
　　男儿也当拜于情动如潮，玄柘俯首吻他赤红的水色眼尾，粗糙的指腹搅弄滑腻的软舌，盯他嘴角的涎水湿亮。
　　“京都虎狼如今都葬于木石剑下，你再无威胁，朝堂之术我没什么用处，不如为你戍边，护大楚无虞。”
　　他的周峰该居庙堂之高，放手权术，为黎民谋安康，如今再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令人诟病的掣肘，玄柘苦涩的想，不如离开罢。
　　江湖后摇落，亦恐岁蹉跎。
　　玄柘曾经不过长剑一杯酒，杀人也剑过念消。如今却无数次从没有周峰的梦里惊醒时，魂灵都在肆虐叫嚣。
　　也许是他往日视人命如草芥，妄图只用一双满是罪孽的掌，撑起周峰的天。
　　冰凉夜色如水，刀尖舔血的营生渡心尖尖上的周峰至彼岸。
　　“那就脏我，痛我一人吧，只盼大楚有朝一日如他所愿，海晏河清。”
　　玄柘绝望又痛苦的想，甜蜜又温柔，垂下头轻吻眼前垂落的鬓发。
　　周峰的回答是一只沉默下去，像是同意他的要求，玄柘黯然离开，此间再无话。
　　怎么会放玄柘走？当真是因为，鸟尽弓藏吗。
　　周府凄清孤苦，唯有自小留下来的小兽咕噜咕噜睡在鼾梦里，卧在脚边。
　　这不知道品种的四脚兽同他很是亲昵，头上最近长了两只凸起，寻医问药过，搞不清楚究竟是病还是本身就长的。
　　他摸着乖巧小兽的皮毛，柔顺齐整，突如其来的悲怆和孤寂袭来，周峰在月下好像流了一滴清泪，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吱吱，我只有你了。”
　　其实周峰都懂，那傻子无非是怕影响他的前路仕途，玄柘以为杀了丞相后，狗皇帝会把怒气撒在周峰身上，令他为难。
　　恐怕玄柘真以为周峰一直在利用他，也心甘情愿的被利用。
　　“被人用完就走，还真当我是始乱终弃的渣男啊。”周峰又自嘲一笑，不知何时，竟然也学会了饮酒，是跟玄柘学的罢？
　　那人已经不在府里了，周峰形单影只。
　　玄柘身居何处呢，哦，在边境为他戍守边疆。
　　他把那个平生对他最好的人，利用个彻底，那个傻子，还心甘情愿。
　　“周峰，你累不累？”周峰陷入梦魇，朦胧里有一只宽厚的手厚掌遮住了双眼，没流泄出半点光芒，指腹压着薄薄眼皮，捻的骨皮生疼。
　　诘问惊醒，恍然若失，
　　玄柘是他行荡江湖里唯一的人烟，是茫茫月色赠予他的一场甜梦。
　　周峰亲手遮住了他眼前的唯一光芒，沉溺于黑暗。
　　那日凤冠霞帔，龙凤红烛，高堂清辉，彩礼箱箧，周峰什么都没有，只穿身红色的布衫，在佛祖面前同玄柘成了亲。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全然和他们无关。
　　周峰玄柘，他们百年好合。
　　大漠黄沙，千里迢迢。
　　玄柘在月色下，饮一壶浊酒，咽下苦涩的情愁。
　　“木石剑如今已经太钝了，玄柘无能，挡不住流言蜚语，也迈不对在棋局里落下的子。此后他只需运筹帷幄，闲时到漠北瞧一眼我，便已然满足。”玄柘绝望又怀有希望的想。
　　周峰是能飞青天的鲲鹏，图南图强。
　　可惜世事变迁，哪里能尽如人愿，边疆敌袭，边将上书求增兵。
　　连绵烽火燃不尽，狼烟四起走飞沙，周峰需要这兵权，不单为国，也为，他。
　　作者有话说：
　　江湖后摇落，亦恐岁蹉跎。引自杜甫

12、上林苑（八）
　　——破晓——
　　总算捱到大局里的时候。
　　周峰站在高台上，是个睥睨的姿态，虽高处不胜寒，台下只有他的三千幕府宾客。
　　“古有挟天子以令诸侯——”周峰话提至半，狠狠闭眼，视野里却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既然君不为君，亦不必为君，那臣不为臣，亦不必为臣。
　　“我是个什么身份的人，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寻常百姓不懂，你们还不懂么？”
　　“为达成目的，兴许你我等的起那狗皇帝一命呜呼，也情愿舍掉这条命去给大楚陪葬。可守在边境的将士们，颠沛流离的妇孺们，不能成为敌国的俘虏。”
　　“尸骨累成的江山，不是再用清白的血肉为它添砖加瓦的。”
　　自当为国，为民，为天下。
　　三者之外，君为轻。
　　京都六月飞雪，百姓都道是周峰之过，周峰是夜半恶鬼，能使小儿止啼。
　　那双虽是文臣的手，却借着玄柘的力，杀了太多的人。
　　是京都护城墙头悬挂的将领头颅，金銮殿上撞死的老臣尸首，后宫坠井的妃嫔冤魂……他们枉死的魂灵拧作一团，让大楚降了不合气候的大雪。
　　愚昧的百姓只能看到表面，其实，什么也不懂。那些狗杂种皆有取死之道，还当是什么救世济民的香饽饽。
　　护城墙头上挂着的头颅是叛国的将军，他盗取虎符意图赠予敌国，被周峰派人杀了祭奠平白无谓死去的生灵。
　　老臣眼也昏花，把骨软的贼当做救世的主，周峰略施小计就让他们原形毕露，可怜那把老骨头识人不清，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
　　淫｜贱的妃嫔早已沦为宦官亵玩的身下妓，实在有辱门庭，周峰让那些人自尽以维持体面。
　　周峰吞下满口的血沫，把累积的白骨枯当成攀登的梯，不求青云路，只为民生愿。
　　纵使民生，心不向菩提。
　　大楚天暗着，命数走到了尽头。
　　周峰让功高盖主的还有对皇位虎视眈眈者自相残杀，而坐收渔翁之利。
　　他让妖妃自刎于护城墙头，然后——逼宫，昏聩无能的老皇帝终于让位给刚满七岁的幼子。
　　周峰挟天子以令诸侯，集中兵权，把七成的兵力派去边疆，让玄柘，苏秦等将领戍守边关。
　　大楚的天终于破晓，黎明将至。
　　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年迈的妇孺也终于等来了家中的归人，但有的人只能等到，马革裹尸，或是一道人已故去的口信。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场还没来得及开始个完全就被扼杀在摇篮里的战役，惊起几朵零星火花，万骨枯也只枯了一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个小国家想拧成一条绳也破不开骆驼的边境线，干脆的偃旗息鼓。
　　多少离人多少恨，只要是战争，没有能全身而退的，再周全的谋划都会有伤亡。
　　那些烂在肚子里的遗憾和错过，总要有个人去背锅，边境的将士本就辛苦，百姓们再傻再蠢也知道不能埋怨保家卫国的英雄，自然就把火烧在文臣上。
　　大楚朝堂上有名有姓的臣子们死了多半，剩下的大都叫不出名字，除了顶头的周峰。
　　他们加上了昔年往日累积的新仇旧怨，有的没的，听风就是雨，那些杯弓蛇影的旧案，化为阴险狡诈的算盘，把所有烂账一起堆在周峰头上。
　　大楚的百姓们读书少，少数人才能读得起书，大部分都是庄稼汉，只知道怎么播种粮食，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里懂什么家国天下，哪里懂敌国的人打进来，他们就要沦为亡国奴。
　　他们只看见，这些日子和家中丈夫，儿子的离别之苦，全拜如今的那位大奸臣所赐。
　　假如不是周峰把他们的至亲送去边疆，怎么会有的伤有的死，有的回不来？
　　可惜没有任何的方法去攻击这已经位高权重的奸佞，只能暂时的在死灰里埋下一颗不灭的火种，等待一个莫须有的由头，就能燎原。
　　京都皆缟素，周峰也换上一席白衣，他不愿整日憋在沉闷的宫里，又极度的渴望某个人，现如今边境之危已经平定，可朝堂之上还是有不安分的王公贵族蠢蠢欲动。
　　玄柘倘若此时归来，岂不成自己的挡箭牌，现成的活靶子。
　　那些势力对周峰还有忌惮，玄柘却不能以一当千。
　　他终于要放手了，让鸟儿归林，鹰击长空。
　　将军们凯旋归来，其中就有玄柘，百姓夹道欢迎，都说这侠客从江湖到朝堂，无不是救国的英雄，他是腐朽的烂木上，开出来的唯一的花。
　　周峰站在金銮殿首位之下，望着坐在宽大龙椅上的小小孩童，是七岁的天子。
　　稚嫩的脸上渐渐升起慌张，天子在发抖，他听母后说了，周峰是这皇宫里连羊皮都不屑披的狼。
　　“圣上，玄将军出身草莽，虽有侠名，却不合于朝堂。之前他也杀过无数能臣将相，是为过，抵御外敌，是为功，功过相抵，还是放玄柘回原地吧。”
　　周峰束手，端的是个命令的姿态，朝堂上窃窃私语，再也没有对他怒目而视的人，因为谁也不敢。
　　他大逆不道，枉为人臣，又何妨。
　　周峰薄薄的眼皮抬起来一半，幽黑的瞳仁里只稍微流泄出一点儿杀意来，那些软蛋们就噤若寒蝉，偃旗息鼓了。
　　退朝后，周峰一眼也不曾看过玄柘，曾经是两情相悦，可如今利用完了，也不过鸟尽弓藏。
　　“小周。”玄柘跟在他身后，低低的叫了一声，轻的很。
　　“嗯。”周峰头也没回，心想，烦死了，还不快走，再不走，你就陷入深渊出不去了。
　　“我留在你身边，行吗？”玄柘面色平静，他本不是个会伤情外露的人，这句话讲出来也没什么凄清矫情的感觉，语气像是问你今天吃了吗一样简单。
　　“不行。”
　　“那好。”
　　一步步，平身，错过肩，玄柘汇入人海里，消失不见，也没有回头。
　　被人利用成这样，还如此对待，玄柘现在一刀杀了他也不为过。
　　可玄柘没有半路撂挑子，替他杀人收拾烂摊子，因为一句埋怨就乖乖的去给周峰守江山，结果自己是个没有心的白眼狼。
　　周峰苦涩的自嘲。
　　先前那老皇帝和丞相当自己是一条好使唤的哈巴狗，如今在玄柘眼里，自己又是怎么对他的。
　　他也想过朝朝暮暮，等这烂摊子一结束，就撒手不干，找个地方金屋藏娇，把心尖尖上的玄柘藏起来，带上吱吱小四脚兽。
　　可一旦人被卷进去，就知道，朝堂总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自己早就已经是一只脚埋在十八层地狱的台阶上的鬼了。
　　周峰一个人踏过层层的千阶梯，在还能看见玄柘离开的背影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想念。
　　可惜，世界上总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
　　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他的玄柘生在江湖里，兴许再遇见一个阴差阳错的伴侣，心思单纯，别像他一样就好。
　　昔日里是周峰玄柘，百年好合，如今兴许加上的是，相忘于人海。
　　周锋是文臣，在玄柘的教导下，不过比普通人多几分强健，好过缚鸡之力。
　　结仇甚多，恨他的人不少，想杀他的人排着队都能绕城楼三圈。
　　周峰向来算无遗策，何人何事何地会出手，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猜测。
　　但他并不是神，也会出错。虽然养的死士门客不能算少，可还是受过大大小小的伤。
　　死士死过一批，还没能来得及更换，侍卫松散，算是为数不多的惬意时刻，敲山已震虎，那些人会消停一阵子，翻不出什么花来。
　　可这次，来的是个半大的少年，自然没能引起人的注意与警惕。
　　小兔子一样红肿着眼睛，眉清目秀，可能也就刚刚能拿得动剑的年纪，发狠一样的攻击他。
　　周峰是文臣不假，可毕竟成年，费一番功夫也就捉住这小兔崽子。
　　“呸，狗官。”少年眼眶里都是泪水，又不愿在敌人面前示弱，狠狠的咬一口舌尖，把血泪都咽进肚里。
　　“哥哥从小就教育我，宁为义死，不苟幸生，我是死得其所。虽不能流芳百世，也好过你遗臭万年。”少年讲的慷慨激昂，义愤填膺。
　　周峰安静的，垂着眼睛看他。“你说我是狗官，有什么理由？”
　　“哥哥才十八岁，就被你这黑良心的拉去战场，到现在，也没能回来。”
　　孩子委屈急了，家中只有他和哥哥相依为命，如今哥哥不在了，既然不能为骨肉报仇，死了正好去找阎王爷告状，把这坏人让索命鬼勾回去。
　　周峰嗤笑“那我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好好练武功，我在这里等你杀我。”
　　那少年红透了脸，本来做好准备「舍生取义」，没想到还能有活命的机会，看到大仇人笑起来，突然生出来一个怪异的感觉，眼前这个「杀兄仇人」看起来，也不过是和自己的哥哥一样大的年纪。
　　恶狠狠丢下一句“狗官，你等着，我可不怕你。”就跑了。
　　也许是出师不利，出门没看黄历，少年刚转过一个巷口，就撞见一个带着斗笠的，奇怪的人。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汉诗》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亲。
　　引用自京剧《红鬃烈马･武家坡》：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原来好多不知道出处的诗，因为怕恶意举报查的出处，学习到了！

13、上林苑（九）
　　——神秘人——
　　那突然出现的神秘人身形高挑，气度很是不凡，屈指一弹剑尖，便在他的后背上抽出来一道血痕。
　　“你哥哥是谁杀的不去找谁，去找周相做什么？”
　　“他亲手杀你哥哥了？”
　　“我平生最看不起你们这些为自己懦弱找借口的伪君子。”
　　那剑好生厉害，在少年的背上弹了血痕三道，其中一道深可见骨，那少年面色苍白，惊恐和疼痛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好在兴许他只是个孩子，又或者那个带斗笠的神秘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好歹留下他的一条命了。
　　在少年晕死过去之前，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神秘人，一定是周峰那个狗官的人，早晚有一天，他会手刃仇人，为哥哥，还有自己报仇。
　　周峰不是每一次都会如此好运，每次遭遇刺杀的时候都能来个不懂人事，武功也差劲的孩童。
　　剑入胸膛，也还是会疼的，周峰的血与常人相同，是红的，也是热的。好在受的伤多了，也就习惯了。
　　大楚自小皇帝登基后，改国号为靖安。
　　靖安元年，兴这一年朝堂动荡，战乱不断，许是死的人太多的罪孽太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绵延的雨季来的又早又长，周峰兴修水利，以防旱涝之灾。
　　在愚民眼里，是劳民伤财之举，他做这种工程，是为了贪墨，肯定有数不清的白银贪进了周峰的府邸。
　　没有人去过周府，反正他不近人情，也没人敢去，身边养的都是孤儿出身的死士。
　　假如有人去过那个空荡又宽阔的宅院，定会震惊于，那重臣，其实是两袖清风，凄凄惨惨戚戚。
　　靖安第二年，周峰广纳贤士，开设学堂，不以出处问英雄，让平凡人家的稚子也有书可读。
　　百姓叹息，知道这是朝廷上兴许是能用的人太少，周峰想要养起来自己的势力。
　　各门各户都在嘱咐自家孩子，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不要沦为周峰的走狗。
　　可周峰，从未参与过科举选才，像是避之不及，全然没有那些人担忧的，威胁卖命。
　　靖安第三年，周峰又设三省分权，让这朝堂再不是皇帝的一言堂。
　　不过是做做样子，说的好听，现在的大臣们，哪里听过十岁小皇帝的话，听的还不是周峰的？
　　一年又一年，周锋的身边死士绝了一批又一批，终于也懒得再招募，身边陪伴他的，只有如今已经有了传说中麒麟雏形的吱吱。
　　周峰慧眼识珠，这些年里扶起来的能人贤士不少，赶巧的是都不齿于他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不忠不义，不仅罔顾为臣之道，手上血腥又皆是和周峰政见不合的同僚；
　　周峰倾尽所能教授幼小的皇帝帝王之术，反倒让这狼崽捏住了软肋。
　　十年过去，如今的天下河清海晏，能人志士皆有才可施，苍生黎民皆安居乐业，腐坏的朽木里也抽出嫩绿的芽，四方小国皆朝拜大楚，不敢再有任何国土上的纠葛。
　　也总有机会，去算一算那埋起来的旧账，昔日里埋在灰中的火种，在少年皇帝的有意推动下，燃烧个彻底。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朝堂之上，文武各半，之前的旧臣们被拆的七零八落，有眼力的告老还乡，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不是在蹲大牢就是已经化为一座坟冢。
　　许多王公贵族之前还想打着自己有皇家血脉，而圣上又年幼，不如禅让旁支的念头，如今在周峰的铁血手段下，也各自回封地养老去了。
　　又是一朝朝会，诸位皆有策论上述，无所忌惮，也不必顾及那已然势力衰颓的周峰。
　　“西南有草莽贼寇闹事，苏秦将军去是大材小用，依臣之见，不如改让他的副将江齐去。”
　　提出这话的人当是今年新晋的状元郎，皇上一手提拔的文臣之一，而苏秦是周峰心腹，江齐怕是已经弃暗投明，跟上了大势所趋的潮流。
　　周峰靛蓝官袍，背挺的很直，什么也没说，垂着眼睛听那些人唧唧歪歪，只觉得烦躁。
　　未曾想，火还是烧在他的头上。
　　“周相，有人检举你私吞赈济银两，账本在此，可有辩驳？”
　　皇位之上的稚子早就变成了少年，再是青年。周峰给他请了很好的老师，当时也废一番功夫，才把那隐居的帝师请出山。
　　忍辱负重，大权旁落的少年皇帝，卧薪尝胆，总有真正意义上的，荣登大宝的一天。
　　是周峰，多行不义必自毙，是他，咎由自取。
　　十年前，周峰踩着长明山终日不化的积雪，一步又一步，体力不支摔在上头不知道多少跤，才抵达那位先生的门口。
　　程门立雪，为的却不是他自己。
　　“未曾想，鬼魅之人，胸膛里竟是一颗丹心。”帝师是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他抚着胡须沉吟。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到时你的威望过重，于这天下，是乘龙跌宕之势，战火又将重新燃起。你当如何？”
　　周峰一阵恍然，又好像回到儿时，庙宇烛火，对着周家世代清白的列祖列宗，父亲问他。
　　“碧血丹心亦有落于尘埃之时，你当如何？”
　　少年热血，宁折不弯，一字一句。“自当，为国，为民，为天下。”周峰付之一笑，答。
　　“我当自毁。”任由污水泼他，流言脏他，在泥泞里踏出一条清白的路，纵使世代忠于朝堂的周家，泉下有知，也不会有怨言。
　　帝师细细打量他一眼。
　　“你倒是难得。”
　　于是，一切的一切，尘埃落定。
　　周峰脊梁不曾弯曲，他俯仰皆无愧天下。
　　“臣，认罪。”
　　他等不到金盆洗手，也等不到同那只一直陪伴他的四脚兽告别了。
　　如今的天下有酒有肉有刀有剑有春桃有一枝独秀。
　　有泉水初融，有白雪皑皑，有夏花繁茂，有山河秀美，自然也有没消除干净的哀鸿遍野，好的坏的混作一团，爱恨情仇都谱写成册，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高雅的听琴听笛，低俗的听街坊邻居聊八卦，中庸的跑去茶楼听评书。
　　大家如此逍遥快活，也热闹听些八卦杂谈。
　　东风拂舞筵，春园断肠天。
　　这盛世繁华，自周峰入朝堂，不过十五年光景。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街道上的言论是早就有人备好的污墨，百姓们众说纷纭。
　　周峰这佞臣被投入牢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大街小巷。
　　曾经噤若寒蝉的嘴巴，终于开腔。
　　“状告周峰十大罪行。”
　　“亲爹过世不满一年，便违背父愿，执意入朝堂，是为不孝。”
　　“奴颜媚骨，同前丞相狼狈为奸，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是为不睦。”
　　“后来眼看皇帝式微，逼宫挟天子以令诸侯，是为不忠。”
　　“挑起战火纷飞，视百姓于无物，死伤无数，是为不仁。”
　　“扼杀同僚，排除异己，是为不义。”
　　“如此败类，一遭入狱，真是大快人心。”
　　“凌迟处死都不为过。”
　　周峰是肱骨之臣，满天下的人不能如此构陷，他本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赐庙垒香火，受万民敬仰。
　　玄柘听不得那些流言蜚语，单剑闯入大牢，纵使武功高强，也拼不过如此多的兵将，负伤无数。
　　古来能臣忠将，哪个如周峰？用萧萧此身把埋进棺材里的大楚拉回了人间。
　　许是那皇帝心有不忍，还是放玄柘来见他一面。
　　彼此都满身狼狈。
　　周峰静静在阑珊之中，望着他。
　　“你当知我何求。”周峰出言哑涩，沉闷。
　　玄柘指骨弯曲，把剑刃捏的死紧，眉峰低垂，一双眼只盯周峰背脊上，衣衫破烂，血痕遍布。
　　玄柘双目赤红，几欲滴血，赌气一样。
　　“你一心求死。”
　　怎会不知，怎能不知？
　　天下皆知的佞臣，一心所求是，竟然也不过是一个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他本傲梅梢头一捧雪，玄柘愤愤的想。
　　“玄柘，那四脚兽你替我好好看护。”
　　“你自己去。”
　　“玄柘。”
　　“我是不是对你很坏。”周峰平生无愧，自问对天下，对周家，甚至是对当今皇帝，都经得起一问，可对玄柘，他委实欠的太多。
　　“还好，我本想着，好好护着你就够了。”玄柘被他身上伤痕烫的眼睛疼，干脆不再看，只听那声音。
　　“等下辈子，当牛做马，衔草结环——”周峰的声音微弱，听起来没多大说服力。
　　“我不要下辈子，只要今朝。”玄柘恶狠狠，可也没几分凶意。
　　“你替我看这片土地，为我平冤。我有麒麟兽，命不当绝，我们前缘不在这里，你等等我，乖。”
　　周峰翻阅古籍，知此兽为麒麟，界面不完全，漏洞颇多，于是他猜想，此方世界，不过是一场云烟梦。
　　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多。
　　也许，也许，当梦醒了，玄柘就在他的身边，那个世界没准没有这些乌七杂八，扰乱人心的事情。
　　玄柘当是一个借口，但他最不愿违背周峰的意愿，哪怕是去寻死。
　　生也守着，死也守着。
　　作者有话说：“东风拂舞筵，春园断肠天。”引自李商隐《柳》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引自王维《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14、上林苑（十）
　　——烈火无辜——
　　大楚把周峰熬成铁皮铜骨的行尸，他无坚不摧，什么也不怕，又何惧生死。
　　墙倒众人推，一把火燃烧在高台上，烧了这大楚第一佞臣。
　　没有尸身，挫骨扬灰。
　　他化万千尘埃，飞于大楚每个角落，可能也是得其所愿，葬在了他此生所在的每一个角落，死在了破晓中。
　　麒麟兽鸣，举国同悲，天降瓢泼大雨，百姓愚昧，不知是什么引发天罚。
　　旱涝三年，大旱三年。
　　六年匆匆，也有侠者会怀念，曾经有剑客出没的江湖，也有官员会悄悄抹泪，祭奠着家中放着的，没有名字的牌位。
　　愚民兴许已经老了，碎碎念那些周峰所做的所谓「恶事」，也会被他们已经开蒙了的子孙后代纠正过错。
　　可是，没有人敢去提大楚，那个禁忌一般的名字。
　　周峰……
　　当他如同一阵风一样灰飞烟灭时候，谁不是大快人心，吐一口吐沫，光明正大的高兴着。
　　可是随着时间的征伐，回过头再看的时候，年少轻狂不以为意的细节，竟然炸开了滔天的浪花。
　　他们不得不承认，大楚，是自有了周峰这个所谓佞臣之后，才慢慢变好的。
　　现在已经聪慧的少年少女们，在童年时代，有哪一个没被恶鬼佞臣的名号惊吓过，如影随形那么多年，压在心里成一根刺，恍然回头才发现。
　　可怕的一直都是自己的内心。
　　他们当然有愧疚，后知后觉来的太晚，原来如今的黎明将至，阳光正好，是他们恨之入骨的人用生命换来的。
　　那点儿不好意思，掩盖在粉饰太平下，只是如今茶馆里说评书封人，再也数落不出周峰的十大罪状了。
　　人性就是这样的，鬼使神差的一同沉寂下去，不提不言不问不说。
　　道貌岸然的伪装只会让后来者，激荡的更加热烈。
　　兴许其中有反抗的声音，却一点一点的被压制，最终听不到分毫。
　　也许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
　　毕竟周峰开设的学堂，不会还把那些心中本无杂念的孩子幼童，教成屁事不懂的白眼狼。
　　就算不可避免的也有一些，但总归还是正常人居多。
　　再有人无意中提起来提周峰，也就含含糊糊的说，他，好像是个作恶多端的坏蛋，被「邪不胜正」的灭掉了。
　　孩子们眨着天真的眼睛，问。
　　“爹，娘，他都做过什么坏事呀。”
　　他们的爹娘答不上来，没好气的让自己的孩子去书堂读书。
　　“哦，我听说书堂是周峰开的！今天又不能和小花出去玩了，果然是坏人。”
　　孩子垂头丧气，恨恨的道，可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谁不知道开设书堂，让他们读书，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呢。
　　“周峰一定是一个伪装成坏蛋的好人！”孩子心心念念的想。
　　连孩子都能看破的事情，被轻描淡写的说出口，大家再也不能当做什么也没听见，看见，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开始渐渐的，有一些宛如春日草苗般的势头，开始发芽，成长。
　　“他杀的那些人，好像都是坏人啊。”人们不提名字，只用「他」来代替。
　　“不得不说，前一任那个皇帝，干的事真不地道，他杀的好杀的好啊。”
　　“嘘，噤声。不要脑袋啦？”
　　“学堂开的好啊。”无知的妇人也摇扇，她不懂那些人在讲什么，只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甚至也不知学堂到底是谁开的。
　　来的迟的，也算不上是正规的清白，早就不算了正义。
　　弥补的太晚，是无言。
　　大楚逐步迈上繁荣昌盛，等那些忙忙碌碌的人不在疲惫于温饱的时候，人们才想起来那个死在黎明的周峰。
　　一个一个的，装起了千金难买早知道的事后诸葛亮。
　　只是，他魂可归来兮？
　　那些留在白衣丹心里的墨，终于被并不算干净的清水好歹冲一冲，那些言论也就像风一般四处飘荡。
　　风言风语是会传播的，就宛如春风里的绿意也会给成片的枯木带来希望，在任的已经不再年轻的皇帝不是聋子。
　　听得到又如何，也只好沉默，毕竟自己是这场事故的始作俑者，毕竟为了大局。
　　不过还是不能忘却。
　　当今皇帝想起在幼年时，其实自己也曾仰慕过周峰的风姿。
　　纵使那时候众人都觉得周峰是奸佞，虽然自己害怕那个几乎没有笑过的重臣。
　　可能是因为那个人长的太好看了，一颦一笑都令人牵肠挂肚，他寻常时候不爱穿官袍，也就一席青衫，朴素的很。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有什么事，周峰便在宫里多呆了会。
　　撞见他的时候，皇帝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在被帝师那老头赶着读书。
　　其实他不算什么调皮捣乱的孩子，但也总有不听话的时候，读不下书去，想着斗蛐蛐，想着宫外是个什么光景。
　　往日里皇帝和周峰虽然天天见，却接触不深，顶多在金銮殿里，周峰说什么，小皇帝便说好，也不敢反抗。
　　今天恰好赶一块了，还是因为周峰听说这几天小皇帝在闹脾气，不肯读书。
　　平常时候他不习惯坐驾乘车，这回上朝的时候，破天荒用了轿，轿子里好藏人。
　　下朝回府的时候，周峰不慌不忙的去找小皇帝问他，想不想出宫。
　　小皇帝怯生生的点了点头。
　　于是周峰把这小孩藏在马车里，带到宫外，小皇帝毕竟年少，心里也忐忑，万一这人真做出了弑君的事情，自己随他出宫，身边一个亲信也没有。
　　难道此行只是为了动手方便？
　　可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周峰想要杀他，咱就杀了啊。
　　小皇帝小小脑袋瓜里装不下太多的东西，想破天也想不到为什么要出宫。
　　其实只不过是他想出去，周峰便带他出去了。
　　宫外的世界喧嚣，热闹，和空旷几乎没什么人的宫殿不同。
　　小孩子总是充满好奇心，小皇帝虽然害怕周峰，但是如今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谁也不认识，除了这个冷面的坏蛋。
　　小孩子看见成串的糖葫芦，糖浆亮黄，山楂红脆，拉着周峰一截袖子迈不开步。
　　周峰那时候也在盯着山楂愣神，常年隐居林中的剑客小时候也没吃过零嘴，头一次和玄柘出游的时候，玄柘也是此番眼巴巴的模样，显得可怜。
　　“周相……”孩子小声打断了周峰的思绪。
　　他做不惯哄孩子的事情，买了根山药葫芦，又买了根山楂葫芦，用透明轻薄的糯米皮一包，塞给皇帝，生硬又毫不客气的说。
　　“皇上，吃吧。”
　　小皇上接过来那根糖葫芦，探出舌尖舔一口上头的糖衣，沁满心的甜，山楂虽然酸，可吃到肚里，只觉得甘甜。
　　米糕糖水也吃得，花灯杂耍也看过，鬼脸面具，街摊小巷，小皇上玩了个遍。
　　他那时候偷偷的想，假如父皇是周峰就好了。
　　小皇帝小时候和亲爹并不很亲，甚至七年时间见过的次数不过三四面。
　　老皇帝当时的宠妃没生子，皇帝就眼巴巴的把那女人捧在手里宠，等着那金贵的肚皮里可以蹦出个小娃娃。
　　对于其他后妃的子嗣，自然也就不是那么在意。何况，他孩子又多，根本就看不过来，感情自然也就不深厚。
　　周峰是唯一一个，把他当孩子看的人。
　　母后对他寄予厚望，经常教导他要好好读书，和老师一样刻板又有威严，其实他的童年并不算多么快乐，唯一的鲜活就是周峰曾经带着他出游。
　　自从周峰死后，他也微服出巡过几次，可那感觉，再也没了当初的欣喜，——物是人非罢了。
　　这是周峰离开的第四十个年头了。
　　玄柘守着过去的记忆，日日大醉酩酊。
　　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那汪曾经涌动的泉水清澈凉透，能见到游曳的鱼儿，那株老梅缀着万千落雪，只消一阵风就吹的簌簌。
　　小周，他的那名肱骨之臣没有尸身，只在他们初次相见的地方留下个衣冠冢。
　　彼时白日倾颓，鲜衣怒马踏飞沙，僵紫马鞭朔朔生风，阳春三月扑柳絮，模糊俊俏青年郎。
　　那是他第一次和周峰踏青，远山般的眉，薄而多情的唇，就将时间定格。
　　无忧无虑总在过去，伤情伤心总在未来。
　　如今玄柘也早生华发，雪鬓霜鬟，却把周峰记得愈发清晰，无数个梦境或者现实里，那副水墨图遥遥扑开，他从画里走出来，半是笑半是恼，责他半生多情。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当初想救的人救不得，想杀的人也不能杀。
　　周峰一心求死，只为了给他的大楚留下安宁，归隐山林又如何，诈死逃脱又如何，他总说玄柘是一根筋，到头来，他自己才是那个一根筋的大傻子。
　　玄柘在火刑那天，去了皇宫，剑挑三千精卫，他只杀了那个位置上的皇帝。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龙袍加身者，纵使身有千疮孔，但杀心亦不减。
　　玄柘脸上尽是血污，眼角还滴着血，黏在睫毛上，他勾起唇角，展颜一笑，翩然又肆意。
　　“我来杀你。”
　　作者有话说：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引自白居易。

15、上林苑（十一）
　　——尘埃落定——
　　虽面对疯狂的剑客，皇帝却波澜不惊，镇定自若。他师承周峰亲自为他找来的帝王师，学过的道理知识，不允许自己懦弱。
　　曾经战战兢兢，没有长大的小孩，终于不愧是周峰曾教导过的半个学生。
　　已经黄袍加身的皇帝呵退身边的人，用手指着自己的脖颈，目光冰冷，又似乎也掺杂着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每一步棋，都是周峰自己教我的，什么时候甩出流言，什么时候减弱他的旧部，什么时候让他的心腹告老还乡，是他自己不想活！”
　　“你想杀我，那我就给你杀，周峰他就白死了！”
　　玄柘眼神有了波澜，握紧的剑也捏不住，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既然不想活，那他算什么，曾经的许诺，难道只是一个笑话吗？
　　原是，到头来不过一枕黄粱，那何必情深一往。
　　又何必，情深一往。
　　许是当今皇上内心有愧，老来也想多做善事，临终前召集能工巧匠，构建上林苑。
　　据说当初判错了的那个佞臣周峰其实是个忠心耿耿，一心为国的忠臣，他死在高火台上，身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子嗣，府邸里也没什么钱财器物，只有一头的四脚兽陪着他。
　　皇帝为了以示对过去错误的弥补，善待他的四脚兽，构建上林苑，养它为尊，统御万兽，还赐名为「麒麟」，和上古传闻中的瑞兽名字，一模一样。
　　上林别苑，万兽奔腾。
　　火红的麒麟病怏怏的卧在一棵老梅树下，都道是周峰不想活，不愿活。
　　谁知道他本就活不长。
　　数十载春秋的殚精竭虑，早就熬干了他的心血，本就寿命所剩无几，日日还要躲避追杀，如此便也罢了。
　　有的刀剑上淬了毒，冷不丁周峰也多少受过几次伤，好在那些人也整不出多么厉害的，帝师那老头也有点能耐，可以救治。
　　终归是各种毒汇聚在脉络里，回天乏术。
　　周峰早就该死了，可大楚还没安定，他也没见玄柘最后一面。
　　他喝过麒麟一碗血，麒麟血热，虽是大补之物，血毒碰撞，勉强能让周峰苟延残喘几日，活下来的日子，也不算好活，还要日日忍受剜心刻骨的疼，硬生生的捱着，活还不如死了。
　　多少次，周峰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夜里，痛的全身是汗，忍耐的尽头，只是克制又克制的咬住一截布帕。
　　可周峰云淡风轻，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最最愧疚的就是玄柘。
　　其实玄柘为人通透，未必不知道，也有可能只是如周峰所愿，装作不知。
　　麒麟是神兽，他知周峰是有大造化的人，未必拘泥于这个小位面，来此地，兴许是为了渡劫，兴许也仅仅是托生在周峰身上，为了救一救这破落的国度。
　　虽然别离痛苦，但总知道有再见之时，麒麟就十年百年千年的这么等。
　　等那个看起来冰寒千尺，不近人情的青年再次踏着月色而来，他探出掌心，摸一摸麒麟的头颅，冷淡的语气，可神色却很温柔。
　　“吱吱，那以后你就在周府里吧。”
　　从此以后，周府，就是他的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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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林苑（十二）
　　——出来了——
　　百年期间，当然发生过大事。
　　朝代总有迭代之时，可惜这个天下，自从周峰被一把大火烧死在高火台上之后，再也没有那样的能臣了。
　　他们自相残杀，因为各种各样的利益纠纷，争个你死我活。
　　位面不完全也造成那些人，情感心智上的缺失，周峰所开创的盛世，不过百年。
　　书堂也会蒙尘，赤子之心也会跌入泥淖。
　　更何况还有一个疯子玄柘。
　　他一剑宰了已经是第三代混吃等死，沉溺于酒色的狗皇帝，朝堂之上噤若寒蝉，这个国度的脆弱表皮已经过了摇摇欲坠的时候，而是彻底坍塌。
　　血雨腥风，有无辜枉死的好人，也有罪有应得的坏蛋，他们的血肉魂灵纠缠不休，附在上林苑奔腾的万兽里。
　　麒麟独生。
　　它日日等着。熬着……
　　终于，有一天熟悉的气息宛如一道流星划过长空，打碎这片混沌世界的结界，来到上林苑里。
　　某刀的碎片，虽然并不完全，却比当初强横了不知多少倍。
　　麒麟等的人，终于来了。
　　故事的结局已经讲完，因果轮回，果然是报应不爽。
　　只可惜，周峰还是没能护住他心心念念的大楚。
　　上林界囚锢仙人之魂，过了小世界的两百年，现实中上林苑半空的流星漩涡才停止转动。
　　被漩涡吸进去的人，也被放了出来，极少数特殊情况殒命在里头，大多数人因为是寿终正寝的缘故从中也能跳脱出来，回到现实，他们是那个位面的芸芸众生。
　　正是因为牵扯不深，所以在里头具体发生了什么，记忆记得也不太清楚，权当做了一场梦。
　　周峰本该魂飞魄散，可他和那头麒麟因为麒麟血紧密相连，成为上林界同源的护界人，也跟着从流星漩涡里跌出来。
　　踉跄两步就被一个人搂住腰肢，稳了身形。
　　是玄柘……
　　按理说，小别胜新婚，又或者说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可周峰现在心里头，委实有点尴尬。
　　这一世他和玄柘本是认识没两天的好友，上一辈子自己死因成谜，本就多多少少的掺和着一点暧昧关系，如今入了小世界，自己还有亏欠于他的地方。
　　就在刚才钻进小世界那一会儿的功夫，他不但跟玄柘睡了，过了一辈子，还欠人家一堆还不清楚的债务，这等局面，饶是周峰这种向来不在意脸皮这种外物的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既来之，则安之。
　　无情道让他的心如镜湖，风过，兴许吹起一片涟漪，但也就仅仅如此了。
　　小世界不过是一场梦，梦里的事情，又怎么能当成真的呢？
　　周峰不动声色的退开几步，距最是离恰到好处，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生疏。
　　“在上林苑里，谢谢你照顾。”
　　听到周峰这句话，玄柘原本满是光彩的眼精一下子暗淡下去，苍白着脸勉强笑了笑。
　　“不过黄粱一梦，周兄不必在意。”
　　奇怪，玄柘向来没大没小，再者也肯定比自己大，成了神仙的年纪估摸都能当他祖宗，进而为了显示距离，连「兄」都出来了。
　　果真是为了避嫌。
　　周峰莫名松一口气的时候，也隐隐有些别扭。
　　这小世界里的「周峰」不是自己，里头的「玄柘」也不是玄柘，他俩在里头托生，并且小世界位面不完全，周峰损三魂一魄只留下孤勇，那冷心冷情只对那死去的道侣热乎的玄柘怕是丢了神志和自己，哦不，和「周峰」暧昧不清。
　　他有什么可心虚的，黄粱一梦，都是假的，又不作数。
　　玄柘和他就像穿上戏服的登台唱戏的人，粉墨一登场，按部就班罢了。
　　周峰想着想着就释然了，摆出一副无动于衷，安定如山的态度，点了个头以示友好，便把思绪放在了麒麟兽上。
　　「玄柘」在上林苑里如此待「周峰」，全是因为二人心智不全，少魂缺魄，肉壳子都没那里头。他们之间一场空梦，算不得数。
　　可麒麟吱吱确实是上林小世界里面的兽，不像他和玄柘在里面压根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它不仅真情实感的等了他这么多年，还有当初那一碗麒麟血救了自己的命，否则也出不来这流星漩涡。
　　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
　　说实话，周峰之前也没见过吱吱如此气派的模样，「庶兽」比例成分占的比重比较大，四脚兽其实有点丑，虽能猜到几分麒麟雏形，今天再打量也不禁愣神。
　　周峰坠入流星漩涡横穿上林，饲养一只如此小兽，细心呵护，视之如珍宝。
　　在独木难支，孤影自照的那些难捱的年岁里，纵使吱吱只是一只小兽也能凭空生出怜惜之意，此情之贵重，周峰割舍不下。
　　吱吱不知用了多少日夜，赶星披月，终于变四脚而化应龙，应龙转为麒麟，曾经相伴的人却是不在了。
　　万古辰星，弹指一挥间，丁秒也比毫厘漫长，它却一直等待不知道会不会再次相见的人。
　　周峰至上林界不过是一场意外，现世入上林苑更是难之又难的巧合，这是万中无一的概率。
　　要不是某刀碎片落在里头——不过某刀入上林，其实也算阴差阳错。
　　除了命中注定一词可以描述这等境遇之外，周峰再没其他的想法。
　　果然冥冥之中，必有定数。
　　“吱吱，跟我回家。”周峰一声长叹，存浩荡山海悲切，想它孤身小小四脚兽，谋争千年，练化一界，又送玄黄纸到大世界里，其中千辛万苦，不言亦得之。
　　周峰想，得把吱吱带走。
　　麒麟瑞兽长鸣，湿漉漉的瞳仁盯着周峰，四只脚矜贵的踏在土地上，宛如它儿时那样低下头颅，蹭了蹭周峰的衣角。
　　在玄柘的宛如实质的杀气之下，麒麟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一个纵身跳入上林界的深处，流星漩涡也随之消失。
　　此界收缩成一线一点，逐渐归入周峰的瞳孔处，堪比日月之光。
　　千里沃野，再传不出野兽哀鸣。
　　周峰不舒服的揉了揉眼睛，原本窄而锋利的眼皮显得有些耷拉，漆黑的眼瞳亮得发湿，轻轻眨了眨眼睛，水就荡开涟漪。
　　上林苑本身是清净了，可外头这些兽云还没收拾完，一堆血肉组成的团，怨气有一些，剩下的都是各种各样的执念。
　　周峰可没忘了此行的目的，某刀碎片还没着落，应该在上林界，也就是在自己的眼睛里？
　　正要召唤出麒麟问个清楚的时候，玄柘仿佛心有灵犀一样打断了他。
　　“你是在找这个吗？”玄柘摊开手心，清晰的掌心纹路里，安安静静躺着一枚某刀魂灵碎片。
　　“正是，多谢玄兄。”本就是他的东西，周峰也不同玄柘客气，直接探手去抓，谁知玄柘直接合起来掌心，刚好包裹住他的。
　　周峰抬起眼睛，就撞进了一片深邃的深海里，他眉头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玄柘就识趣的松开了手，像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抱歉，我刚才，不小心愣神了。”
　　“嗯。”周峰心不在焉的将某刀碎片收起来，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麒麟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
　　引用自《淮南子》感谢在2021-06-30 09:16:22-2021-07-02 08:1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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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林苑（十三）
　　——飞升——
　　肌肤相触，周峰没什么大的感觉，疑惑的抬起眼，正对上玄柘眼皮上那枚小痣，不知道是不是周峰的错觉，他怎么觉得原本如墨的颜色，如今变得有点发红。
　　玄柘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嗯？”周峰低低的问。
　　“没事儿，走神了。”玄柘好像真是走神了，没反应过来，刚被打断，一时忘了要说什么，只好松开手，任由周峰把那碎片拿走。
　　周围剩下的观众白跑一趟，心有不甘的人是少数，毕竟流的血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能保住小命就不错，贪欲暂时被生命之重所压倒，但是总也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传说中上林苑的什么奇珍异兽，丁点儿没见着，就只有那片血红的遮天云，逮回去也总不能是那堆奇形怪状的云，说不清哪天就反噬把自己吞了。
　　至于某刀碎片倒是见着了，但是谁敢和剑仙和飞升境下第一人抢东西。
　　只好吃了个闷亏，一拍即散。
　　来时候刚见的那个鹰洲人扫了周峰一眼，眼神奇怪的很，正好和无意识打量的周峰对上视线，他点了点头也不在意周峰是否回应，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我说这群人真没良心，没瞅见上头一大团孤魂野鬼的不知道一起收拾。”玄柘好像还和之前不是剑仙的他一样，和周峰讲话。
　　“嗯。”周峰垂着眼，应声。
　　“算了，毕竟好处都是咱捞着了，收拾就收拾吧。”
　　玄柘足尖一点，踏上半空，去瞧那团分；
　　不清楚形状血红的云。
　　没了上林界本源，其实过不了多久这些东西就会消散，可是为了以防万一，玄柘还是用了一道剑气把这些东西化解干净。
　　本该烟消云散的时候，那里头浮现出一张脸，是一个看似有点熟悉的面孔，中年人。
　　周峰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还是在那人开口之后，勉强有了点印象。
　　“周大人，之前年少的时候我刺过您一剑，一直很后悔。一直想着当面找您道歉，让你也回砍我一刀，可是也没机会了。”好像他是那个要为自己哥哥报仇的少年，哭哭啼啼的。
　　“我在后来才看到哥哥的信，他说，其实您是好人，哥哥为国而死，死得其所。”
　　“现在我知道错了，周大人您肯原谅我吗？”中年人看起来很老实，局促不安，又忐忑。
　　周峰张了张嘴，想摆摆手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可是他毕竟不是「周峰」。
　　没有替人原谅的资格，虽然那上林的「周峰」，可能并不在意那一剑，更何况也没什么切实的伤害到自己。
　　试问，设身处地的在上林，其实可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压根就漠不关心。
　　周峰绝不会有什么好心肠，他毕竟没父母，不懂得门楣之见，家族之重。
　　在他眼里，那些人不过狗咬狗，罪有应得。
　　可能要是没有被抹去记忆，心智也完全的话，周峰早就跑到江湖里，去找他的刀，喝他的酒，快意平生了。
　　又想了想，周峰才回。
　　“我不在意，「周大人」可能也忘了。”
　　那人失落的消失在风里，嘴里喃喃着谁也已经听不到的话。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小周。”
　　“嗯？”
　　“某刀碎片找到了。”
　　“嗯。”周峰快步离开这个地方，刚好迈上云梯。
　　“上林苑的事了解了，你还回竹楼吗？”玄柘跟在后头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来什么。
　　“我还得找下一块某刀碎片。”周峰实话实说。
　　“那我，陪你去？”玄柘试探的问。
　　“行，但是你不等——”周峰还没问完就被打断了。
　　“我的道侣已经找到了。”玄柘的语气有点急。
　　“在哪儿？”周峰随口一问，他不觉得玄柘这么快就能找的见，也没看见这剑仙身边有谁啊。
　　玄柘好像低低的骂了一句什么。
　　“没。”
　　“没什么？”周峰跟着问。
　　“去找下一片某刀。”
　　“好。”
　　一刀一剑，消失在上林里。
　　都说男儿当志存高远，周峰心里的志无外乎是刀，如今某刀七零八落的碎掉了，除了体就只有一小块碎片，可谓是家徒四壁，志也无为。
　　下一块某刀碎片的去向左右不甚清楚，索性他便在隍城客栈住下，当然，身边还跟着玄柘。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水可能放的时间有点长，开始发黏。
　　周峰实在不是一个会和人相处的性子，前些日子玄柘救了孕刀失败的他，他俩在竹楼里把酒言欢的那些日子，其实也算不得多么交心。
　　萍水相逢却一见如故的人大有人在，兴许玄柘和他就恰好是那一类，可惜周峰最接近一见如故的表达方式也就是在那竹楼里住个半月。
　　像现在这样一般形影不离，确实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只能装个闷葫芦，听玄柘讲一讲这些世界上的见闻。
　　不外乎五洲十二国的各个君王的八卦，江湖里哪个刀客剑客的爱恨情仇，听着确实有意思，渐渐的，周峰便也不觉得他烦。
　　其实周峰对这些事情未必感兴趣，不过如今又没有他的刀，听一些逸闻趣事权当打发时间，应该要比一人独行来的快活。
　　“小周，你知不知道之前鹰洲最北边的尽头，在千年前其实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玄柘不知从哪儿听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逐个讲给他听，似乎也不在意周峰是否往心里去，应和的又是否真心诚意，只顾着自己饮酒吐诉——
　　应当是吐诉，莫名的，周峰总觉得玄柘是带着情绪讲这些不着调的事情的。
　　“鹰洲那边儿不净是沙子吗，怎么还会有海？”周峰皱了皱眉头，打断了这不靠谱的开头故事。
　　玄柘用手背擦了唇边的酒，似笑非笑，神情带着畅远的温柔。
　　“你知道，其实天底下的造化本是定数，哪门武艺顶天的人才才有望成仙，无出其右，不能夺天地造化而多出那么个神仙。”
　　周峰点点头。“这我倒是知道，自打你成了剑仙之后，这世界上用剑的，估摸着少了七八成。”
　　玄柘扬眉，颇有些自得，笑意凝在实处，幽幽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又觉得仿佛这人天生就该成仙，本身应得。
　　“千年前的世界不是这样，那时候还有扎堆出现的神仙，就住在鹰洲北边的海里。
　　天下的水流都汇聚在那里，蓬莱水为最多，因此在那个时候，蓬莱被称为离神仙最近的地方，后来也叫它仙境。”
　　“嗯。”周峰仔细打量玄柘表情，他有点深陷记忆出不来的感觉，说实话，周峰并不知道玄柘多大年纪，那个时候，千年前，玄柘可能出生了吗？
　　虽然有点好奇，周峰却没有问出口。
　　“仙人们并不是两袖清风，他们也有欲望，也有常情，经常因为贪婪而争斗。”玄柘冷笑，看见周峰才回神，继续道。
　　“神仙打架，凡人怎能掺和进去。再说，法力高强的人斗起来，往往要人命。后来，那些神仙们陨落不少，渐渐的定下个规矩，凡飞升者，必得绝情断爱，唯有承担护佑天下的责任。”
　　“日子这么苦，当神仙也是受罪，不如练刀。”周峰放松往椅背上一靠，眼皮垂下来，戾气不明显，莫名显得有些乖。
　　玄柘眼神柔和下来，给他讲了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等榜单，所以一直压字数，宝贝们等等我！
　　下周四以后就会日更了。感谢在2021-07-02 08:13:57-2021-07-04 14:2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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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上林苑（十四）
　　——百世无忧——
　　那是飞升境改成须得绝情断爱的第一年。
　　想要得到某些权利的时候，也往往意味着失去的开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也不屑于去追寻情情爱爱，他们心有大道，儿女情长就显得可笑。
　　至于付出么。
　　只是红尘间的亲友爱侣情感，没有什么不能割舍的。
　　当然，断情绝爱只是飞升达成后最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如今修仙的门槛被设置的又高又刁钻，很少有人达到，渐渐的，那些飞升的法门开始落没了。
　　有一对师兄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在朝夕相处中生了情愫。
　　那时候神仙已经不多，也几乎没有出现过像民间话本子里的什么通天的人，大家都以为天上有仙人只不过是一个传说。
　　祭台上，庙宇里供奉的仙人像开始生灰，原本求姻缘的，求子求财运的大殿开始门可罗雀。
　　神仙不受信仰，没有香火，也会生气。
　　普通人生生气都会发脾气，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他们生气就出来兴风作浪。
　　神仙挥袖之间可令山倒，湖海奔腾万里，自此人间才有大雨倾盆。
　　有些游戏人间的神仙们看不惯水涝之灾，或是和那布水的神仙有仇，就玩闹一样的施下天火，让那些凡人们历经大旱，仿若身坠熔炉。
　　天地异象，或者运气好的时候出现的风调雨顺，都不过是天上神仙随手随性而为的游戏。
　　人们开始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供奉来的既然迟了，起的作用也是微末。
　　大部分人选择了逆来顺受，讨好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一小部分人动了心眼，寻求立地飞升的法门。
　　当然总会有人不服气的，那俩师兄弟就是其中之一，凭什么在神仙眼里这天下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尚还懵懂的少年们结伴叩问长生，求道问仙，兄弟俩一起去问算是得了半个道的师父，他们的师父虽然没成仙，但是也算这时间少有顶头的老狐狸。
　　那黄龙老掌教装模作样的抚须回答他们，满脸的高深莫测。
　　“飞升之下，万物如蝼蚁。”
　　师兄心有师弟。
　　那时候俩人相依为命，颠沛流离，天下是一团乱局，大家知道顶头的有神仙，日日都有为了飞升夺宝而残杀同族或者是滥杀无辜的人。
　　那些死去的人，不过是蝼蚁。
　　自己是蝼蚁便也罢了，可师弟不能是那些神仙们作乐的棋子。
　　唯有自身强大，才可以保护所爱的人。
　　可那小师弟确是个极尽潇洒的人物，他飞尽云海万丈里，只为用剑刃挑上一支桃花。
　　须弥如芥子，两步三颠，小师弟在那翻腾的云雾里展颜一笑，便让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师弟听了师父的话之后，只想今朝有酒今朝醉，把自己的配剑都折断了扔到花丛里去，日日饮酒作诗，全然不在意什么飞升，什么神仙，什么蝼蚁。
　　天生万物，他只是他自己罢了。
　　天纵奇才这个成语，自古有之，又或者换个说法，老天总会善待那些心有执念，并且为之努力的人。
　　师兄飞升而去，小师弟依旧纵遥天地间。
　　他们同道却殊途，师兄早就断情绝爱，本为了心爱的小师弟成仙，可他飞升后却忘了一切，整个人宛如一块坚冰。
　　他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成了俯瞰所有蝼蚁中的神仙。
　　初心尽毁，桃花成为枯枝。
　　大师兄有一次驾龙而来，他来者不善，挥袖间就能让生灵涂炭，可是这时候世界里根本没有能对抗神仙的人。
　　好在小师弟毕竟和师兄同门，受着大家的满怀期待，从不知道哪个山沟沟里找回来丢弃的剑，去护着这些如今在师兄眼里宛如蜉蝣蝼蚁的人。
　　他纵死不悔，何况是小师兄的剑下。
　　最后的最后，俩人斗个天昏地暗，大师兄法术高强，没受什么伤，小师弟却遍体鳞伤，快要死了。
　　小师弟本性豁达，快要见阎王了还能弹刃而歌，决战的地方是小时候和师兄一起读过书的学堂，青锋映着三尺瞟湘。
　　他自从丢了剑，就醉倒温柔乡，日日看书学画，风流又浪漫，祭奠着曾经的曾经。
　　终结那日有来晚了的一场大雪，浩渺的像是小师弟和小师兄初见那天。
　　旰日滔霞，命薄西山，小师弟还大笑着去瞧高高在上的仙人，骨鼻剑脊，虽然端好一派俯瞰睥睨的姿态，却还是能从那表情里看见几分温柔神色。
　　小师弟不信朝夕相处的大师兄爱恨皆空，蔑视这蜉蝣一隅。
　　他吐着血劝阻。
　　“仙人两路，成道归途，你倒是不见排山倒海，生灵涂炭。”
　　犹记那年今岁，他们一起捧雪擦刃，小师弟卷睫落帘阴，大师兄就低下头，去亲吻他的眼睛。
　　“万物刍狗，大师兄，其实我是个随遇而安的读书人呐。”
　　什么是飞升？
　　当初问过师父之后，小师弟只觉得这天地不该如此之小，只争朝暮之间的生生死死，飞升成仙的生杀予夺。
　　就如同，他小时候曾经嘲笑过的蚍蜉撼树，虽然不自量却亦有孤勇，届时借那一点孤勇之力，便可与日月争辉;道法无边无踪迹，不只是剑道一途。
　　小师弟虽然丢了剑，可是心有大道，他爱这世间万千，不忍割舍。
　　宁愿选择踏上一条别的路，去救世，也不愿意飞升上去，当个无情无义的冰块。
　　“大师兄，我和你赌一场吧，用我的命。”小师弟擦干净流的血，准备以命相博。
　　对面的神仙只是歪了歪头，眼睫轻轻颤动，像是不明白眼前这个快要死的人，到底在说什么。
　　小师弟的道法讲究的是红尘修道，融汇千罗万象，没有飞升成所谓的神仙，却包含着世界上法术的精髓。
　　他从森罗万象中开一线，寻找到击败神仙的办法，按理说成败在此一举了，只要他狠狠心，兴许结局就能来个大反转，可小师弟舍不得伤害师兄。
　　只求再给一个，可以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已经失了心智的神仙，便以山海为媒，繁星为棋，此方天地为棋盘。
　　去攻击，他曾经最爱的小师弟。
　　点滴法术入了海流，把小师弟的那红尘道术攻击的有土崩瓦解的兆头。
　　小师弟兵败如山倒。
　　“师兄，你飞升之时可知道今天，你视万物为空。”小师弟从半空中坠落，心心念念的飞升大道，其实皆是一场空，茫茫虚空中踏雪而来的，你的敌人，是你曾经心心念念的小师弟啊。
　　小师弟笑他不懂贪嗔爱恨，生死之局也甘无情抹杀自己心智，彻底沦为一尊不近人情的雕像。
　　“师兄有天地气运，日月光辉又有何用？”他诘问，也没人能回答。
　　小师弟临死的时候，发现天上下的大雪，像是被高温融化，变成了瓢泼大雨。
　　意识模糊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就想起来师父曾经说过，仙人落泪，长歌当哭，山海同悲。
　　如今大雨倾盆而落，可是有仙人哭了？
　　他就要消散于这人世间，他的小师兄，可会为他流泪？
　　当年的誓言字字句句，依旧清晰如昨。
　　“师弟，我飞升证道，你逍遥天地。”
　　“我……护你一世无忧，百世无忧。临死前小师弟最后一个想法竟然是，活该你哭，如此，我也不算输。
　　玄柘声情并茂的给他讲这一出好生感人的故事，莫不是带入他自己，当初玄柘的道侣也步了故事里的后尘这么死的？
　　还有先前没来得及在意的，自己和玄柘的绯闻。
　　玄柘有个道侣，自己又貌似上辈子对这人穷追不舍，虽然说是了却了前尘，又是一条新的生命，他有自己的人生，可毕竟不能够当做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像因为他而死的师父。
　　周峰摸摸鼻尖儿，刚想张口询问，就看见对面儿的神仙眼眶红红，话到一半只好囫囵着吞下去。
　　“玄柘，你——”
　　“我在庆幸，还好那位师兄幡然醒悟，又改了飞升规矩，不然我也是那冷心冷情的冰块儿。”玄柘收了那要哭不哭的表情，眼里满是促狭。
　　“哦……”
　　周峰没精打采，也失了想要询问的心情，既来之则安之，上辈子已经是团糊涂账，这一世约莫也算不清，管那些有的没的呢。
　　只有他手中的刀，最是真实。
　　只要来日得道飞升——不管故事里的师兄弟多么相爱，自己一个修无情道的，红尘牵绊少的可怜，目的只一件，从阎王殿里把一命呜呼的老道士捞出来就万事大吉。
　　周峰听完便要午睡去了，玄柘摆摆手，继续喝他的酒。
　　因为周峰没有回头，所以不曾看见，剑仙，执着又贪婪的视线。
　　周峰，我虽不至于断情绝爱，可咱俩的事情其实和我讲的，相差无多。
　　玄柘迷蒙着双眼，眼皮下一点墨小痣如今变的艳红，他狠狠的用食指摁住，痛苦又绝望的从喉咙里溢出两个沙哑的字。“周峰。”
　　你明明听到了前世我是如何对你，可为什么不问？
　　莫不是真的毫不在意，既然不在意，那这一世，再添上小世界里头的半场黄粱美梦，我们到底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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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蓬莱大荒（一）
　　——入蓬莱——
　　玄柘一杯一杯的喝酒，百年里，他喝的酒本就够多，甚至开始免疫，就算把全天下的酒都塞进肚子里，也是酒穿肠过，没有半分醉意。
　　倘若酒真的能醉人，天底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伤心人？
　　记忆模糊的像是在昨天，他还是那个冷情冷心，高高在上的神仙。
　　玄柘那张日常面无表情的脸脸，在碰见桃花林里头，黑衣饮酒的周峰后，渐渐起了波澜。
　　少年的周峰摇摇晃晃几乎要从树上掉下去，醉醺醺的眼睛里也像是开了几朵亮晶晶的花。
　　“嘿，大神仙，老子可是救了你的命，权当抵你这宝贝酒钱。”
　　嗤，什么宝贝酒，不知什么时候埋进去的一瓮仙露也被这没见识的凡俗刀客当宝，怎么能比的上他的命？
　　但是玄柘只是冷冷的看了那人事不省的刀客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往前走。
　　他当时急匆匆的往前走是要做什么？
　　如今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温柔月光下，桃林里的少年，张狂又肆意的模样，清晰的像是印在脑子里。
　　那年那日那时，他竟然，没有回头，再多看一眼。
　　周峰和玄柘住的客栈里有个百晓生，是个油嘴滑舌的半大小子，大家都叫他小毛头。
　　小毛头年龄不大，本事却不小，知道的事多的很，看起来古灵精怪的，是打探各类小道消息的一把好手。
　　因为这远近闻名的小毛头在客栈里面当伙计，周峰和玄柘为了知道点儿某刀的消息，可是排了好久的队伍才顺利入住。
　　“小毛头，你有这本事，怎么不自己开店，在这给别人打杂？”不知道第多少次有人问他了。
　　小毛头好脾气的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的回。“我家主人让我在这儿待着等人的，说迟早有天等的人会来。”
　　旁人再好奇的打探，却是什么也打探不出来了。
　　周峰和玄柘问旁敲侧击的问过多次关于某刀的事儿，可那小毛头不是装聋作哑，就是答非所问。
　　左右没人知道，也没消息传出来，索性二人就在客栈住下来，打算等有消息了再走。
　　周峰双目里宿着一界，当真是张目闭目间，春秋已百年。
　　只是上林界里头空旷的渺无人烟，都是些被火烧过，被士兵摧残过，被鲜血染红过的痕迹，纵使时间在更替周转，春秋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上林界还需要等待一个复苏的契机，他总不能让吱吱守着满目疮痍去过日子。
　　周峰习惯了抱着刀睡觉，心无外物，今天可能事情有点多，想的有些出神，不知不觉的，刀抱的也没那么牢固，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下巴磕在刀鞘上，迷瞪着醒了。
　　许是白日里思念慎重，来不及再思索些别的什么，反而在快要步入梦境，半睡半醒的时候，一直忽略的东西，在脑海里灵光乍现。
　　他觉得这个某刀碎片拿到手的太过轻易，虽然有剑仙和他这飞升境下第一人的名头在，但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上林一界的好处太多，五洲隐姓埋名不像他如此高调的大有人在，竟然都销声匿迹了。
　　百思不得其解之余突然反应过来，玄柘也在隐姓埋名不高调的人里头，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某刀和上林界。
　　虽说这和麒麟的自主选择有一定关系，不过他并非没有除去麒麟，收复上林的能力。
　　周峰自然不会怀疑玄柘同他有什么暧昧关系，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大家定然是活的都很通透。
　　什么爱呀恨呀的，几个小世界托生转上一遭儿，记忆被抹得干净，曾经要死要活喜欢过的人不过是因为心智不成熟罢了。
　　周峰是第一次进入小世界，觉得有点尴尬是因为他定力不足，看看人玄柘，啥样没有，还跟他哥俩好。
　　嗯，玄柘不抢他的东西，一定是因为兄弟义气。
　　周峰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去到院里练刀。
　　皓月当空，院里的老槐树下坐着个白衣仙人，当真是绝色好风景。
　　“玄柘兄，真是巧啊。”周峰不见外的坐在那仙人对过，也学他样子拿茶壶倒了一杯茶。
　　“怎么，你也睡不着么？”玄柘垂着眼睛瞧人的时候，总会显得冷漠，那点眼皮上的小痣如墨扎眼，在夜里有月光照耀，也能看的分外清楚。
　　“可能是得了某刀碎片，有些恍然。”周峰虽不懂逢人只说三分话，也知有些事儿是不方便摊在明面上说的。
　　也不等玄柘问他，又道“怎么突然转性，改了茶？”
　　玄柘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显得没那么不近人情。说来也怪，这玄柘远远看的时候只觉得高不可攀，通身的仙气。
　　可只要周峰一过去跟他讲话的时候，登时玄柘就能抖落那层冷面皮囊，改头换面的温柔又妥帖。
　　“夜里喝冷酒伤胃，准备一壶热茶要好一些。”
　　周峰啼笑皆非。“你们仙人也要懂养生了？”
　　玄柘一双眼睛只看着周峰，并没有回答，举手一摇晃茶杯算是应和。
　　此间无话，不过是玄柘喝茶，周峰练刀。
　　把月之余也没有第二个某刀碎片的消息传出来，倒是周峰期间买过几回好养活的花种草种丢给小麒麟兽吱吱，让他在上林界里种花种草。
　　小世界一年，大世界一天。
　　半个月过去，小世界里的时光匆匆走过了十五年，不长不短的日子不过是让那世界多了几分绿意罢了，要说人气还是半点儿没有。
　　只有小世界自行运转，积累的信仰力才会成为修为的助力，不过周峰压根不在乎这点儿东西，要不是因为吱吱，估摸着上林界也懒得要。
　　他虽然想要飞升，但只想走刀道一途，凭借外力，终究非他所愿。
　　最近江湖上的大事发生不少，小毛头整天讳莫如深，装模作样的抖落出一点消息来。
　　各大八卦，五洲之间的明枪暗斗一类，尽是周峰不关心的事儿。
　　听说婆娑的顶尖刺客在刺杀他们国度的王的时候，被王身边的高人一击毙命。
　　世人议论纷纷，到了那个修为的刺客，究竟是多么厉害的人才能对他一击毙命，怕是飞升境也不过如此。
　　诸如此类的世界传闻七七八八，有的可信，有的完全是空穴来风。
　　其中夹杂的小道消息，周峰也就全然没在意。比如说，蓬莱岛的小公主离家出走了。
　　与此同时，大世界最南边儿的蓬莱仙岛并不太平。
　　蓬莱岛主的怒气不是谁都可以承担的，尤其是这怒气的由来，确实让人生气。
　　蓬莱的小公主不见了！
　　他们蓬莱虽然与世隔绝，也足够低调，但是却不能掩盖很强的事实。
　　世界上有一把最锋利的锐器神兵就在蓬莱禁地里，那东西生来就无鞘，因为没有什么金属材质可以遮掩它半点儿锋芒。
　　那神兵是个六角形的铁器，六角有锋，只要一露面儿，动辄便是杀人不见血。赤色的血珠子蹭着刃飞出去，唬的人心里只留瑟瑟寒意。
　　当然，大家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谁敢真正挑战这神秘东西的权威。
　　敢于挑战权威的人，自古无一例外，都死了。
　　大世界统共就五个洲，其余四个招兵买马，经常斗的死去活来，蓬莱倒像是世外高人的驻扎地，没谁染指，八成有那神兵的原因。
　　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幕里，神兵锋芒交错，宵小之徒尽伏诛，它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守护着蓬莱。
　　要说它的来头，那可得追溯时间的尽头了，古来金凰喋血，青龙授首，不死鸟冲天引得凌霄一怒，麒麟圣物纵游千里，紫雷霆均，无数的珍禽异兽在蓬莱岛的禁地中死去，又有无穷的生命在这极南之地中涅槃重生。
　　这种摸不到，看不见的意志和念力在此汇聚了不知道多少个沧海桑田。
　　这种精神力的荟萃，再加注了某些神秘力量和反应，才凭空诞生了这件神兵。
　　在轮回的深处，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神兵终于酝酿出了完全体态，锋芒如雪，寸余身，薄刃似纸。
　　这邪门神兵的主人，就是蓬莱小公主，姜姚。
　　姜姚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和这劳什子兵器扯上关系，还是有前缘的。
　　本来神兵是无主的，后来有一天，蓬莱岛主的夫人怀孕了，孕相稀奇的要命，肚皮上印着六瓣霜花。
　　蓬莱仙岛的夫人怀胎十二个月，才生出来个姑娘，名叫姜姚。
　　千人疼，万人宠的长大了，七八岁的年纪，姜姚贪玩去了禁地，无缘无故被那神兵侵入了身体，晕死过去。
　　老来得女的蓬莱岛夫妇慌了神，到处求医问药，但是没人能说出来个因为所以。
　　最后还是找了隐居的阿无老道士，也就是周峰的师父才救醒，好景不长，又被刀锋撕裂灵体，在蓬莱修养多年。
　　如今捧在心上的掌上明珠丢了，蓬莱岛已然进入到紧绷绷的状态，只要来个羽毛就能给压垮。
　　蓬莱和隍城交界处有道长长的屏障，相互之间还是有商户往来的，如今蓬莱小公主失踪，干脆全封了，怕是个蚂蚁都怕不进来。
　　只有来不及封上的，狗洞才能爬过去蚂蚁吧？
　　他们的娇生惯养小公主会爬狗洞？
　　笑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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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蓬莱大荒（二）
　　——江以棠——
　　还真就有身份尊贵却不在意脸面的这种存在，好巧不巧，姜姚便是其中一个。
　　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银衣的小姑娘从狗洞里爬出来，露出一张分外飒爽的脸，虽然灰头土脸，却英气又明媚，腰里别着她的神兵-霜雪。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土，一边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小毛头有没有听我的，等没等到那冷冰棍儿。”
　　在姜姚哼着歌，一蹦一跳去到客栈的时候，才知道周峰跟着一个白衣服的剑客去了蓬莱，据说那里有某刀的消息。
　　姜姚欲哭无泪，不是吧，她才刚从蓬莱逃出来啊！
　　“小毛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多拦他们一会儿！”
　　小姑娘气的脸红脖子粗，伸着手指去拧那可怜伙计的耳朵。
　　“主人，主人，蓬莱天降某刀碎片的消息传遍啦，小毛头，小毛头拦不住呀。”
　　小毛头委委屈屈，眨巴着眼睛，这几天他卖力的讲一些别的八卦新闻，奈何那个黑衣刀客丝毫不感兴趣，倒是那个用剑的时不时饶有趣味的打探一两句。
　　“要你有什么用！”姜姚抓耳挠腮，在赶来的路上太急匆匆了，什么消息也没听着，不然还能回蓬莱候着周峰就行了。
　　在知道某刀碎了，碎片落在上林的时候就让小毛头守在隍城等人，结果还是没等到。
　　“他们走了多久了？”姜姚不死心。
　　“三天。三天！才三天！”小毛头赶忙回答，笑得满脸讨好之意。
　　“走，我们追。”纵使凭姜姚的脚力还要点时间，跟不上剑仙和周峰。但……总不能再守株待兔了吧。
　　兔子压根撞都不撞。
　　蓬莱仙岛十三洲，果真名不虚传，只是近日他们的小公主失踪，一只蚂蚁也出不来，一只蚂蚁也出不去。
　　周峰和玄柘只好在蓬莱岛口的树林里稍作歇息。
　　蓬莱岛的小公主是姜姚，和周峰小时候玩过一两年的。只不过那时候周峰榆木脑袋，不怎么记事，后来的结局也算惨痛。
　　那时候姜姚来老头那治病，周围同龄人只有周峰，可周峰不怎么爱理人，练刀的时候心无旁骛，锋芒毕露，不小心伤到了她。
　　是愧疚居多，想来如今到蓬莱，虽然他当年伤了人家小公主，可自己的师父却对她有救命之恩，应该不会太不近人情。
　　在纠结后路的时候，蓦然想起来，早就物是人非，自己重活一世，冷不丁突然站在旧相识的面前，怕是会把人家吓一跳。
　　也就玄柘这斯是仙人之境，怕是不会介意这种志怪灵异。
　　说起玄柘，周峰又开始头疼起来。
　　在这多日奔波的路上，周峰多了几个心眼，打听了不少有关于自己遗漏的那些记忆。
　　阎王殿里牛头马面加上顶头的老大摆弄自己一道，就为了瞒住上一辈子「周峰」曾经痴恋玄柘这么一回事，完了之后还被「心上人玄柘」一剑捅死了。
　　真是一言难尽……
　　如今的他，想破头也想不到自己会对某个人死心塌地，情不自禁做出什么有失体统的事，周峰虽然不是一个会在意体统这种东西，但毕竟本身就是一个正派人，怎会对一个不爱慕自己的人死缠烂打？
　　其实玄柘如今在这一世跟着自己，周峰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无非就是因为上辈子对自己有所亏欠，那些腌臜烂事们往自己头上扔的太多了，终于这神仙的眼睛某一天被治好了。
　　火眼金睛的发现周峰原来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冤大头。
　　迟来的愧疚比草贱。
　　周峰不稀罕也不需要。
　　上一辈子他记不清，所知道的也不完全，一切的一切，和大道相比，都无关紧要。
　　生死有命，上一辈子是他自己没活好，死在玄柘手里，这一辈子重头开始，再遇见，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
　　可是玄柘这好端端的仙人，委实脸皮忒厚了些，怎么也赶不走。
　　“小周小周，上一辈子是有隐情的。”
　　“哎，你什么时候把我想起来啊。”
　　周峰不理他，玄柘就摆出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眼皮垂下去，故意露出来那点显得乖巧的小痣。
　　“罢了，你乐意跟着就跟着吧。”
　　周峰才不相信上辈子是自己死缠烂打，就算是他和玄柘真有点什么暧昧关系，死缠赖打的那个人，一定是这不怎么要脸面的剑仙。
　　其实周峰不是一个低调的人，他锋芒毕露，露的时候又能恰到好处的漂亮。
　　三日之后，蓬莱的大门还是不对他们敞开，周峰等的不耐，那宛如实质的杀气只需要泄露一分，就把看门的吓软了腿，连滚带爬的去通报。
　　总以为蓬莱仙岛是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地界儿，这一进来才知道，原来和其他地方也相差不多。
　　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过客，仙气的岛上也有红尘气息的春楼。
　　周峰和玄柘下榻的客栈就在春楼旁，许是听到「某刀至蓬莱」的消息的人太多，这里人满为患。
　　这条消息只是凭空产生，至于哪里是源头也说不准。
　　要说蓬莱这地界儿，还真有奇人，只要是本地的落户，嘴里说的总会离不开那个人。
　　有些人往往是众口谈资，在旁人的故事里生龙活虎，这蓬莱的顶有名人就是江以棠。
　　“你要是像江家那小儿子一样，就把你腿打折。”明明是指责的语气，却说的充满了艳羡。
　　“要说这世界上第一公子的名讳里没江以棠，怕是咱们蓬莱人都不认吧。”不知哪个野榜又开始编排什么劳什子排名了。
　　玄柘听得好笑，兴致勃勃的凑过去同周峰讲话。“小周，你要不要也争一争那什么公子的名头？”
　　周峰对他翻个白眼。“要去你去。”
　　正讲着，说曹操曹操到，这门口进来个公子哥，锦帽貂裘谈不上，但通身那也是矜贵气派的。
　　倘若作比，那便是“傲骨红梅半捧雪，倜傥青竹千里松。”公子哥桃花眼里团攒几多含情意，却皆在眉梢。
　　来的人不是江以棠是谁？
　　“我想要那一枝春色，生就浓彩重墨，心向江湖。”他操着满口戏腔，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虽然直奔周峰和玄柘走来，却显得不慌不忙，手里拿着的折扇颇有节奏的在敲打手心。
　　据说枯枝探梅，江家势颓，颓也不减奢靡，还能够得上白玉为堂金做马，在蓬莱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养出这种类型的小公子，但也不算是稀奇。
　　“纨绔是我，从头到尾都要那三分风流，是我是我，诸位见笑。”
　　那公子哥对四周瞧他的人，拱了拱手，虽是个纨绔子弟的形象，却因为那张太过赏心悦目的脸不怎么招人厌恶。
　　以棠二字当今依旧是那，倚红偎绿楼里头的榜首，他这人，风流又潇洒，听人谈起过他的风流韵事，诸如酒谈饭桌上，一掷千金只为换佳人笑此类。
　　那以棠翩翩然走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瞧他，大气没出一口。
　　外地人瞧他像瞧疯子，本地的男人们哑口无言，女人们倒是眼神里全是倾慕。
　　不知道是不是脑子里有水才会爱慕这样一个脑子也不大好使的家伙。
　　“银鞍踏雪，打马过长街，我尚有少年意气，全在侠骨柔情，剑挑寒霜——”江以棠的视线落在周峰身上，也不在意旁人是否在看他。
　　他撂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嗓音但是好听，清朗不显得娘气，吟诗也没那种穷秀才的酸气，音色如和煦暖阳。“你的刀，漂亮，我是江以棠。”
　　“小周，哪里来了个疯子，你们认识吗？”
　　玄柘本不打算搭腔，可见周峰刚要开口搭理那疯子，就去夺他的话茬，连忙打断。
　　周峰蹙着眉头，先回的江以棠。“在下周峰。”然后又瞪了一眼玄柘，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你老实点。”
　　那江以棠惯会摆姿势，正好玄柘周峰的位置处于阁楼内测，他就斜倚楼栏，让人能从隐隐约约的影子里，看见那张好颜色。
　　江以棠是旁人的景，却不知那刀客周峰也是他的景。
　　从江以棠角度看过去，有春潮初涌之晨露，月破辰星之曦光，一点儿灯烛映在那背刀的侠客眼中，发芽了，燎原的火烧口干舌燥。
　　恨不得把那人揪过来扒皮拆骨，吞进肚里，细嚼慢咽，咂摸出这么些年未曾触碰过的虚洞。
　　那种情感，是渴望，对生的渴望。
　　江以棠贪婪的，用的视线打量着，周峰腰间的刀。
　　猎物近在眼前，江以棠不要猫捉老鼠，要蓄势待发，一眼便惊鸿，最好能抢到他的刀。
　　“周是眉单点翠，以棠是陌上娇花，兄台——”江以棠用舌抵唇齿，缠绵留香，暧昧卷一半，在早春里肯腻得引来蝶蜂。
　　他顿了顿声音，又道。
　　“今我只贪你的刀，肯不肯给？”江以棠垂睫抖落簌簌柔情蜜意，只留凌厉眼风，凤目尾翘，端的是年少矜贵，肆意方头。
　　“你怕是在做梦呢，兄台。”周峰没来及开口，玄柘早就不耐烦的想要拔剑砍了这个装腔作势的小白脸。
　　都道江湖鲜衣怒马侠客轻裘，可周峰只背那柄厚重长刀，沉的堪比雪摧枯枝。
　　他兄长如今还在苦苦等候，阿嫂亦是生死不明，能救人的，唯有这眼前的刀客。
　　江以棠此来，真的是有事相求。

21、蓬莱大荒（三）
　　——蔻娘——
　　江以棠永远不嫌故事多，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执意从这滚烫红尘里偷来一段光阴，为兄长，也为寇娘。江以棠低着头，像是思索着怎么开口。
　　——江以棠是笼中雀，可他偏要打破牢笼，以周峰为线，抽出来一条融在风里的路。
　　江以棠只好用好奇心的外衣包裹住躁动的心，胸膛里的震动促使下一句话也脱口而出，是解释，亦怕唐突了周峰，导致眼前的救命人一撂挑子走了。
　　“以棠只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你们可别生气呀。”
　　那公子哥像是永远不会有别的表情，又笑意盈盈的，扇开整阙，还站在不远处，用执拗眼神将他望着。
　　其实周峰觉得这小公子没什么恶意，眼神干净澄澈，可又有一种焦急迫不及待的意思。
　　让人忍不住，想探知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又或者对方来者不善。
　　此行目的性强的也就江以棠一个人，瞧都不瞧别人，直奔着自己，周峰垂着眼睛思索了片刻。
　　许是因为那小公子的眼神太灼人，周峰索性把刀放在案上，讲“刀钝刃乏。”
　　玄柘眼神幽幽，仙人眉尾压低的时候，杀气惊的桌上杯盏都在颤抖。
　　周峰不解又疑惑的扫了一眼玄柘，低声问。“怎么了？”
　　玄柘别别扭扭的答一句。“他不像个好人。”
　　周峰感觉怪无语的，总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玄柘这模样活像别别扭扭，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在吃醋卖乖。
　　但，毕竟是个帮忙的跟班，总不能让人家不开心是不是。
　　周峰没再同那「纨绔子弟」搭话，而是伸筷子沾了一点花雕酒，用灵力一催，竹筷稍微弯曲，把酒滴弹在玄柘的嘴唇上。“这酒是百年的，你尝尝。”
　　玄柘眼神有点暗，几乎是登时就变了模样，让人琢磨不透。
　　他探出来一截嫣红的舌尖把酒滴舔去了，品咂完还意犹未尽，回味无穷。
　　“小周，你这酒，香的很。”
　　周峰垂着眼轻笑，他是不大喜欢笑的人。寻常也发生不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儿，如今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起来。其实，也挺自然的，整个人的冷感被柔和的不像话。
　　玄柘刚要乘势追击，再讲几句话，就被那公子哥儿的一折扇打断了。
　　“哎，我说二位就别打情骂俏了。”
　　周峰撩起眼皮瞧一眼江以棠，笑意尽收无波无澜的，却让人凭空产生一股子冷意。
　　玄柘倒是没什么反应，也就是收了刚才的样子，转而似笑非笑。
　　“江某只是有事相求，倘若两位肯帮忙的话，我这里也有周兄想要的东西。”
　　江以棠不再嬉皮笑脸，反而有那么翩翩公子的意味，两颗含情目盯着人的时候，还真不好让人拒绝。
　　“江公子，但说无妨。”周峰剥开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半吊子的浪荡样，像是随口应的。
　　江以棠却正色。“是为救人。”
　　在江以棠的盛情邀请，实则别有用心之下，周峰和玄柘只好去江家小住。
　　江家算是白玉为堂金做马的富贵人家，一入门庭，扑面而来的华贵气息，此等气派估计可以比上某些小国的皇家别院。
　　不过瞧着也不像什么附庸风雅的俗气暴发户，高山流水，曲径通幽，倒是别有景致。一入蓬莱没体会到的仙气，却是在这儿体会到了。
　　玄柘和周峰并排跟在江以棠身后，玄柘小声嘀咕，同周峰解释。
　　“之前听说这蓬莱与世隔绝，岛外有仙山，确实称得上「仙岛」，可自从那荒地里出现了神兵之后，就莫名其妙沾了红尘气儿。”
　　这种传言几乎是巷边杂谈，周峰之前倒是听过不少，嗯了一声表示已经知晓，再没别的表情。
　　玄柘有点心痒痒，像是小老虎突然了解知晓了周围环境，迫不及待，却又只能隐忍的探出了爪子，想要轻轻的挠上一把。
　　终于，他伸了一根指头，去碰周峰的衣角，又快速的被撞开。
　　周峰有所察觉的看了他一眼。
　　玄柘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一派风清月白的仙人之姿，好生无辜，好生乖巧。
　　“装的跟个人一样。”周峰干脆也不理他，快步走上前去，和江以棠并肩行走。
　　说来也怪，其实周峰和玄柘在小竹楼里的时候，还是「君子之交」，彼此也都审时夺度，懂得进退，聊的内容也是坊间杂谈，或者刀剑灵修一类。
　　虽然不说多么交心，但也算得上朋友，如今这种局面却有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针锋相对，好像有个空间就要干一仗一样——当然只是周峰单方面的。
　　主要是，这玄柘，委实奇怪。
　　不在家等老婆，跟着他做什么？
　　虽然世界里大家都传这剑仙死了老婆，可周峰看着玄柘每日也挺快乐的啊，全然不像没了道侣的模样。
　　别扭的朋友，或者再亲近点儿，别扭的好朋友。
　　周峰想不出个恰当的形容词，无意识往后扫了一眼，正撞上了玄柘眼巴巴的表情。
　　算了算了，怪可怜的。想着，周峰又放满了脚步，落在江以棠后头。
　　江以棠走的不算快，脚步却匆匆忙忙，乱了章法，不像刚才那样还能维持着体面，心事重重的，自然也就没有顾及上周峰和玄柘他俩明里暗里的交锋。
　　绕过亭台楼阁，再穿过一条幽径，终于三人抵达最东边儿的一个小院，看起来不大，可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紧紧巴巴的摆着很多应景的盆栽。
　　热闹的很有人气儿。
　　江以棠犹豫着，退开那扇门，轻悄悄的，像是怕打扰了谁的清梦，脚步变得轻而稳。
　　周峰和玄柘也跟着小心翼翼的进去，四处打量的时候发现，这里的布置温婉秀气，不像是江以棠的房间，倒像是某个没出阁的姑娘家的闺房。
　　塌上躺着个睡美人，被纱帐遮着，看不出什么具体样貌，但依稀凭直觉，知道是个女子。
　　江以棠温柔又轻声，声线颤抖。“嫂子，我把某刀找来了。”
　　“某刀？”周峰不知道某刀怎么和这床上的女子，以及江以棠产生联系的，不由得好奇问出声。
　　江以棠没回答他，像是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带着他俩坐在外室，周峰和玄柘也不由得跟着这片陈年的记忆坠入。
　　若干年前，蓬莱仙境有个顶有名的少年郎。
　　少年郎长的极俊，窄眼皮，黝黑的瞳珠若是盯着一处看，深的像封印千年的幽谭，死物都能被这撩人视线烫出红来。
　　他是春潮初涌时松针尖的晨露，云开月明之前的残星，绮罗红裙半缕香。
　　银鞍白马，醉卧长街的风流事儿没少干，琴书争鸣，剑吼西风的出息活儿也漏不了。
　　这貌似风流倜傥的公子哥青楼香坊进的多，深入交流却少的可怜，发乎情止于礼，嘴上便宜尚且沾不了多少，被姑娘摸个小手都能染红颊边薄粉的晕。
　　他是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却偏爱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春风里吹满城杏花，她就在纷纷扬扬的江湖里，瞧见马蹄踏飞沙，疾驰入城，众人口中的「纨绔子弟」。
　　“吁——”疾驰的快马直到跟前才被勒住，堪堪驻足，甚至佩剑的穗都轻轻垂下来，蹭一片她的裙角。
　　他眉梢都是飞扬的傲气，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卧着一汪清泉，朗朗的声线，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
　　“蔻娘，来娶你了。”
　　蔻娘未曾当过娘，却实打实的是个半老徐娘，只不过风韵犹存。
　　岁月从不累美人，时间只会把美玉磨的更加通透，在烟里流淌出汩汩的浓稠。
　　年少时一句戏言，竟让这偏执小公子记到如今。
　　不是才子佳人的话本，也并非郎情妾意的媒妁，只是在冬雪里，独独一色的红梅开的太艳，才造就这阴差阳错。
　　彼时蔻娘年纪正当好时，妙龄姑娘做什么都是风情，更别说冰天雪地里一场艳舞，撩拨的心弦都能绷断。
　　她二八少女，他总角垂髫，横亘在之中十年的差距，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是仙女一样的漂亮姐姐，可把粉雕玉砌的小公子看呆了，粘缠着不肯撒手，一字一句的讲，慎重又认真，严肃又板正。
　　“蔻娘，等我十年，来娶你。”
　　他说，她是不信的。
　　可年岁日日增长，绣楼里的每届头牌魁首都嫁做商人妇了，蔻娘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其中这些年里，有富家子弟求娶她当小妾，有长剑侠客愿意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多不胜数的适龄好儿郎都被她拒绝。
　　蔻娘太挑。
　　那个风尘气太重，那个意气行事像个短命鬼，这个面相不好是个风流客，这个八成婆媳关系要出问题……这一拖就拖成没人要的老姑娘。
　　嫁不出去之后，那句戏言才渐渐的在心底生根发芽，成为唯一的慰藉，甭管真的假的，好赖有个念想，她也只剩下这句话过日子了。
　　真当他来了，唇红齿白的桀骜少年大大咧咧的来求娶，蔻娘却退缩。
　　“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娘了，别开玩笑了哈哈。”
　　已经下巴冒青碴的「男人」皱起来好看的眉，认真的又重复一遍。“我要娶你。”

22、蓬莱大荒（四）
　　——修罗场预警——
　　“从我五岁见你之后，每个日日夜夜都想着今天，读书为你，吃饭为你，策马为你，学剑为你，你……”他斟酌用词，怕描绘不出满腔情谊，又怕唐突心上人。
　　蔻娘几乎有些狼狈的打断他。“不嫁，不嫁。”
　　他最不愿强人所难，固执又倔强的愣在原地不肯动弹。
　　“你若能采到天边云彩，我便嫁你。”当姑娘家的时候那点顽劣偷跑出来，像十年前漂亮姐姐同顽劣小男孩打的赌。
　　少年薄唇微微珉起来，眼皮耷拉下来，上挑的眼尾曳出两抹并不明显的红。
　　蓬莱禁地里有座高山，高山上种名花，称为「芸」。绝壁陡崖，鲜少有人登顶，更别说从雾霭里寻得那颗传闻中的奇花。
　　谁都没想到，跳脱的思路能另辟蹊径到那上头去，更没想到的是，九死一生，他还真把那花摘来。
　　归家途中有妇人跪地不起，只为求得传说中的药草救夫君一命。少年单薄的背挺的极直，惨笑着答应。
　　然而蔻娘却嫁与了他。
　　俗套的故事，那对夫妇原本只是蔻娘一个考验，初时还能成为少年良善的抉择，心满意足自己的意中人是个好人。
　　可是渐渐的，在岁月的打磨下，变了味道。
　　幸福总是短暂，二人相爱不过刹那，他们也曾心心念念白头到老。
　　每当有人问，蔻娘是真爱吗，少年侠客是真的喜欢吗？
　　两人都笑而不谈，十指交扣的手就没分开过。
　　十六岁第一次见那小公子尚且觉不出来什么，可他日日读书纸墨描绘的是她，睡梦里念叨的人是她，练剑手心里磨出的茧子记得她。
　　就算他是执念，就算她是择良木而栖，也都是命定之中逃不脱的缘，与旁人又何干？
　　多么希望在若干年之后，已经老了的少年依旧温柔的牵着她的手。
　　同她讲「纵死犹闻侠骨香」「千斤一诺轻生死」「春风得意马急蹄」虽然都是老掉牙的故事，可是蔻娘愿把相同的故事听无数遍。
　　这是他的宠溺和坚持，是年少的梦，是今后的梯。
　　她的少年，永远都不会老。
　　可终究只是一个，梦，罢了。
　　年少时的赠花，成为不够爱的理由和借口，彼此因为争吵，伤痕累累。
　　“你当年为什么把花给别人，你不怕永远失去我？”
　　蔻娘太没安全感了，迫切需要什么来证明，少年爱过的证据。
　　她也怕自己年老色衰，也怕人心易变。
　　“蔻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莫非你不懂？”少年无奈，数不清第几次去回答她。
　　蔻娘沉默，然后摔门而去。
　　蜜里调油多了不觉得腻，在宠爱里，人总是会变。
　　蔻娘赌气，曾经的少年郎也觉得委屈。
　　只有那朵意味着他们爱情的花儿开的还算鲜艳，传说里的花，当真有奇效？
　　蔻娘痴痴的看着那朵花儿，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产生，倘若，倘若把那朵花吃掉。
　　他们的爱情和身体融为一体，是不是就可以永恒？
　　想着想着，蔻娘便痴了，她吞下了那朵「芸」。
　　谁知那朵花儿生在大荒禁地，被神兵利刃侵染过，整个花冠里藏着无上的锋芒。蔻娘相当于吞下了刀刃，肚腹里全是疼痛。
　　幸亏江家家大业大，钱财算多，找来全天下的名贵药材来给她吊命，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可是蔻娘也沉睡不醒，没能醒过来。
　　故事里的少年郎，是江以棠的哥哥，江以墨，他瞒着众人，前往蓬莱古地的大荒，妄图再找一点可以破解锋芒的办法。可惜，进去了就再也没能回来。
　　唯有蔻娘和江以墨共有的同心结上的灵光始终闪烁，证明着他不曾离开这人世间。
　　蔻娘吃下那朵「芸」的时候，江以棠还小，好奇的站在门口看着这位温柔美丽的嫂嫂，拿起那朵好看的花。
　　“小棠，你也在呀。”蔻娘看见了尚还年幼的江以棠。“这花真漂亮，嫂嫂尝一下它是什么味道的，小棠说，好不好？”
　　小江以棠歪着头想了想，乖乖巧巧的说。“好。”
　　蔻娘得到了认同，笑着吞下了那朵花。
　　神花有灵，最会掩饰满身神兵戾气，它好不容易寻找到可以温养的躯体，霎那间，满室光华。
　　愧疚席卷了小江以棠，虽然貌似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可沉重的枷锁压在了他的身上，摘不下来了。
　　后来，就连哥哥也离去。
　　只有救醒蔻娘，才能循着同心结的灵光找到江以墨。
　　江家一开始想着芸生在大荒，所纳的锋芒和神兵霜雪同出一源，兴许那神兵能将释放的锋芒吸收回去，也曾找过姜姚，发现这神兵锋芒不能吸收，只能被压制。
　　就像文人相轻，相互抗衡，天下的神兵利器估摸着也不外乎此。
　　可天下的神兵只有一把，又有谁能压制住神兵霜雪的锋芒？
　　江以棠想到了，江湖上纷纷扬扬的传言，现如今距离神兵只有一步之遥的某刀。
　　某刀在主人周峰死之前，是个绝世的品阶，如今没了某刀魂，某刀体也不知所踪，要找寻到何尝容易。
　　终于，终于，上林苑和某刀碎片被「魔头」同名的周峰收取，江以棠有种直觉，这个周峰，就是那个周峰。
　　惊鸿客栈一见，上天，真的不算亏待他。
　　现在的某刀魂体不全，兴许不能回到巅峰威力，可也总比那些凡兵要强。
　　某刀，确实是掉入了蓬莱。
　　只不过，是掉入了蓬莱的大荒里。
　　“所以，你传出某刀碎片在蓬莱的消息，是为了抢我的刀？”周峰表情古井无波，淡定的问。
　　江以棠尴尬的笑。“非也，周大侠，只是一用。”
　　“可你也知道，我的刀碎了，不见得管用。”周峰屈指叩着桌面。
　　“我知道，但，总是要试一试的，一线希望，也要试一试。”江以棠的笑容发苦。
　　虽然可怜，周峰和玄柘都不是容易和别人产生共情的人，此番要准备去那蓬莱禁地，无非是因为，周峰想要某刀碎片罢了。
　　玄柘跟着，可能是闲得无聊，想要凑热闹。
　　周峰已经有了一块某刀碎片，镶嵌在某刀体里头，虽然残缺，估摸也能顶点用，虽然自己不是个古道热肠的，但深入大荒，没准还用的上江以棠帮忙。
　　某刀极少出鞘，多半像个含羞带怯的大姑娘藏在鞘里，锋芒太过，会伤人伤己。如今却被当成救命的东西，委实让周峰感到稀奇。
　　他抽出某刀，屈指抚摸过刃，寒芒似乎可以凝冰，体态不完整尚且如此，等到及其碎片，兴许当真某刀和他自己，可以一起飞升。
　　想到这里，周峰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玄柘，正好对上他探究的视线。
　　“啊？”周峰测过身体，避了避。
　　玄柘看起来不太在意，依旧老神在在的靠在一边。
　　倒是江以棠看不惯他们这眉来眼去的样子，心里又着急。“周大侠——”
　　“嗯。”周峰淡淡的语气，心念一动，大道孤芒，仿佛身归天地，又似乎深陷囹圄，剑意自灵台进入蔻娘躯体，只和她体内神兵交接刹那，便被击溃。
　　好消息是那神兵的气息有所削弱，虽然只有一丝。
　　江以棠如释重负，毕竟这个法子也只是大家一起猜的，并不很确切，如今看起来管用，高高悬在心头的秤砣坠了下来，自然放松不少。
　　周峰，玄柘，江以棠三人约定三日后共去大荒，一起寻找某刀。
　　在此之前，周峰还去了趟蓬莱仙岛的主岛，和此地主人聊了聊。
　　不过那白胡子老头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爱搭不理的，对上周峰，虽然算是严正意义上的诈尸，但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
　　仿佛祸害遗千年，他没吹胡子瞪眼仿佛就是已经很给周峰去世的师父面子了。
　　“最近你复活了的消息在江湖上传闻挺广，我还找人帮你压了压，姜姚那小丫头八成听了消息跑去找你了。你若是看见，绑也要把她给我绑回蓬莱！”
　　周峰头疼的说好。
　　白胡子老头又打量他身旁的玄柘一眼，眼里充满探究，恨铁不成钢的啐了周峰一口。“没出息！”
　　既然话不投机半句多，周峰莫名其妙的耸耸肩，也就匆匆回到江府。没想到，正好碰上一个银衣小姑娘。
　　英姿飒爽，眉眼灵动，眼里似乎有股极强大的气息，关键是，有点模模糊糊的熟悉。
　　正想着，那小姑娘似乎看到了周峰，一蹦三尺高，小跑着还边摇手过来了。
　　“周峰哥哥！周峰哥哥？！”姜姚自然当面不敢叫他冰块儿，乍一眼看到小时候心心念念，长大后终成执念却又死去的人，兴奋的眼圈都红了。
　　真好！这百年里，虽然有命仙一直说周峰没有死，可终究不如活生生的人就站在眼前来的好。
　　“啊？”周峰一阵恍然，才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刚才谈话里出现的名字，姜姚。
　　他迟疑着开口。“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你啦。”姜姚笑眯眯的。“小时候没来及和你说再见就晕过去啦，哥哥没吓坏吧？”
　　“哦，哥哥？什么时候蓬莱仙主又多了个儿子？”
　　玄柘笑着从旁边小廊道出来，不慌不忙的步伐，奇怪的是分明唇角勾起，却笑意不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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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蓬莱大荒（五）
　　——大荒——
　　“不是啦，这位是？”姜姚似乎不愿多说，也只好把视线放在突如其来的这个人身上，愣住了。
　　这人分明眉眼艳丽，但又仙气十足，反而给人高不可攀的清冷感觉，虽然是笑着同她讲话，可分明有杀意。
　　“是前些时候遇见的朋友。”周峰解释了一句，莫名的耳后一热，觉得有些尴尬。
　　姜姚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盖住莫名的情绪，像是强行镇定一般，故作轻松的耸一耸肩。
　　“我都听江大哥说啦，我们讲好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大荒，我的神兵也能有点作用！”像是怕周峰拒绝似的，又补充道。
　　“毕竟蔻娘姐姐是被我的神兵气息伤的嘛，虽然那时候霜雪不属于我，可总归是和我有关系，周峰哥哥你不许拒绝我！”姜姚两只手捏着周峰的衣袖晃。
　　周峰其实没被人这么亲昵过，除了呃，在小世界里遇见的玄柘。
　　况且他和这自来熟的小姑娘，多年没见，生疏的恍如陌路。
　　好在还有为数不多的愧疚感，让他没能立刻甩开姜姚。
　　哪知玄柘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样，狠狠地瞪了周峰一眼，阴阳怪气的。“青梅竹马自然多有事情要聊，玄某不打扰了。”
　　他竟然迈着四方步，走了。
　　刚抬半步，玄柘一咬牙，扭身一转往回走，速度快了些，正好把姜姚撞开，一臂揽住周峰的肩头。
　　哥俩好一样的“哎，忘了，今天厨房里做红烧狮子头，我喜欢，咱们一起去吃。”
　　“啊？”姜姚莫名其妙，满脸茫然。
　　周峰也跟着莫名其妙，但他不是一个喜欢下别人面子的人，于是跟着姜姚一起莫名其妙的跟在玄柘后头。
　　玄柘不满的拉过周峰。“以前我们不都是一起走的吗？”
　　姜姚：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他好幼稚，不是吧不是吧，他不会喜欢周峰吧？
　　在姜姚疯狂吐槽的时候，玄柘轻飘飘的一眼看过来，她被冻了个哆嗦，再不敢胡思乱想，同手同脚的跟着前进。
　　表面上不敢胡思乱想，背地里大脑确是疯狂运转。
　　上辈子这剑仙不是对周峰爱搭不理的？
　　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周峰死的那天她虽然不在，但也知道周峰命陨跟这劳什子剑仙脱不开干系，只是碍于天道压制，姜姚不能窥探更多。
　　虽然有传闻说这剑仙一剑捅穿了周峰，其实她是不怎么相信的，且不说木石剑之下，必然是魂飞魄散的结局，不会出现今日周峰。
　　就单单周峰是玄柘的救命恩人，玄柘就不会恩将仇报的杀了他。
　　呵，谣言，前些天谣言里还说她姜姚其实不是失踪，而是因为神兵飞升了呢。
　　但是呢，她有这好命？
　　笑话！
　　胡思乱想着就到了餐桌上，发现，并没有，红烧狮子头？！
　　周峰抬了抬眼皮，有点冷漠。“红烧狮子头呢？”
　　玄柘还没搭话，心虚的摸了摸鼻尖，借口用的虽好，只是可惜真实性有了偏差。
　　江以棠以为在问他，不敢怠慢蔻娘的将来的救命恩人，只好回。
　　“晚上我再让小厨房做。”
　　玄柘听了他这话，神情更是放松，全然以为这茬算揭过了，还面色不改的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在周峰碗里。“多吃点，这虾很嫩。”
　　“我谢谢你啊。”周峰也不拆穿他，闷头吃了一口虾仁。
　　姜姚眼神有点奇怪，眼皮垂下来，看着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开心了。
　　夜半三更。
　　江府听月阁。
　　这座小院是临时分给姜姚的，里头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小毛头，那个人是剑仙？”姜姚坐在梨花木凳上，手指快速的剥一个橘子，虽然速度很快，但瞧着心不在焉。
　　“是的，公主。”小毛头之前没在大厅，推辞身体不适，一直在听月阁里头等着姜姚。
　　“他俩……后来周峰哥哥死了之后，不都说剑仙破无情道，另结道侣，然后就失踪了吗，怎么如今又出现了？”姜姚不解的问。
　　“这个，小毛头也不知道。”小毛头同样困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看着姜姚心情不好的样子，只好出言宽慰。“公主，当年那老道士说你和周峰定亲也只是一句戏言，没放在台面上说过，还是您偷听到的。要我说，这事儿您完全可以当不知道啊，没必要巴巴的追着人家。”
　　又嘟嘟囔囔，声音很小。“再说了，人家都对你爱搭不理。”
　　姜姚闭了闭眼。“你懂什么。”
　　小时候，蓬莱岛的人都当她是怪人，神兵好端端的怎么会认她为主。向来没有同龄人接触她，不是抵触就是害怕。
　　除了周峰。
　　只有周峰看向她的眼神，很平静，很平淡，仅有的那点儿好奇也只是好奇她怎么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点儿小事虽然不至于成为喜欢一个人的理由，但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的因为所以。
　　年少时候的喜欢，往往是来的莫名其妙的，然后任由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小事，逐渐的，一点一点的放大。
　　最终变成再也割舍不了的东西。
　　“他们只是好兄弟！”姜姚点点头，自信的拍拍胸脯，她可爱又善良，被拒绝怎么啦，周峰不理他，她可以理他呀！
　　小毛头苦笑跟着点了点头，退出去。
　　姜姚心心念念只有周峰，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也如她一般，苦苦的等候着姜姚。
　　什么爱呀恨呀的，根本不值一提。
　　都是一些入嘴的苦味，酿成了酒，执迷的人，还要当成什么好东西来细细的品。
　　所谓大荒，其实也只是一块飘浮在蓬莱边境的岛屿，群岛上遍布嶙峋怪石，还有无数神秘古怪地界，所谓「禁地」。
　　周峰本想把姜姚送回蓬莱仙主那里，谁成想这丫头古灵精怪，死活不肯回去。
　　神兵霜雪毕竟出自大荒，姜姚能帮上忙是一定的，再三考虑下，也只好让她跟着。
　　等五人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不由得脚下一沉，仿佛陷入了流沙泥沼里，说是触感上像是流沙泥沼，其实也不过是质地比较软的石头，与众不同的富有弹性。
　　“都说蓬莱虽不问世事，但却是最难对付的国度，这话果真没错。”玄柘垂着眼，躲开一个泥沙石坑。
　　“那当然，我们蓬莱许多岛上都有数不清的禁制，若不是本地人或者他们的客人，根本不敢上来，怕是有去无回。”姜姚骄傲的挺起了小胸脯。
　　小毛头跟在后头一直在沉思，忧心忡忡的样子。
　　“有去无回，有了你就能回来？”江以棠摇着扇子，瞥一眼姜姚。
　　“呸呸呸，你说什么呢，我们一定能回来！带着某刀碎片回来。”姜姚怒气冲冲的瞪着江以棠。
　　江以棠不接话茬，刚入大荒，只觉得石头有古怪，未曾想这里的阵法也有很大讲究，多是经年的古阵。
　　一不小心就会步入生死迷局。
　　至于那阵法究竟有什么后果，应当没人想去尝试。
　　周峰和玄柘都是话不多的人，姜姚有心想要提醒，又讲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她对于大荒太过熟悉，走路全凭与生俱来的直觉。
　　“你们跟着我的步伐走就行。”姜姚在江以棠和小毛头的前面，周峰和玄柘的后头。
　　江以棠和小毛头武功虽然不算差，但是和那三位比，委实不太够看。
　　异变还是发生了，小毛头无意间踩到一块陷在软石上的骨头，四周的地形走势，竟然开始了变化。
　　刚开始，他们进入大荒的时候发现，一眼望不到头，极远处和脚下现在所踩的石块差不多，一眼望过去，都是平坦的灰色。
　　如今，远处层峦叠嶂，凭空出现两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仅如此，脚下蜿蜒的软石，通向了沙地。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向沙丘是忌讳，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被哪里的沙子漩涡吞噬，十分危险。
　　众人停下了脚步。
　　“玄柘处于飞升境，他倒是能飞过去，我的轻功也能飞到山石那里。就是姜姑娘和以棠兄弟，小毛头，你们……”周峰思索着开口。
　　“我也没问题。”姜姚毕竟是蓬莱的公主，又有神兵霜雪，奇妙的地方多，有些自保能力在意料之中。
　　江以棠和小毛头二人，兴许过不去，但身处禁地，四处危机重重，总不能将他们就在原地等候，太不安全。
　　小毛头挠挠脑袋，纠结的看着姜姚。“公主……”
　　江以棠低着头思考了一下，犹豫的说。“我身上法宝不少，跟着倒是能进去，就是怕后头危险太多，会拖累你们。”
　　他这话是真心实意，讲的也是实话，但其实内心是忐忑的，他怕周玄二人以为他是打退堂鼓，临危逃脱的人。
　　“那你们二人能平安回去吗？”姜姚问。
　　“这个倒是没问题。”江以棠看了眼小毛头，刚才就是他不小心踩了阵法，盘算着什么。
　　“对，对不起，是我刚才走神了。”小毛头刚才确实是按着姜姚的步伐走的，不过现在又不确定起来，兴许是没注意到踩错了也没准。
　　“没事，有变才有的玩。”玄柘兴趣盎然的，不算劝慰的说了一句他内心想法。
　　小毛头感激的看了一眼玄柘，头一次觉得这剑仙也不算坏。
　　下一句就是小声的一句“不然怎么追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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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蓬莱大荒（六）
　　前世碎片：故人怎会是萍水相逢？
　　五人道了分别，周峰，玄柘，姜姚，便准备去那远处的高山上瞧瞧，小毛头和江以棠先回蓬莱江府，人员不齐，也是无奈之举。
　　临别前，江以棠拱手。“诸位大恩大德，江某没齿难忘，待到他日，必有回报。”
　　周峰不在意的摆摆手，只给他留个背影，刚要轻点足尖，用「千里不留行」轻功度过这片沙地，却被那清白的仙人，一把搂住了腰肢。
　　玄柘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热息吹得周峰有点莫名的痒。
　　“省点功夫，我带你。”
　　周峰本想说自己武功高强，不至于损什么功夫，也用不着玄柘来给他省下什么，可被那剑仙二话不说已经飞到半空了，只好把话吞回肚子里。
　　只留下了孤零零的姜姚。
　　姜姚咬牙切齿，慢吞吞的掏出神兵霜雪来，霜雪有灵，在她头顶上盘旋几周，又用温柔的锋芒贴了贴姜姚才开始履行本职工作，逐渐的变大，表成为一个不断旋转的飞轮。
　　她跳了上去。“霜雪，飞呀！”
　　那远处高山上有一处破旧府邸，朱门半掩，缝隙处灰尘和蛛网遍布，周峰用某刀简单清理掉杂物，刚要推门进去的时候，玄柘挡住他。“我先进去。”
　　跟在后头的姜姚吐吐舌头，真不是她错觉，怎么觉得自己如此多余！？
　　“呃……”周峰没有意见。
　　在迈入门槛的瞬间，他的头部仿佛被千根针穿过，极致撕裂的痛苦下，电光火石间，有那么一点记忆钻进了周峰的脑海里。
　　之前断裂的记忆被某些能够粘合的东西粘在了一起，虽然能续接，却徒留万般遗憾，沉重的像是坠了铅，把人扯到地狱里。
　　也是在这样一座高山上，云雾袅袅，遮挡住前头那人的具体身形，只能依稀瞧见个雪白的背影，他侧过头就露出半截好看的下巴。
　　再就是传来低低的声音，音色很冷，语气却很温柔。“还不跟过来？”
　　记忆里的自己穿着黑衣，头发被飒飒山风吹得有那么一缕垂到了鬓边，本来是个不修边幅的性子，小时候在泥坑里摔来摔去的时候亦有之，可见那人要回头了，又急忙掐了个法决整理仪容。
　　陷在记忆里的周峰不能体会当时自己的心情，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瞧着那个青涩，局促，不安的自己。
　　不是他，因为周峰笃定自己爱恨皆潇洒，就算上辈子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心田，那也一定是，爱时痛快，别时也坦然。
　　可那个眼角眉梢都是欣喜的青年，又是谁？
　　黑衣周峰掩饰一般的屈指弹了弹剑刃，语气有几分不自然。
　　“喂，这是我救你之后，头一次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这样就对了，老子又不欠你的。”
　　“这里危险，我先进去。”那人不置可否，好像刚才温柔片刻也不过是刹那，留给他的又是一个背影。
　　记忆之外，玄柘意识到周峰的不自然，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轻声的唤。“小周，小周？”
　　“周峰哥哥？”姜姚看见周峰额头上细密的汗，吓了一跳，还没来及不满玄柘对周峰的过分亲密举动，就被他指使着去一旁望风。
　　望风？？
　　拜托，周围连个人影都没，她有什么可以望的。
　　仙人之命，不可违背，姜姚心不甘情不愿的背过身去，站在三尺之外。
　　“小周，小周？”
　　“还不跟过来。”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又牵扯出了更深，更乱的记忆。
　　“我带你回草原去。”
　　“仙人修无情道，你一心拉我入红尘，岂不可笑？”
　　“小周，救命之恩，我当以身相许。”
　　“仙人泽被苍生，身心俱是天下所有，区区一个周峰，还不够。”
　　“我信你，自然是时时刻刻都信你。”
　　“你毁飞升塔，盗芥子袋，意欲作乱天下，岂能容你？”
　　一剑……贯心。
　　重活一世，说是不在意，又岂能真的丁点都不介怀？
　　周峰睁开双眼，一把推开身边的玄柘。
　　玄柘怔愣住，试探的询问。“小周？”
　　那些记忆太过混乱，又不完全，信息太少，周峰只是垂下眼帘，语气也淡淡的。“没事，想起来旧时的一些事。”
　　玄柘有些狼狈的偏开头，那你可有，想起我？
　　想问，却不敢问，只能止步于喉头，囫囵着吞了下去。
　　“不是什么大事。”周峰迟疑的开口，真的确实，没有什么。
　　倘若上一世，有人欺他，瞒他，杀他。
　　一定是因为他自己，信那人，亲那人，顺那人，最后才落得个人人喊打的结局。
　　怨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可周峰自己向来都是什么快意做什么，无怨无怪，可惜他白活一世，既然已经重来，再也不愿那样过。
　　“这府邸里头，可有某刀的气息？”玄柘转移话题，像是怕已经引燃的导火索，马上就要点燃一场烟花。
　　“没有，估计还得再进一次小世界。”上林苑的那块碎片就是进入小世界获取的，这次兴许也不例外，大家再次披上戏袍，粉墨登场，演个你情我愿的话本。
　　既然你能把小世界当成虚妄一场空梦，那上一辈子呢？
　　玄柘不敢问，也开不了口。
　　相比较上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比较完善，甚至有了小仙境，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仙境，也相差不多。
　　轮回之境，小世界的缝隙处，守着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妖，说是妖却有仙气，不知道是哪处得了大福气的精怪。
　　姜姚和周峰的修为按理说来不到轮回之境的内层，也见不到驻守人，可周峰先一步破开屏障，顶着威压，一字一句的同玄柘讲。
　　“你这辈子不欠我，上辈子就算有亏欠，也补不到我头上来，别像上林苑那样。”
　　倘若不是仙人动什么手脚，按理说不会产生如此重的羁绊，他怎会对小世界里的人情深一往，周峰知道，却不想撕破脸皮。
　　如今知道了那些事，就不可能一丁点都不在意。
　　这剑仙游戏人间，周峰管不了，可不要把花招放在自己身上。
　　“你竟如此不信我吗？”玄柘语气失落，像是受了多大冤屈，一双黝黑的眼珠也好似被水洗过。
　　“呃……”要点脸，好吗。
　　周峰气的想笑，不愿理这不成器的剑仙，大步流星的跟在姜姚后头，跳入轮回台，只留下孤寂的仙人。
　　玄柘最是无辜，他干了什么，他只不过是把姻缘红线拴在了小世界的他和周峰身上罢了。
　　仙人做这种事，那样怎么了，那样是哪样。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玄柘还是没半点儿停留的麻溜栓上了姻缘线，不管哪一世，不管身在何处，周峰只能是他的，也必须是。
　　轮回台里的周峰涤荡记忆的时候，熟悉的刺骨疼痛卷携而来。
　　在高山上，他被熟悉环境刺激的露出了记忆一角，灵台之海受到了些许刺激，导致现在记忆出现偏差。
　　他的记忆一会儿在儿时，一会儿又在少年，一会儿是现在，一会儿是过去。
　　无数的光影碎片在他的脑海中虚晃而过，师父，姜姚，还有玄柘，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前尘恩怨。
　　他是谁，又在何处，重活一世，一直以为记忆残缺的地方只有忘记玄柘，却突然发现，留给他的记忆才少的可怜，除了某刀和名字，竟然再无其他。
　　坠入更深黑暗的刹那，记忆的滚轮停留在了和玄柘初见的那段时光。那时岁月正好，他的赤子之心，可经锤炼。
　　此方世界是和大世界几近相似的一套系统，地府尚未完善，仙凡两境趋于成熟，天地规则也和大世界里相近，甚至这个世界也出现了仙人。
　　仙人修无情道，名玄柘。
　　不同的是，因为毕竟是个压制修为，压制记忆，削弱灵魂的小世界，这里的无情道定义也没有大世界那么严苛。
　　玄柘在这个小世界历经三次渡劫，两次渡劫都以失败告终，这是第三次了，他的耐心耗尽，记忆又空缺，差点儿在这个小世界里就地飞升，冲出幻境。
　　隐隐约约的，玄柘明白点儿什么莫须有的直觉，又不确定，只能守着满腔虚妄度日如年的熬。
　　事情的转机终于出现，天道降临玉旨，命仙人收徒，以继承仙道衣钵。
　　一切的一切，故事开始在，玄柘收徒的那一天。
　　数不清的人，历经千般险阻，踏过云梯，也走过刀山火海，才得以面见仙人。
　　玄柘坐在云端高台上，俯瞰众生，轻飘飘的一眼，谈不上多么重，便给人泰山压顶的错觉。
　　座下是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有男有女，眼神纯净透彻，都眼巴巴的盯着高高在上的神仙，渴望着被玄柘挑中，能有个机会一冲升天。
　　可玄柘，一眼便看中一个穿着干净，却打着补丁的少年，他眼神坚毅而火热，眨也不眨的盯着玄柘。
　　莫名其妙的，玄柘想要他。
　　“你，过来。其他人，可以回家了。”玄柘探出指尖轻轻一点，这片天地，就只剩下他俩了。
　　那黑衣少年背挺的直，一步一叩头，脆生生的喊他，师尊。
　　什么名字？
　　他叫……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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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蓬莱大荒（七）
　　境中境，轮回奥义；
　　周峰还是爱刀。
　　可惜这诺大的仙界，没有一把适合他的。
　　杀伐和戾气过重，太脆弱的刀体往往承载不住那磅礴的刀意之气。
　　每当周峰练刀的时候，玄柘就坐在不远处的洞天水涧里看着收来的白菜徒弟练刀。
　　小泉叮咚，他的视线落在叮咚泉水处得尽头，看着在朦胧的雾气里，展露出一张青涩稚嫩的脸，和某个记忆里，某个梦境里的重叠在一起。
　　这小小少年身世坎坷，他是从地狱里挣扎出来的一道魂灵，形似恶鬼，却拥有世上，最干净，纯洁的刀意。
　　“小周，我是个剑仙，你对刀的执念又如此之深，怎会想拜我为师？”玄柘垂着眼帘，眼皮上一点小痣，黑的像墨。
　　莫名其妙又鬼使神差的，周峰想摸一摸那点小痣，手探到一半，才恍然觉得这个举动，似乎有些不妥当。
　　“啊？”玄柘撩起眼皮，那颗瞳仁里塞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周峰，一谭净水，被风吹起波澜。
　　周峰垂着头，情绪很是低落。“我刚出生的时候，是降生在一片刀冢里头，没有人养我，往来之间有一只鸟兽仙，可能是把我当成了它的孩子，喂我吃生肉，给我水喝。
　　后来，因为有刀，我便会刀。五年后，有一队车马经过，他们迷路又没吃的，就把那只兽仙……给杀了吃肉。”
　　一滴透明的水，落在云阶上。
　　玄柘没有再继续往下问，沉闷的疼痛从心脏处后知后觉的传来，他拍了拍周峰的肩膀。
　　周峰没有说的是，那年仙人踏仙鹤而来，剑光所到之处，除恶务尽，那队车马对于小小幼童来说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可他们对于玄柘来说，不过是一粒沙，一只蚂蚁。
　　他们烧杀抢掠过，在行不义之事搜掠村庄的时候，被玄柘的剑光扫到，终于作恶多端必自毙，是罪有应得。
　　仙人于周峰而言，是惊鸿一瞥的梦，是此生遇见的，最美好的刹那。
　　他终于来到了苍溟山，终于找到了那个神仙，虽不知道一路上坎坎坷坷吃了多少苦，但总算那些苦，都有了去处，可以酿成经久的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仙人芳华永驻，昔日小小少年也长成青年。
　　蓬勃的爱意，终于有爆发的一天，毕竟纸包不住火，人的躯体胸膛如此之薄，如何遮的住，碰见那人便跳动剧烈的心脏？
　　“师尊，你说师者为尊为上，而我却想同你耳鬓厮磨，白头偕老，该当如何？”
　　黑衣乌发的青年执拗跪在沧溟山下，隔着浩荡的雾气渺渺，字句铿锵，带着无穷的意气于坚定。
　　听到玄柘耳中，宛若泣血，孤注一掷的绝望，那句话。临到尾音沙哑的如同刀割喉咙。
　　低的像是不抱有希望的祈求。
　　“我修无情道，大道登顶，因缘际会无非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梦。你修行不够，才会妄生痴念，贪欲。”
　　白衣仙人骑白鹤踏雪而来，垂下的眼睛里淡漠虚无，一颗瞳仁，黑似骤夜。
　　玄柘念台词一样的讲着这句话，心脏骤然收缩，熟悉的感觉吞没了他，好像多年前，在某个时空节点，他也曾对某个人说过类似的话。
　　这句话让他难受的紧，玄柘蹙了蹙眉头，下意识的将手心贴在胸膛前，心脏处。
　　周峰想，神爱世人，既然是大爱天下，造福众生，为何称这种道法为无情道？
　　又徒生疑惑，爱六界众生，爱天地万物，他亦是芸芸之一，为何不能承爱意于一身？
　　“师父，你说你修无情道，却行善世间，同佛家普渡有何不同？”
　　“佛修善念，仙道亦如此，佛为佛心，道为天责。”师尊却越行越远，滴下晨露化为步步生莲。
　　周峰喃喃自语“佛为佛心，道为天责。”
　　佛修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共感能力，爱人，所以救人。
　　无情道是因为，天道赋予的，不能割舍的责任。
　　是这样吗，师尊？
　　既然师尊是真仙，为何三次渡劫，三次失败，不能突破这方世界的局限，立地飞升？
　　月圆之夜，玄柘照常去庭中证道，他虽然修为身后，当属顶尖，可一直一直不能立地飞升，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仙，还差一劫没有度过。
　　是情劫……
　　三世渡劫，倘若这一世再无法渡劫，便是一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可玄柘如今在小世界的修为距离飞升也只一线，他能隐隐约约体会到，此方天地，大道规则的残缺，以及自身心智的缺陷，就好像己身处于梦境，他是他自己，他又不是他自己。
　　“小周。”
　　玄柘苦笑，第一世，他因为托生凡胎，负了周峰，这场缘分的起点太苦，哪怕永生永世不得飞升，也好过世世相负。
　　可惜这一回，因为证道之伤太过严重，他晚去了一会儿，那只鸟便被恶徒吃了。
　　周峰是玄柘的情劫。
　　当周峰百般打听，千般窥探，终于知道这是为何像玄柘剑君那样修为的剑仙还不能得道飞升的原因时，心潮澎湃如汪洋波涛。
　　原来，心心念念的师尊，竟然也对他有意么？
　　玄柘剑君三渡劫，皆是失败而归。常人情劫中要么杀妻证道，要么身死道消，许是他修为深厚，才能挨得过这千年证道之路。
　　三次渡劫，不杀不陨。
　　周峰之前不明白，他的每一句真心肺腑之言，都是引诱师尊跌落泥潭的情毒。
　　玄柘修无情道，自己尚且窥不破，又如何能教徒弟。周峰太固执了，他想拉师父入软香红尘，想让那高高在上的神仙，也能低一低头，瞧一瞧人间。
　　又是不知道哪个月圆之夜，周峰往日不知道师尊去往中庭是为什么，如今却也有了猜测，他没有像往日那样，乖乖听从，而是跟在了玄柘的身后。
　　证道途上，所受的天道之伤会一同袭来，他藏在月桂树后，看着师尊背后，穿心而过的利刃伤痕，心脏疼得抽搐。
　　终于，颤抖着手摸了看似冰冷，却柔软温暖的脸颊，又将嘴唇贴在上头，把素来苍白的唇吻成一朵娇艳欲滴的花。
　　师尊，坠入吧，和我一起。
　　高高在上的仙人弯曲了脊梁，像是被砸碎了一身傲骨，对着他投了降，玄柘一把揽过周峰的腰，由浅入深的加深了这个吻。
　　“小周，小周。”
　　玄柘的记忆停留在第一次情劫里，他是一位教书先生。
　　周峰只不过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这剑君打磨成故国的铜墙壁垒——却又抛弃。
　　——第一世历劫——
　　他生就泥潭沼泽，也活该死在诡谲江湖里。
　　周峰经常这样想。
　　一个江流儿，被捡起来，能做什么？
　　总不能人人都是西天取经，自东土大唐而来的圣僧。
　　西塘渡口，每天江面儿上总会或多或少飘浮几只木盆，不大不小，刚好装得下一个初生婴儿。
　　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很多，也有发善心救下这些孩子的「善良人」，长相好的男婴女婴被送到青楼妓院，卖相不佳的给口米汤，将将拉扯到四五岁，就放出去，或者自力更生，苟且偷生，成为这里那里的苦力混饭吃。更多的，连眼睛都没来及睁，就在噩梦里永远的睡过去。
　　周峰命好。
　　可能那天，装他的木盆恰好被太阳镀了金，又或许只是因为姓玄的心情好，堂堂一国祭司也会从江里面抱孩子养。
　　周峰开蒙很早，调皮过头，像个上窜下跳的黑煤球。
　　数不清某一天，他跪在堂前，黑衣如墨，垂着眼皮聆听教诲。
　　视线太低，只能看得见先生垂着的素白的手，干净过分，骨节分明，像拨弄心弦的甲片，挠的心痒痒。
　　“玉不琢，不成器。小周，你是玉，不是杂耍人手里牵着的猴儿。”
　　先生养他是为复国，前朝某宫女儿留下来的遗孤，是行动的指南针，指南针折了，总有相似的婴儿成为傀儡，脚心墨点痣就是周峰的幸运。
　　玄柘不容易，修仙人本有千载寿命，他却因为故国，寿损过半。
　　他宁在破碎山河里，挣扎出一条可以通天的路，隐姓埋名，忘记自我的一路向上攀爬，求够得着区区一线希望。
　　先生不会老，面容清俊如初见，见得多了也恍惚似昨。
　　“先生心里，只有复国吗？”少年已长成，瞳仁漆黑，身板挺直，站起来也只比先生的低半个头。
　　影影绰绰的烛火中，玄柘垂眼看着周峰，坚定不移的点了点头。
　　每日晨时桂花糕，午后白眉茶，夜间熏香蜡，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少年理所当然以孝为名义，侵蚀着每一片土地，步步为营又锲而不舍，只等最后摊牌那一刻。
　　连真相大白也如此突兀，像个笑话。
　　真王未死，披上一层虎皮唱戏的人又该是什么结局？
　　幸好幸好。
　　玄柘幸好只差一步就泥足深陷，还有挽回余地。自欺欺人的想要把这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以杀掉狸猫为结局。
　　他真的是，自欺欺人。
　　如今都能想得到及时止损，又怎能不算上是，动了情？
　　自欺欺人的下场，就是另他失去。
　　周峰被叛乱的贼人，当做真王，杀掉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就没有榜单啦呜呜，我不争气。
　　大家假如喜欢这本书的话可以推荐给朋友呀！
　　万分感谢。
　　以后每天日更，时间是早上9：00，视情况决定晚9：00加更。
　　真的超感激一直看我书，支持我的读者，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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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蓬莱大荒（八）
　　——轮回——
　　玄柘跪在地上，头顶只有一轮清凉月光，却沉沉压在肩上，一如这么多年的重担，虽然卸去，惯性或是其他，也依旧无时无刻不的摧毁着他。
　　他像是在挽回什么，好似为了抓紧滑落掌心的流沙，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后知后觉发现，那是湿润的，尚有余温的，浸透血液的一抔土。
　　“玉不琢不成器，先生授我诗书，育我明理，今而小周已经长成，先生可欲得？”
　　黑衣少年音如温煦暖阳，清朗，明媚。
　　这声责问，只停留在过去，随着复国的念头渐渐的，消散了。
　　玄柘第一世负了他。
　　第二世渡劫失败。
　　记忆戛然而止，如今是第三世，他和周峰，在接吻。
　　满心的愧和悔包裹住这高高在上的仙人，他的剑就不再稳了，没有办法下手杀掉，也不能跳脱出这等情爱的结局。
　　只要命运的年轮，让周峰爱上他。
　　在恍惚错乱的同时，玄柘又察觉到隐晦的快意，一闪即逝，快的来不及抓住踪迹。
　　“师尊，你也喜欢我吗？”周峰颤抖着眼睫，抖落簌簌冰凌白雪，脸上泛起少年人特有的羞涩。
　　“我修无情道，心里却装着，你。”
　　玄柘狠狠的闭眼，像是对着他再也无法伪装下去，龌龊又不堪的，爱着，没有满腔热烈的孤勇，被动又无助的承受少年真情，然后坚冰也被融化。
　　证道之伤一天比一天重的同时，情爱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玄柘的修为愈加高深，他的困惑也一天比一天深重。
　　这天地间，到底什么才是道？
　　仙人有创生能力，待来日飞升后，玄柘可以凭借一身仙力，创造出一个有花有草的世界，那个世界随着生灵的发展与繁衍，又会与初始截然不同。
　　如今的如今，自己所处的这方世界，到底是什么？
　　周峰爱刀，刀冢。
　　世界上当真有玄妙的一往无前的刀意吗？
　　没有地府，为什么会有轮回。
　　为什么会有，周峰与他的三生三世？
　　自己有仙人身，虽然没有立地飞升，但也修为身后，挨得住三世不死，如今也岌岌可危。
　　周峰第一世不过是个凡夫，为什么也能迈入轮回。
　　既然只有周峰有轮回，那对于这个小世界来说，最起码周峰，是特殊的。
　　那和周峰有如此的羁绊的自己，是不是也是特殊的？
　　纵使历劫失败，也能重头来过，开启下一个轮回的循环？
　　玄柘任由这些问题困住他，天道不可揣测，他屡次触摸天道屏障却毫发无损，只有三生情劫将他折磨个彻底，除非，他的境界本身就比这个小世界高。
　　周峰……
　　玄柘甜蜜又痛苦的想，怎么能这么喜欢，如今经历的一切，都似乎在另外一个时空，真真切切的发生过，似曾相识的同时，又带着不可挽回的遗憾。
　　一口血，喷洒在月桂树下，玄柘白衣染血，硬生生的承受着愈来愈强的天道之伤。
　　被玄柘用借口支开的周峰，其实并未远去，他沉默的陪在已经昏迷的玄柘身边，轻轻的吻一下他的额头。
　　仙界八卦在第二天，铺天盖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
　　“玄柘剑君三生三世都喜欢那小徒弟，前两次，周峰都死在了少年时，而这一次，他长大了。”
　　“长大了，长大了怎么了，谁没个长大的时候啊。”
　　“少年时光，爱上一个人便是真的爱上，可以把心剜出来给对方看，青涩又赤诚。”小月老故意摇着扇子，慢慢悠悠，深沉的叹一口气。
　　“这世界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啊。”
　　“虽然死去，可致死都爱着玄柘。可如今的周峰，已经成为了青年，你小时候喜欢玩泥巴，你长大了还喜欢吗？”
　　他参透道法，和大世界的修行，有了共通。
　　他可以看透懵懂，把高高在上的师尊，当成镜花水月的一场梦，爱恨皆空。
　　这只是少不更事的情窦初开，白月光的存在，本就是不可捉摸，也无法触碰到的，能够碰到的月光，怎么可能还是月亮？
　　谁能想到周峰竟然可以摘星揽月。
　　他也受够了，玄柘此生的无趣和板正，尤其讨厌说教。
　　在漫天盖地的传言里，玄柘镇定如初，轻轻的喊他。
　　“小周。”
　　而周峰，背过身去，一步一步的远离，百年未曾回过沧溟山。
　　有关周峰的传言一直也没有断。
　　玄柘听说。
　　终于，也有某个可爱如兔的小小少年爱上了成熟的周峰，甘愿为他哭，为他笑，为他连性命都不要，像是当年，义无反顾爱上玄柘的年少自己。
　　一开始，周峰拒绝。
　　可是，可是，他摘来天山梅花只为周峰一笑，满身伤痕烙印，只求一个眷恋眼神。
　　周峰心动了。
　　“呵，周峰说，对他才是天缘眷侣，我只不过是懵懂不可追的月。”
　　玄柘当受锥心之痛的，可过了这么多年，谁又知道，爱是什么东西，三次渡劫，三次失败，他即将命不久矣，可叹周峰却变了心。
　　不过是变心而已。
　　玄柘剑君，三千年证道。
　　大道无情，一剑肯破天。
　　再见，又是白雪纷飞。
　　仙人飞升，天地同贺，他该来的。
　　周峰站在一树梅花下，望着高高在上的神仙，眼是无情眼，心却含着天地慈悲，也只有他知道寒冰融化后，凝结成水藏在那双眼睛里，是多么好看。
　　尤其是那年那月那日，玄柘的瞳仁里，只装着一个自己。
　　仙人已飞升。
　　「周峰哥哥」那个传闻中的兔子少年跟在周峰身后，局促不安的叫他。
　　只换来黑衣刀客不耐烦的一个字“滚。”
　　已经成熟了的少年，该是男人，本该放弃了师尊的小小少年，脸上满是落寞。
　　周峰狼狈的挪开视线，又步履蹒跚回过身，他一直走下去，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一个没有玄柘的尽头。
　　他怎会爱上旁人，别人给的花花草草，怎及师尊一笑。
　　不是利用也不会利用，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不是不配相爱，是不配用百年，去换一条仙人的命。
　　之前不是不懂，只是总想着还有转机，如今事到临头，才发现，除了分开，竟然别无选择。
　　玄柘瞧见那兔子少年自导自演一场戏，又听那漫天飞舞的传言，周峰只是将错就错，也未曾解释，师尊误会自己不爱，也好过因为爱，就这么去死。
　　你该一直高高在上，我当微如沉泥。
　　你该大道登顶，受众生敬仰。
　　三千年，当真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周峰受仙人恩惠，怎能贪图红尘百年，拖累师尊此生，魂飞魄散。
　　他躺在一株桂花树下，疲惫的陷入睡眠，几瓣花簌簌下坠，铺了满身，落在他的发间。
　　“小周，你的刀。”玄柘蹲下身，将刀放在他的身边。
　　“总说这天地间没有一把适合你的刀，如今我去那刀冢瞧了瞧，地势养刀，三千年，也足矣将它炼制的数一数二了。”声音还是温柔，同之前一般无二。
　　周峰惊愕的睁开眼，看向玄柘，剔透的眼珠黑白分明，干净的一如初见。
　　仙人目光深邃，不可见底，他把目光放在周峰身上，却像是瞧着别的人，玄柘本不愿过多解释，又不忍心，哪怕这个小世界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周峰，他也舍不得让占据周峰的一部分，如此神伤。
　　“你知道轮回吗？”
　　“世界周而复始，也许飞升只是破开迷局里的一把钥匙，可是在那个迷局里，本身就有无数道门。”
　　“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无情道，也不是无情道。”玄柘俯下身，轻轻的，吻了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世界写起来应该很长很虐的，害。但是我觉得假如这一章卡在周峰变心会挨打，呜呜呜。
　　文章主线悄悄的露出了小尾巴。
　　我知道有些读者感觉有点乱，但是真的有伏笔哎。
　　明天上午有事，可能会晚一点更。

27、蓬莱大荒（九）
　　——雨乡——
　　据说天地苍茫，最初的最初，天地本身就是一谭搅和不清的浑浊「气运」，这些气运在开枝散叶的时候，造就的世界，也有大小之分。
　　运气好分的气运多的，成为大世界，比较倒霉，分的少的，便是小世界。
　　大世界的天地法则趋于完善，而小世界的天地法则有漏洞。
　　玄柘是大世界的仙人，纵使进入小世界，此身的气运也不会改变，这回入的大荒小世界又相对完善，才提前得道飞升，突破仙人进小世界需得压境的规则。
　　无情道是假，只有假装断情绝爱，和周峰一拍两散，才能骗过这方小世界不算怎么聪明的天道，换来大道登顶的机会。
　　玄柘以己身飞升的灵气滋养枯竭的刀冢，抽回已经散落的记忆和神志，又孕育出藏锋已久的某刀碎片。
　　第一世的时候，玄柘灵识被掩埋的彻底，没有泄露丁点儿，凡人心智，凡人身躯，复国的念头压垮了他，才导致，玄柘负了第一世的周峰。
　　第二世的瓶颈松动，却毁在了某刀碎片尚未出世，功亏一篑，周峰也因此而死。
　　第三世，精心谋划那么久，好在总算没有出错。
　　好不容易周峰还爱他，玄柘怎么舍得因为那些从不存在的误会，与他分离。
　　“师尊？”周峰双眼满是迷茫，他拿起某刀，熟悉的触感，带着灵魂都战栗。
　　这把刀刀身厚重，刃却很薄，刀柄缠着红绳，磅礴的灵气蒸腾，熏到他的眼眶也雾气朦胧。
　　玄柘轻轻叹一口气，低下头，同他额头相抵。“小周，你不懂，这没什么，你也不需要懂。”
　　“你原谅我？”原谅我自作主张，离开你百年。原谅我任那些谣言甚嚣尘上，哪怕伤害你，让你绝望断情也无所谓？周峰恍惚的自我诘问。
　　“本身你就没错，有什么原不原谅的。”玄柘含笑，他抬起周峰的下巴，低下头，用两片嘴唇碰了碰早就想吻的地方，分离百年，实在是想念的很。
　　“我同那个人，百年没说几句话。”周峰含糊的解释，他现在脑袋很懵，像是飘在云端，脚下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被大运气砸中，整个人都很晕。
　　“嘘，别说话。”玄柘揉乱了他的头发，眼眸里只倒映着周峰，还有三天，周峰也会飞升出境，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此飞升算不得大世界的飞升，小世界的圆满只能足矣突破界限，回到他们所在的大世界。
　　三天时间，弥足珍贵，玄柘自当好好珍惜。
　　再说姜姚，她本来掉到的小世界应当是和周峰玄柘同一个，没有红线，也没什么好气运，身上满打满算只有个神兵霜雪，也没能和玄柘周峰他们碰见。
　　霜雪是神兵，神兵有灵，幻化出的灵被小世界辨认不清，也当做什么大世界的地位尊贵跑来游玩的贵人扔进了轮回台里，有了身份。
　　姜姚被扔到人间，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丫头，本该顺顺利利，无波无澜的度过此生，可她在还扎着两个羊角辫儿的年纪，就碰上了最最不普通的事。
　　像碰上抢钱的痞子这种事儿在生命里都算天大的值得一辈子烙印阴影了，更何况在抢钱的时候，还蹦出来个长的好看的剑客救了她。
　　姜姚脸蛋儿通红，两颗眼珠里卧着清泉，轻轻一眨，那泉水就泛起了涟漪。
　　她探出舌尖舔了舔嘴上的干皮，红润润，小声喃喃的道谢。“谢谢……”
　　那白衣侠客赶的匆忙，兴许都没瞧见她，救人也是顺路而已。
　　他只侧了个身，从喉里滚出声懒洋洋的笑，留下的只是背影。
　　翩翩君子，举世无双。
　　姜姚冷不丁的就想起这八个字，是隔壁的舞娘经常念叨的的两句话，盼望着有个君子能把她从红楼里赎回去。
　　英雄救美是姜姚常听的画本子，她想，白衣侠客是君子，是英雄。
　　她要学以身相许的白娘子，不做沉百宝箱的杜十娘。好像从那天起，姜姚长大了，再也不会梳羊角辫儿，也学着在鬓角处别上朵廉价的珠花。
　　姜姚姑父的父亲是县令，凭借这不远不近的关系，她绞尽脑汁的打探到那白衣侠客的身份。
　　据说是京城里来的大户公子，十万个姜姚都比不上的那种大。
　　如果是富贵，那大户人家的姑娘会不会可以在头上别满头的珠花，饭时可以吃两个白面馒头，不，可以吃五十个。
　　姜姚在脑海里慢慢的想，认真的想，想到一半才沮丧起来。那么大的人家，那么好的公子，怎么会娶她。
　　“小丫头，在这做什么。”冷不丁从树上传来一句话，吓得蹲在地上边抠蚂蚁洞边发呆的姜姚摔坐在地上。
　　是不是只要想他千千万万次，就会真的梦想成真。姜姚傻愣愣的盯着躺在树上的人，玄色的衣衫从树上坠下来，当啷着块六角的剔透玉佩，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是一看就价值不菲。
　　“想……想你。”姜姚实话实说，脸颊红透。
　　“哦？”那人起了兴致，目光诧异，从树上跳下来，认出这是前些日子随手救下来的小姑娘。
　　“你……你叫什么名字。”姜姚低着头，蚊子哼哼般哼出声。
　　“雨乡。”
　　她还没来及抬头，声音就已经远去了，又是背影。
　　怎么会有姓雨的人呢？
　　一年后，当朝左相触怒龙颜，被贬到犄角旮旯的小县城里当县令。
　　姜姚又见到了他，雨乡。
　　“小丫头。”她看雨乡那张脸，认真仔细的盯着，眉目如画，几乎走了神。
　　“啊？”雨乡看呆愣愣的姑娘，张着半个嘴巴，灵动的眼睛里都是迷茫，跟着笑了。
　　姜姚觉得这一笑，她的心出了点问题，好像跳了出胸腔，又好像消失。
　　新任县令是个长得俊朗的书生，没准儿是刚上任的探花郎来这历练的，后来姜姚才知道原来是那个被贬的左相。
　　“姜姚姜姚，我和那个呆子谁好看？”雨乡一直管那县令叫呆子。
　　姜姚羞红了脸，小声的说。“你好看，你最好看。”雨乡就满意的哼声，带着她去看烟花。
　　雨乡经常莫名其妙的失踪几天，再突然出现，有时带着满身的伤，有时没有，不管有没有受伤，总是会回来找姜姚的。
　　姜姚每次都红着眼睛给他擦药，泪珠稀里哗啦的滚在脸颊，雨乡这时候就笑，促狭又得意。
　　镇北大将军蓄兵谋反的消息传来，举世皆惊。左相和皇帝亲如手足，怎么会真的割袍断义，不过是演给外人的一场戏。
　　镇北大将军以边境为起点，画了个圆，囊括边陲小县，占据一方，时刻准备起兵。而左相来姜县，是为了搜集证据，也是为了提防。
　　和镇北大将军有牵连关系的人都下了狱，京城都有「大户人家」落网，而姜县不过是百县之一罢了，屠姜家满门也只是杀人万千中的其中一户。天子一怒，伏尸成血海。
　　“姜姚，快逃。”她的英雄带着满身的血痕，从狱中把她救出来。
　　“你呢？”姜姚目光澄澈，问他。
　　“等我十年，去找你。”雨乡目光深邃，看她的那一眼，盈满了绝望和深情。
　　姜姚看不懂，小丫头笨的很，记性也不好，不出三年，就会忘了他吧。
　　然后，好好嫁人。
　　姜姚乖巧，只会听话，怕给他惹麻烦，雨乡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姚跌跌撞撞的跑进约定好了的树林，被接应的人送到天涯海角的某个地方，隐姓埋名，就此生活。
　　镇北将军诛九族，最为可惜的就是他家小公子，惊才艳艳却无心朝堂。
　　将军出事的时候在游历江湖，明明躲过一劫，却半路回返。
　　姜姚苟且偷生，雨乡却一直不曾来找她。世界那么大，她卑微如蝼蚁，就算有人踩上去，也不是因为故意，不是因为瞧她不顺眼，而是因为人在行走时不会去查看脚下是否会有尘埃。
　　雨乡，雨乡，可不就是一场雨一场梦，乱了她的心，等太阳升起，水分蒸发什么都不剩下，镜花水月都成空。
　　聪明人会从梦里醒来，但姜姚比较笨，她花了十年时间，不过是让自己更加沉沦。
　　这十年里，她竟然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等到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雨乡……
　　姜姚什么都没有，还能留在她身边的，只有那枚六角的玉佩，偶尔在姜姚好梦的夜晚，闪烁着莹莹的光。
　　她不曾知道，也没能醒来。
　　雨乡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作者有话说：
　　周峰：我什么都不记得，你不要骗我。
　　玄柘：好的好的，你是我老婆。
　　雨乡，是霜啦，霜雪。感谢在2021-07-16 21:00:02-2021-07-17 20:3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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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蓬莱大荒（十）
　　——三日——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为何轮回有尽头，为何成仙之人却不像古籍中所写，可以纵横万千小世界，可以塑拟一界，又为何这举世只有他和玄柘是特殊？
　　旁的或者凡人，或者精怪，乃至是得道就差临门一脚飞升的半仙儿，也不曾摸到飞升门槛，或者有什么特殊门道。
　　但是玄柘是前些天飞升的仙人，虽有三世情劫，相比那些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也还算轻易。
　　至于自己，那就更简单了，玄柘飞升后，扔给了他一把莫名熟悉的刀，在那把刀的加持下，几乎是只要周峰想，他就能立刻飞上去。
　　飞升竟然如此简单的吗？
　　像是决定今天吃个西红柿炒鸡蛋还是糖醋里脊一样，没有任何的挑战性。
　　三日之期未到，正值金秋，那棵往日里象征着折磨与伤痛的月桂树也绽放无尽的花香。
　　周峰境界虽然未曾达到，但他的聪慧也足够察觉出，一切事情都另有蹊跷。
　　比如，往日高冷禁欲，就算情动之时也会端着的师尊，突然间没脸没皮的开始不当人起来，假如不是往事皆知，他真的怀疑这个肉壳子里是不是换了个人。
　　周峰疑惑的同时，又觉得，只要玄柘在他身边，一切就都好。
　　“小周。”他的存在开始让玄柘贪恋秋日降下的光，细碎的投在垒的整齐的石子路上，静谧又有种祥和的温暖。
　　却也不免因为粗俗，恶劣，狂妄，自大，而产生微不足道，却又和针尖一样的自卑愧疚感。
　　像斤斤计较的纸人被充足了气，鼓鼓胀胀，摇摇摆摆，颤颤巍巍的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我，可只被一个标点符号就挑开暗藏的针尖，漏了气。
　　他高高在上，又卑微到极致，虽是师尊，虽在小世界，虽然飞升，虽空有前世今生的记忆，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被极致情爱冲垮心灵的常人。
　　玄柘不知道，倘若周峰问起这一切的背后，问起某刀，他要从何说起，从一个月前，百年前还是若干年前，横穿亘古，万年须臾弹指一挥间的种种羁绊开始？
　　故事如此漫长，长到单单是省略的同周峰讲，这三天的时间都会转瞬即逝。
　　“你没有什么要问的吗？”
　　周峰回眸，眼里密不透风，沉甸甸的满是疑惑，却不曾询问，他只是轻轻的开口，十分放松的语气。“师尊，今天我们吃什么？”
　　玄柘捧起他的脸颊，又捏了捏周峰有些泛红的耳尖，语气颇为无奈。“我们是神仙，已经辟谷。”
　　“呃……”周峰尴尬的摸了摸鼻尖，这个转移好像用的不大巧妙，此等功力还需得好好学习。“那，今天天气真好。”
　　玄柘瞧了瞧天界的暮色，以及并不存在的日月星辰，瞧着那棵唯独算得上漂亮的桂树，点了点头，笑意盛满眼底。“天气，确实不错。”
　　往日里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瞧见那个人就在眼前，一个眼神对方都能心有灵犀，有话都嫌不能意表。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周峰尚在睡梦时，就已经抵达大世界的官邸了。

29、蓬莱大荒（十一）
　　——府邸——
　　姜姚出来的时候，身处一片高山上，高山直入云颠，云雾翻腾里，她一时之间，有些分不大清楚自己身处何时何地，怀疑人生的同时又觉着自己是不是撞大运一气儿飞升了！
　　转了个方向，闭眼，再睁开。
　　入目的就是一片长了草的荒地，半人高的杂草后，虚虚掩掩的遮盖住布满蜘蛛网的屋邸，熟悉的布局可算换回来一点记忆，渐渐的空旷的大脑被记忆填充，不再是沉重的一团烂泥。
　　仙境可不是这等荒无人烟，贫困潦倒的穷酸相，自己依然是依旧在大荒里。
　　拿回记忆，又在四周转了几圈的姜姚后知后觉的担忧起周峰和玄柘来，按理说这两位功力要比自己这个后天靠神兵的强上不少，就是不知道为何偏偏出来的比自己晚。
　　她本意是想帮忙寻找某刀碎片，顺便再帮助「失忆」了的周峰回忆回忆自己当年这个小青梅。
　　奈何第一次进入小世界，没讲究什么章法，自然也没能落到和他们一处去，那自己是去了哪里呢？
　　她想不起来，也便不再去想。
　　毕竟众所周知从小世界出来，能够记住在里头那一世，那一场梦境里头发生的事情的人，也是少数。这少数人里头，无非就是两种人。
　　第一种人是和一界本源有什么联系，比如上林界和周峰因为麒麟瑞兽联系起来，周峰成为上林界的主人，因此也便记得上林一世的境遇。
　　第二种便是可以飞天入地的神仙，他们通晓亘古，熟知未来，能窥破虚妄，把曾经走过的路，当成一场飘渺的游戏。
　　很遗憾，姜姚不属于这两种人的任何一种。
　　霜雪乃是神兵，神兵自有灵，兴许能够留下什么记忆，姜姚垂下卷翘的睫毛，一眨不眨的盯着熟悉的武器。
　　霜雪始终属于她，自百年前从大荒伊始，它就被挂在姜姚的腰间，不曾离开，如同过去的百年时光那样，坚定不移，这给姜姚一种错觉，好似进入小世界的时候，霜雪也不曾被规则涤荡开来，而是似现在一般，就在她的身边。
　　此时此刻柔和的锋芒缀在那六角刃上，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都道霜雪可怖，可是只有姜姚知道，它只在出峰的瞬间，戾气极重，杀人不曾见血，平时也只是当个可作明珠的烛台，可遮风挡雨的伞，可供踩踏的飞船。
　　“霜雪有灵，倘若真有什么神兵之形，可要早早让我见到啊。”
　　姜姚撇撇嘴，用细白的手指弹了弹其中一角刃，就漫不经心的错开视线。
　　她以为，霜雪最多只是像之前那样，顶多让那团柔和的光变得更亮一下罢了，谁知霜雪竟然在她的腰间，抖动个不停，终于把象征性拴着它的红绳抖断了，划出一条分外潇洒的弧线，毫不犹豫的飞上高空。
　　在姜姚震惊的目光下，神兵霜雪迟疑又犹豫的，用锋利的刃，温柔的碰了碰她的额头。
　　“呃……”天哪，见鬼了。她还寻思这神兵跟着如此废柴的主人，没准儿八成叛变另寻良人了，谁知竟有如此，莫名其妙的一幕。
　　霜雪，温柔？
　　可能不太搭边，姜姚小心翼翼的收起霜雪，嘴里嘟嘟囔囔。“你可不要吓唬我，我还以为你要砍我的头。”
　　霜雪刃身颤动，头一次，破天荒的，发出了阵阵的嗡鸣，可惜神兵有灵，却无能够承载灵体的躯壳，姜姚尚未成仙，因此也瞧不见守候在她身边的青年。
　　倘若剑仙玄柘在此地，并且也见过雨乡的话，就能够发现，这个青年同小世界里的雨乡容貌相同。
　　青年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三百年守候，一朝得偿所愿，自修成灵，才能在大世界里现身。
　　先前自以为那些形影不离的陪伴只是因为习惯或者羁绊，如今尝过情爱滋味，食髓知味，却又骤然分离。
　　“姜姚。”
　　她不知是否有人在低声的唤名字，但是却有一滴透明的水滴落在她的指尖。
　　“咦，下雨了吗？”姜姚鼓起来一侧的脸颊，粉白如瓷的肌肤上挂着剔透的水珠。
　　“吾心安处是故乡，所幸，我就在你的身旁。”
　　“大荒也会下雨？”姜姚本是个怕冷的人，虽然长在蓬莱，却也几乎没有来过荒地，少有几次都赶上大雪纷飞，头一次见到雨，有些惊喜的捧起手心，正正好好又落下透明的水。
　　“我生于大荒，终年积雪，不见天日的地方。”
　　“天气回暖了？莫非周峰哥哥要回来了？”
　　姜姚明明满心满眼都该是那个年少竹马，自以为喜欢极了的少年人，可很奇怪的，却没有那种心动的波澜。
　　因为之前没有心动过，所以不知道波澜为何，好似在某个时间节点，她也曾，真真切切的将某个人，装在心里过。
　　只是那个人，不是周峰。
　　“未曾想，有朝一日，竟然真的能够化雪成雨。”
　　青年透明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像羽毛，又像是一缕，从未存在过的春风。
　　——
　　周峰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打横抱出来的，两条长腿耷拉在剑仙的手臂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起码，姜姚是这么认为的。
　　两个大男人，搂在一起，莫非，莫不是。
　　玄柘的双臂把周峰搂的很紧，他警告的扫了一眼姜姚，在扫到某个角落的时候，和某个透明灵体猛然对视，他瞳孔收缩，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尚在迷雾之中的姜姚。
　　“周峰哥哥，他……怎么晕了。”姜姚贝齿咬唇，眼睫忽闪忽闪的，寻常狡黠的眼里盛满了担忧。
　　玄柘本不是个话多的人，但也懂礼貌，略一颔首，才矜持的开口。
　　“这次的某刀碎片，不是自然而然掉落在小世界里头的，而是在小世界里经过天然孕育，所以带出来的时候有些麻烦。”
　　姜姚咬着一根手指头，她总是觉得心里有些空，不知道漏掉了什么东西，又很重要，一定是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可是她却不记得了。
　　剑仙仙力通天，兴许可以知道些什么，她犹犹豫豫的发问。
　　“剑仙能记得小世界里的须臾一梦，那……我和周峰哥哥这样的未来能飞升，但是现在是普通人的普通人，有办法知道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吗？”
　　玄柘轻轻一哂，又像是自嘲。“你也知小世界不过须臾一梦，又何必追问？”
　　不知道想到什么，剑仙又话风一转。“不过你这小丫头，兴许另有奇遇。既然良人已寻，以后别整天……”
　　“啊？”姜姚狐疑的听了半天，大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俺在问你有没有方法。
　　小世界当真是镜花水月，不可追寻，姜姚虽然小事犯傻，却也是聪明人，也便不再刨根问底。
　　玄柘也没继续说下去，垂下去的眼睫也遮住了神情，自然也没人能瞅见里头布满的克制，与眷恋。
　　周峰这一睡，睡了半个月。
　　剑仙早就辟谷，姜姚和周峰虽没有他那般通天盖地的本事，但也不算个特别平常的普通人，餐风饮露也饿不死。
　　周峰醒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如今看到某刀之体填充魂灵已经五分之二，便明白，小世界这一世，已经平安度过。
　　他要更加聪明一些，从不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梦，也不相信什么莫须有的前缘。
　　他纵使心里知道，这劳什子剑仙未必听从自己的警告，不留下什么莫名其妙的绊子。但碍于大脑空空，也没什么追究的由头和证据。
　　“谢了。”周峰心里没半点儿不自在，懒洋洋的从玄柘怀里起来，弹了弹并没留下什么褶子的衣服，才应付事儿一样的道个谢。
　　“不客气。”玄柘礼尚往来，他的手握的很紧，以至于掌心捏到的柔软布料都能成为皮肉利器，生生的硌破了皮。
　　他不是凡胎，世间有什么真能伤到他，也只是他愿意罢了。
　　“你不问什么吗？”玄柘去追寻周峰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清澈瞳仁里，瞧见不一样的东西。
　　可他又很快的失望，周峰即使是在望着自己，那颗剔透如水晶的眼眸中，自己的身影与世间万物融在一处，并不特殊。
　　“没什么好问的。”周峰神色如常，还颇为好心的开导。“剑仙已经得道飞升，莫非还窥不破这里头的门门道道？大梦黄粱，自知与不知，并没什么区别。”
　　是了，大梦黄粱，分明是一场空，可无数个日日夜夜，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遥远的亘古，还是近在眼前的周峰。
　　玄柘抓住的，一直是虚无缥缈，不知何踪。
　　“我们既然已经得手，不如回去？”姜姚不如来时活泼。她自己没有缺斤少两，也不曾少块肉，虽然等周峰醒来的这些日子里，也旁敲侧击的打听出，自己和这俩人，并不落在一处。
　　可不管消息知道的多或者少，心里依旧是空旷的，就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人，重要的事一样。
　　虽是捕风捉影，但也要有风和影可以触摸，玄柘不怎么理她，自己一个人又无聊，姜姚整日里只能对着霜雪吐槽，竟也不觉得寂寞。
　　不觉得寂寞，她也不想在这呆了。
　　“等等。”周峰脸色苍白的像是大病初愈，一双戾气长眉也耷拉下来，莫名有些脆弱。
　　“某刀之魂，是虚影。”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啦！最近一直超级忙呜呜。有榜，要更一万五，今天更三千多，明天一气补齐。

30、蓬莱大荒（十二）
　　——某刀之魂——
　　“虚影，什么是虚影？”姜姚听不明白周峰没由来的话，怔愣了下。
　　周峰屈指弹了弹刀锋，嗡鸣虽不止，音色却沉闷空旷，并不如何清脆灵动。
　　“小世界修成了某刀魂中魂，我带出来的，只是小世界里，某刀的魂体。”
　　某刀孕育在小世界中，那个世界虽然完备，也是锻造不出来大世界的物件儿的，最多只能塑造出魂中魂，若想要这魂灵凝实，还需要去大世界中寻找刀体。
　　上林界的某刀碎片是外来物，大世界坠落进去的，而这次的某刀碎片竟然是凭空出现的，肯定两种某刀之魂的形体要有差距。
　　虽然自己记不得小世界里头的发生事，可玄柘乃是仙人，他未必不知道。
　　周峰睫毛颤了颤，寻问的念头起了一半就偃旗息鼓了，他并不打算问，反正只是差个某刀之体，八成就在眼前这座府邸内，也没什么好问的。
　　这座府邸看起来有些熟悉，周峰先行推开结满蜘蛛网的大门，初入大荒高山的时候，就是入门前有莫须有的东西击中他的大脑，导致前尘记忆灌入脑海中一些。
　　这次并没有发生古怪的事情，周峰也没能获得记忆的碎片，还算安然，无事发生。
　　这座府邸很是奇怪，大门外面破旧不堪，像是几百年没有人来过，而内里，确实是整洁干净的。
　　庭中有一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月桂树，已经不长叶子了，更别提花，光秃秃的枝丫上零星散落几点绿意，还在证明这棵月桂树，始终活着。
　　月桂树大的离谱，巨大的褐色树冠将府邸之庭遮的严严实实，他们进来的时候不觉得黑暗，是因为有角落里的明珠来照明。
　　“好大的一棵树。”姜姚惊呼，她没来过大荒这个地方，一直以为大荒不过是终年积雪，偶有沙坑，处处都是惊险，遍地都是陷阱，如今见了高山之上有府邸，府邸之内有月桂，不免觉得惊奇。
　　「这是」周峰迟疑的摸上月桂树干枯的树皮，因为失去小世界的记忆，本能的感觉也有些模糊，所以用的极其不确定的语气。“小世界里的月桂树吗？”
　　玄柘眸间泛起一点红，瞳仁深处奔腾的小兽像是不能蛰伏，显得有些凶。
　　有什么情绪风雨欲来一般的在心里翻腾，小世界和大世界的事物有了共同的联系，那是不是，周峰也……
　　“应当是小世界仙庭里的东西。”玄柘语气有些奇怪，神色也晦暗不明，掺杂着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在此时此地，情绪被环境影响，拉扯的有些绵长，让人透不过气来。
　　“并没有什么某刀之魂的气息。”周峰仔仔细细的用手掌勘察过这棵月桂树的每一寸树皮，并没有其他的发现。
　　因为这棵月桂树的缘故，不免得对这次失去记忆了的小世界之行产生了好奇。“怎么，小世界的树，也能跑到大世界里来？”
　　“兴许是，小世界修成圆满，即将进阶，这个府邸的主人升了仙，抬高了小世界的品阶，因此在大世界里显形。”
　　玄柘猜测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把眼神放在周峰身上，眨也不眨的，显得有些痴。
　　眼睛睁的有些大，还好容貌生的好，就算是如此呆愣的表情也被他做的很是可爱，眼皮上那点小痣藏在眼睫里，瞧不见了。
　　“啊？”那你瞅我干啥，周峰被看的不自在，抬掌一拍他的肩膀，玄柘眼波一动，如湖水般散开涟漪。
　　周峰补充解释道“赶紧走吧，某刀不找，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在小世界里呆了不知道多少天，大世界如今也过了一个月余，倘若再不回去，江以棠他们就要来找咱们了。”
　　“你在意他做什么。”玄柘用木石剑挡开一截枯木，凝了仙力想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枯枝化为粉末，漫不经心的语气，半分真半分假。
　　周峰懒得理他，也跟着用有了五分之二魂的某刀挡开枯枝，一路无话。
　　走到月桂树笼罩的尽头，才能发现被月桂枯枝遮挡住的房屋，零星几座，不知道是什么用处。
　　姜姚心细，她伸手抹去窗台上积攒的灰尘，裸露出几笔潦草的刻痕，留下痕迹的主人画技并不好，来去也像是急匆匆的形容，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一只飞翔的鹰的图腾。
　　鹰……
　　“这是什么？”姜姚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图腾并没有什么研究，她没把这东西看成什么不知名的鸟就算聪明了。
　　“这是鹰洲的标志。”在上林苑里，周峰也遇见过鹰洲的人，如今掺和在一处，就显得尤为可疑。
　　鹰洲的当家人姓古，名力，这个叫古力的风评不太好，就连不怎么问世间事的玄柘剑仙都有所耳闻。
　　他是个老东西，老东西有老东西的魅力，崽儿下的勤快，鸡下蛋还讲个天时地地人和，他却只需要一匣首饰，一泡。
　　女人在她眼里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物品，物品的新鲜劲儿过，或藏起来做一只貌美金丝雀，或丢在犄角旮旯生灰。
　　鹰洲表面上和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联系，周峰本人也记不起来前生今世同那地方有什么羁绊，姜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呆在蓬莱，就是去老道士的地盘，那鹰洲，也不曾去过的。
　　玄柘知道的内容虽有，但未必肯说。
　　“先找某刀。”周峰足尖轻点，他的轻功很好，没有带起一阵风，吹落一片叶，这片树冠的尽头之上，是茫茫的雾气，黑衣的刀客站在树冠上，遍寻四处也不见某刀的踪迹。
　　“小周。”玄柘跟在周峰的身后，紧随其上。
　　又是剩下孤零零的，但早就习惯了的姜姚。
　　她轻功没有那么差，飞是能飞上去的，但她就是觉得，自己飞上去，好像，不是那么的太合适。
　　……
　　又是境中境的小世界。
　　周峰来不及通知玄柘和姜姚，就坠入了树冠深处的世界，这方世界小的很，堪堪只能放得下，最小的国家，这是他和玄柘的第二世。
　　世界其实并不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时间线错综复杂，也会有弯折成曲的时候，先过前一个时辰，再过后两个时辰，中间还剩下几个时辰。
　　玄柘处于月桂中庭的时候就觉得奇怪，第一世历劫是复国先生和狸猫太子，第二世也只是知道结局不好，并没具体的记忆，乃是混沌一片，第三世飞升入大世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根本不记得第二世的记忆。
　　可在小世界的玄柘自己，自以为是飞升境，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倘若小世界和大世界里真有连接的某个点，那是不是周峰也有真正意义上，降临的一天？
　　玄柘在思考的时候，就发现，心心念念的眼前人，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跟前消失了，不见了。
　　这是一个贫穷到，连轮回之境都不存在的小世界，月桂树自成一界，周峰还没来及缓过来，就托生成了襁褓中的小小婴儿。
　　玄柘跌进去的时候还能自我控制一下，遍寻四处也找寻不到轮回之境的守境仙。
　　之前同周峰的两世姻缘都是因为姻缘线，如今没有了此等机遇再同他和周峰绑上，那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同这已经断情绝爱，修无情道的木头有什么露水姻缘。
　　仙人早就已经辟谷，不食人间烟火，玄柘很久没有品过什么苦味，可这一次他觉得满口苦涩充盈在一处，又流淌在心间，堵成了重重一口气。
　　这一世，当是周峰，最最真实的心理透影，倘若这一世，周峰真的对自己无意，又当如何？
　　他悔吗……
　　后悔当年尚未成仙之时，他游历四界，让自己困入险地，坠入小世界遇见的第一个人，便是周峰。
　　后悔让周峰救了丢失记忆，忘却前尘，生命垂危的自己。
　　后悔彼此将情根深种，将小世界种种酿成难以割舍的酒液，让其穿肠，还让他入了心。
　　以上种种，玄柘皆不后悔。
　　他只后悔，当年那一剑，没有刺在自己身上。
　　后悔将本不属于大世界的周峰带入绝境，差点儿魂飞魄散。
　　情爱虽不易割舍，总也比那人化为看不见的风沙，混入大地的泥土要强上许多。
　　但如果能真正的割舍下情爱，那为他疯癫的这些年，落笔写在纸上，究竟又算什么？
　　没有绑姻缘线的周峰，就在月桂界里，可玄柘不敢赌，也不能不赌。
　　犹豫只在刹那，如今是周峰在何处，玄柘就会去哪里，没有意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之所以犹豫，不是因为贪生，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恐惧与胆怯，堂堂仙人竟会怕重活一世，玄柘与周峰真的会，纵使相逢应不识。
　　玄柘苦笑，不识又如何，只要他能与周峰，同处一片天地，已经是天道，格外开恩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玄柘也只是想，可以不相爱，可以不相识，可以不相见，可以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只是不要他爱上别人。
　　千万不要同另一个人耳斯鬓磨，同另一个人经历那些玄柘不曾参与的种种。
　　假如真的这样的话，玄柘真的会疯，真的会拉着天道，把这肮脏的局搅和成你死我亡的一团麻绳。
　　还好，上天总是垂怜有情人。
　　他的爱，就是指定方向的针，永永远远的面向周峰，不会偏移，也不会投降。
　　此世结局注定，周峰身死，他祈祷，能够陪周峰葬在一处，已然是足好。
　　作者有话说：
　　一更……

31、蓬莱大荒（十三）
　　——真心——
　　周峰生时便父母双亡，当真是天煞孤星的命，江湖人应该死在江湖里，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父亲被仇家一刀了结。
　　天煞孤星命不好，克的也只是亲朋，睡梦中的婴儿运气还算好，并未被坏人发现，而是在坏人离开后开始肆无忌惮的放声啼哭。
　　他命不该绝，有个行走江湖的黑脸刀客过路讨水，捡到尚在襁褓的婴儿，五大三粗的汉子既然喝了人家的水，自然也不好意思白喝，就把婴儿周峰带走，好歹喂一些米糊糊将他喂养长大。
　　黑脸刀客没有妻子儿女，把捡到的周峰当成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自己没有文化，就想让周峰多读书，就连一身精妙刀术，也倾囊相授。
　　玄柘是仙人，仙人入小世界自然因为与天地同生的灵气而被优待，他生时便有吉星高照，彩凤双飞，因而被视为祥瑞之子，世代忠君，如今却门厅中落的将门玄家托了幼子的福，也因此被加官晋爵。
　　小世界多半处于子民颠沛流离，仙家未长成，民智不开的乱局，这个小世界只是比寻常的更加离谱一些。
　　就连个靠谱的臣民，都不曾有，穷山恶水出刁民，刁民里能扒拉出个脾气好的，也算难得。
　　周峰不是这个小世界里头的人，心智相比总是剩上一筹，他既有横刀的能力，也通诗书琴棋，在江湖里蹦哒久了，偏爱做一些为民除害的好事。
　　不求美名流芳百世，只因为侠之大者，应当为国为民。
　　热闹繁华是江湖里永远不变的定律传奇，风雪也不曾冻人，寻常冬日里也可都把玄英缀上朱明，江湖里平白蹦出个腥伐杀手，杀手杀人如麻，却杀的都是坏人。
　　谣言不知道有几分可信，那个杀手据说是个络腮胡子的邋遢大汉，不修边幅，貌丑的很，不知名字，连形貌也是听说。
　　这个世界里有什么贪官污吏，做了蝇营狗苟腌臜事情的坏蛋，没个能躲过那把裁决的弯刀，分明干的是刃尖舔血的营生，这弯刀杀手却乐此不疲。
　　民间有义，君王无情。
　　他统治的子民不服者多，揭竿起义的人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战斗早就把摇摇欲坠的朝堂撞击的漏风漏雨。
　　玄柘身为仙胎，虽有能力，志不在此。
　　他一直活在懵懂的岁月中，不知前途，不知归路。
　　不求功名，无谓利禄。
　　他能把常人当做宝贝的金银，视作粪土。
　　一切的一切，开始出现转机，要从老皇帝发出的一纸黄券诏书说起。
　　那纸黄券诏书，上头其实写的是个费力不讨好的烂差事，没有什么油水可捞，还可能丢命。
　　弯刀杀手在民间极为出名，坐在高位上的皇帝每天不想着怎么治理国家，反而每天琢磨着旁人会不会抢他的位子。
　　他整日里提心吊胆，就怕那弯刀杀手横空出世，仗着鼎沸的民心，有朝一日，黄袍加身。
　　黄券诏书上的烂差事其实是诏安，先劝降，后杀人。
　　旁人都不要的活儿，玄柘却把他当宝。
　　玄柘只比旁人多几分侠骨，提剑出燕京，随了自己莫名悸动的心，诏安或是将那杀手诛杀，提头归朝也算一种对皇帝的交代。
　　想来是笔墨最为诚恳，玄柘铺纸点墨，言辞恳切写一封诏安书，约好地方见面，夜半三更太晚，鸡鸣不嫌早，便约在此时会面。
　　听过传闻，这刀客黑脸，样貌不佳，玄柘虽然知晓，却不置可否，潜意识里觉得，这刀客行径，莫名熟悉。
　　万事皆空，不知为什么，有关这黑脸刀客的事事，都能入他耳中，先入耳，后入心。
　　平心而论，玄柘心里觉得，狗皇帝在位没什么建树，整日里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忙的焦头烂额，还不如把位子让于贤者。
　　话虽如此，玄柘又懒得管。
　　这世道如何，同他何干？
　　诏安周峰这事儿，仿佛平静的一潭死水里，突然坠入了石子，不大不小的散开圈圈涟漪。
　　玄柘在等，等某个魁梧的黑脸大汉，挎着刀，牛气冲冲的把鞘砸在桌上，然后要来大碗酒，大碗肉，他也会同这弯刀客谈一谈江湖话。
　　先劝降，劝降不成再杀人。
　　活算盘打的是好，实践起来可能有难度。
　　玄柘自己肯定打不过自小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的周峰，可他有皇帝给的三千兵甲。
　　任那周峰武功再强，他也只能是寡不敌众，毕竟一拳难敌四手。
　　周峰来的时候是单刀赴会，黑纱卷衣，玄柘瞧见的时候，正有一缕清风掀起衣袖遮了眉目，待风落下，展露一派与想象中全然不同的好颜色。
　　玄柘平静无波的心湖被那颗石子搅的天翻地覆，他认为，此番，当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是自己，好色。
　　玄家早有清心寡欲之名的三子，无欲无求，家里人就怕跑去当和尚的玄柘，会是一个好色之徒？
　　兴许只是没有碰见，可以让他动一动色心的人罢了。
　　露出来的那张脸眉若凿刻，鼻骨剑脊，分明是一张好颜色，哪里同谣言一般，是个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
　　尤其是这张好颜色里加了镀金的墨，又是胜出一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下比常人多了蜿蜒疤痕，更填味道。
　　面上有疤，常人的容貌八成要减半，可这周峰脸上多上一道疤，那也不减风情，反而多出无常凌厉。
　　玄柘从那张沧桑感十足的脸庞，得以窥见这么些年，重峦叠嶂的是是非非里，他横刀意斩天下的气魄，当真是厚如山石。
　　心动往往是莫名其妙，防不胜防。
　　玄柘这趟，来的不亏，又亏极了。
　　亏是因为这颗守了二十载的和尚心，如今被个男人夺了走，这个男人长的分在好看，他也不算太亏。
　　若以刀杀他，便死前也要偏头吻上尖刃，引颈送命。若以鸠酒送他，便饮前也要窃玉偷香沾叶惹草，玄柘此生，甘之如饴。
　　从未想过自己爱人时会是如何，可便是周峰要他的命，也是肯给的。
　　有风吹动那黑衣刀客的薄衫，却吹乱揉皱凌虐玄柘胸腔之下，一颗活生生的真心。
　　诏安失败，玄柘却放他走。
　　黑衣刀客满眼写着奇怪，倘若真要开打，这三千兵甲于他而言，其实并不算什么，只是如今这种局面之下，要白白欠下一个人情。
　　“萍水相逢，你我不必如此。”在周峰眼里，黑白分明，他既然不投降，便不会和狗皇帝那边的人有什么瓜葛。
　　“便是我留下你又如何，不过是损三千兵甲反而让你脱逃罢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远不及敞开天窗说亮话来的痛快，还能博个好感。
　　周峰提刀要走，却对上笑意盈盈一双含情目，像是刚瞧见一样，周峰发现这公子哥眼下，竟然还有颗点墨小痣。
　　“周壮士，哦不，小周。你当知，萍水相逢，也可一见如故。”
　　这话说的虽看似普普通通的客套，可咬字气息里，皆是轻浮。
　　“啊？”直男周峰并不懂他在说什么，敷衍一拱手，便消失在玄柘的视野里。
　　社稷飘摇，义军纵起，大火绵延千里。
　　带头的人是周峰。
　　没能完成使命，按理说玄柘当受罚，可那高高在上的老皇帝叹一口气，目光复杂，道。
　　“朝堂无可用之人，玄家世代忠君，那周峰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无妨。”
　　玄柘无所谓忠君与否。
　　为将者，抛头颅洒热血太过激昂，既然玄家忠君，他为人子，也当从父之命，不需要多么尽心尽力，但只要死在这片沙场山河，也便无愧于心了。
　　多么遗憾，和那人的立场不同，纵如此，不改忠君之志。
　　仅有的几万铁蹄，老皇帝珍而重之的交给了玄柘，纵使他心不在领兵打仗，而在江湖。
　　昔日里的侠剑也换银枪，百姓组成的义军将要推翻朝堂，领兵打仗伤的人也是百姓。玄柘不期凯旋，只盼有朝一日能够马革裹尸，葬于青山。
　　好巧不巧，死到临头，对战的还是那把刀，悬高又落，黑衣刀客的眼里尽是冷漠。
　　“我放过你，你走。”
　　玄柘是败北。
　　民心向明月，奈何玄柘身不由己，身在沟渠。
　　改朝换代，河清海晏之局在对的领头人之下缓缓铺开。玄柘是旧臣，本应同这社稷一同故去，旧日君主却拼死也要换他活。
　　虽有千千万的疑问，也随着旧主故去而埋葬在一抔土里。
　　既然江山已定，周峰也无意君位，便归隐山林。
　　未曾想还有再见之时，也未曾想，周峰会娶妻。
　　快马加鞭也不够，横刀只来及削下一片夕阳来贺，晚来天欲雪，是姗姗，是急也不得。
　　玄柘赶来时，正是大雪天，他的眉尾染峭雪，鬓发也霜白，提嗓还是清爽奕奕，喉腔里的沙哑哽咽全吞肚里，不曾展露分毫。
　　“古人诚不欺我，是我来迟，待黄昏过，黎明起，还能祝你共佳人红披，春宵帐暖纵是一朝好时。”
　　梦回年少，又轮上几个好时？
　　无非只有周峰，是他苍白人生里唯一一点波澜。
　　对上那双冰冷双目，岂会不知，他从始至终，都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当年的提刀又放，无非是一命换一命，哪里有分毫情爱。玄柘苦涩之余，还要贺他，既然无备礼，就寻挽霞光，还要笑得几欲流泪。
　　人非木石，周峰也觉这前朝的小将军，怕是对自己有意。
　　情深一场，还是能换得一句“周峰此生，志在护国。此番娶妻，不是为我，而是为故去的兄弟行代之礼。”
　　周峰所活，无非是为的这片土，待到岁月埋骨，化沙相融，是不是也能自嘲得他一护佑？
　　只可惜，岁岁年年人不同，可道理确实一致，高位者纵使安居，也总会怕来之不易的位子，坐的不稳。
　　又或者，死亡是每个人必不可少的结局。
　　周峰毙于鸟尽弓藏。
　　作者有话说：
　　——二更——

32、蓬莱大荒（十四）
　　——神王——
　　玄柘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大漠游历，自己出身名门望族，不曾踏入江湖，也全然不能理解，常人眼中的情爱，是否同自己一般，不可说就被拒绝个彻底。
　　他还想看看杀手眼中的风霜，到底同自己眼中，有何不同，是否经历他所经历的痛，去他游历过的地方，就能从中窥探到丁点儿来不及表达，便湮灭在时间洪流里的情义呢。
　　正巧，正巧。
　　终此一生，葬在沙堆，埋在一处，也能得他魂灵护佑。
　　——
　　某刀之魂历经和大世界相汇聚的小世界里的小世界臻于圆满，周峰出来的时候只顾着看自己的刀，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向来话多又活跃的剑仙，已经沉默了俩钟头了。
　　还是姜姚小心翼翼的同这冷面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剑仙搭话。“喂，剑仙前辈。”
　　前辈俩字刚一出来，她就收到玄柘的冷眼凝视。
　　呜呜呜，她好惨，还是算了，剑仙自生自灭吧！！
　　没有姻缘线，周峰同他，真的是萍水相逢，再逢也是陌路的生人，自己如今，又在奢求什么。
　　无情道，当真是铁律一条。
　　于曾经的他，于曾经的周峰。
　　府邸月桂在谈话间已经化为齑粉，层层楼阁也逐渐坍塌，徒留一片废墟，往事种种，不过是一场没有真正存在过的虚影。
　　大荒之行危险重重，现在只是通过了小世界，还未返程，如今高山之前的楼阁坍塌，位置变换，早就；
　　不能够辨别来时的路。
　　高山之下，是层峦叠嶂，怪石嶙峋的一片荒谷，自来到此地，霜雪嗡鸣不止，如归故地。
　　玄柘刚出小世界入大世界的时候，确实看到过雨乡的青年之影，可神兵之形没能凝实，也不过惊鸿一瞥。
　　如今霜雪出现异状，兴许和这些嶙峋怪石脱不开干系，细细想来，霜雪若是能在小世界里化形成人，于姜姚，于自己，也是好事一桩。
　　“霜雪？”姜姚知霜雪有灵，她不解的扣了扣锋刃，那嗡鸣声却在敲击下，变得更加激烈。
　　“不好，快走。”玄柘眉目沉下来，荒古深处，似乎有不死之鸟的啼鸣，不死之鸟乃是上古神兽，通神境，比之仙人也是功力多出一筹。
　　他只来得及单手护住周峰，心有力再去拉扯姜姚，却力不足。
　　周峰分明也是顶尖刀客，见不惯玄柘相护的姿态，也不屑于自己成为别人的庇佑者，他下意识的用某刀挥开玄柘的手，自行出路。
　　霜雪乃是神兵，这片地界又是它的老家，周峰不怎么担忧姜姚的安危。
　　倒是玄柘，飞升境的仙人，面对神兽，虽有麻烦，但也不至于如此谨小慎微，而三番五次进入小世界渡他并不存在的劫，兴许也对己身有危害。
　　可时局，不允许他们思考太多，清脆的啼鸣声越来越近，庞大的不死鸟忽闪着翅膀，金色的羽毛堪遮蓝天，飞行之中又散落无数流火，把这片本就质量不算好的土地，烤的焦黑。
　　姜姚未曾发令，霜雪就借着神鸟飞天的磅礴之力，出刃横锋了。
　　灿金大鸟口吐人言。“桀桀桀，雨乡，你沉眠此地三百年，一朝修成器灵，我大荒子民当有礼相赠。”
　　在姜姚清澈透亮的目光下，霜雪渐渐的，延伸出一片白光，朦胧的白光里，延展出一个身高腿长的青年。
　　青衣，眉目如画。
　　熟悉的让人想落泪，姜姚张了张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青年，眼泪顺着脸颊落到下巴。
　　“雨乡。”
　　青年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把姜姚挡个彻底。“雨乡虽生于大荒，但也不曾接受过大荒子民供养，赤条条来也赤条条去，神王不必相赠，也不必相送。”
　　“说什么不曾接受过大荒子民供奉，你本是我遍寻三界找来的精华地宝铸就的神器，你本是属于我的神兵！为何偏偏认了一个小丫头？”
　　神鸟受天地规则制约，只能固守大荒，神兵无影，它吸取日暮精华，与天地融为一体，兴许得神兵，便能突破地域的界限。
　　“霜雪，不，雨乡是我的神兵，我的刀。”姜姚站出来一步，牵住青年的衣襟，她小巧的鼻尖上因为恐惧尽是细密的汗珠，却寸步不让。
　　“姜姚。”雨乡愣了愣，眼眸里是姜姚看不懂的温柔与克制。
　　玄柘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就被制止。
　　“剑仙玄柘，我知你修为深厚，无意与你交锋，只是你同天道的赌约尚在进行时，百年等候，难道不怕功亏一篑吗？”
　　神鸟漆黑圆滚滚的眼珠以奇异的姿态转了个圈，面向玄柘。
　　“这天底下，还是头一次有人胆敢管我。”玄柘似笑非笑，无形剑意似一个广大掌形，狠狠的扇在神鸟的羽翼上。
　　姜姚本就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懒得管除了周峰之外的人或者事，可要是有人动了拿周峰威胁他的事，必然是容不下的。
　　神王怒极，却生生受了这一掌，鸟嘴里溢出浅红色的鲜血来。
　　“好，好的很，剑仙高招我算是领会了，等天道之局揭幕时，便是我报这一掌之仇日。”
　　神王振翅飞远，许是愤恨极了，缀下的流火都连成了片，把此处的高山渲染成艳丽的赤红色。
　　“哇，真不愧是剑仙！”姜姚眼巴巴的瞧着玄柘，眼睛亮的很，狗腿的拉着雨乡过去，准备道个谢。
　　玄柘面如金纸，后退两步，撞在周峰怀里，嘴里溢出来一口鲜血。
　　“玄柘？”周峰皱着眉头揽住这脆弱剑仙，整日里对他挂着一张笑面的脸如今变的苍白，脆弱的好像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跑。
　　玄柘脸色难看的用掌心蹭了蹭周峰的面颊，在他躲开之前就快速收回，勉力笑了笑。“无妨，只是被神力震开了，修养几日便好。”
　　因为这天地间仙人早就失传，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一个玄柘剑仙，周峰不知道仙人和神兽的修为如何转化，谁又比谁更强一分。
　　如今这剑仙似个霜打了的茄子，软趴趴的赖在周峰怀里，他却也不好赶人走，毕竟当年自己对姜姚有所亏欠，此番救的又是姜姚的神兵。
　　“前辈之恩，雨乡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厚报。”借那大鸟神力化形的雨乡随着神王的远走而逐渐变得透明，在彻底消失之前，他把眸光落在的姜姚身上。
　　宠溺又无奈的，带着点未尽的语气。“姜姚。”
　　“啊？”朝夕相伴的神兵有朝一日成了人，还是一个大帅哥！亲爱的蓬莱众岛主呦，妈咪妈咪哄，她该做什么呀！
　　姜姚内心划过一千句话，都不太能说出口，然后她矜持又自认为温柔的问。“你是雨乡，我的刀？”
　　“姜姚，我走了，你乖乖的。”雨乡答非所问，时间不多了，能化形的时间太短，他还得回到霜雪之体里头静养，有朝一日便真的能够有灵之体，可能依旧没什么宛如实质的触感，但也好在总能看得见人形。
　　“别，喂，我还没同你好好说话。”
　　姜姚后知后觉，想要再次拉住青年的衣襟，却是不可能了，她的手指只穿过了一处空气。
　　落寞又困惑，姜姚歪了歪头，瞧着空旷的掌心上，又滴落了一滴水珠。
　　“我同他，在小世界里，是不是认识啊。”姜姚太过后知后觉的将这句话说完，才发现雨乡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天道和你，有什么赌？”刚才神鸟「威胁」玄柘的时候，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可是净朝着周峰的方向瞅，还说什么「百年等待」，好巧不巧，他这个上辈子的魔头距离今朝重活一世的时间，正好是百年。
　　倘若天道和剑仙玄柘的赌约涉及到自己，那地府种种，是真实存在过，还是自己的一场梦？
　　又为什么，他记忆有缺，仅有的部分又像是被人篡改过。
　　比如说，在地府里头的时候，印象中他是有师门的，只不过师门因他拖累而惨死，便也没有细想。
　　可出了地府，到尘世滚了一圈后，周峰恍然间发现，原来自己的亲友只有个已经入了土的师父，勉强再加上一个如今长大了的小青梅，姜姚。
　　何来的师兄弟？
　　众人都传言玄柘有道侣，负道侣，他却未曾听玄柘说起过，这个道侣的任何相关内容，反而是追着自己跑。
　　自己的前尘往事，更是扑朔迷离，倘若真如众人所说，他爱玄柘爱到发狂，求而不得反被一剑刺死，那姜姚的态度，会是如今这个态度吗？
　　都说剑仙修无情道，也会动心吗。
　　那自己的这个无情道，怕才是真正的无情道吧。
　　玄柘早就知道周峰必有一问，却没想到竟然如此的直接，丝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沉默相待是不太可能，他不能够拒绝周峰，任何带着要求的目光。
　　“天道同我，确实有一赌。”玄柘闭上眼睛，在周峰的视角下，显得格外无辜，让人心疼又心软的一张脸，冷心肠的周峰却不为所动。
　　“然后呢？”周峰继续问。
　　“天道之赌，不可说。等百年之后，结局破晓时，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虽然是拒绝的意思，可玄柘却用了商讨的语气，周峰也不好继续再追问下去。
　　“嗯，好好养伤。”
　　“我要离开了。”
　　说好好养伤的是周峰，要离开的是玄柘。
　　听到这句话，姜姚和周峰齐齐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三更，还会有一更。

33、蓬莱大荒（十五）
　　——分离——
　　自重生以来，这不知道被啥东西蒙了心智的剑仙就一直跟着周峰，如今乍要离去，还颇为不适应。
　　周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早就知道玄柘该离开他去往该去的地方，只是这一天来的毫无征兆，又太过突然，导致他愣了愣。
　　“你去哪里？”周峰觉得，虽不见得是舍不得这个剑仙，自己也该去问问他的去向。
　　“天下之大，何处不为家。”玄柘倒是风流相，应对毫无破绽。
　　周峰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问上一句，究竟为什么要走。
　　从今日起，身旁便没有玄柘，找寻某刀，也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
　　此间无话，好在路途上没有什么不速之客，通行还算顺利，没有怎么浪费时间就出了大荒，来到江府。
　　已然有些迟了。
　　肆虐的锋刃已经割烂了蔻娘的五脏六腑，这么些年的续命，已然把这貌美的女人累垮了。
　　回光返照之时，她也只是诉说悔意，后悔不信任江以墨，后悔吃下那带着锋芒的花，后悔临死前，竟然都不能再见心上的少年一面。
　　“小棠，这怎么能怪你呢，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她无心的一句问话，竟然让江以墨的幼弟愧疚如今，好好的一个孩子，被逼迫着，活成了江以墨的样子。
　　经年的重担被卸下，江以棠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被哀痛所占据，这个世界上，亲人除了哥哥，就只剩下嫂嫂，如今哥哥不知所踪，嫂嫂也要撒手人寰。
　　蔻娘下葬的第三天，还是等来了风尘仆仆的江以墨。
　　是心有灵犀者同担之苦，蔻娘出事的时候，他正在大荒秘境寻花以期待蔻娘重展笑颜，蔻娘爱花。
　　可惜他们种下了同心结，就连伤害也是一起承担，江以墨晕死在大荒里，睡了一年又一年。
　　蔻娘身死，同心结也解开，这才有重返江家的机会。
　　小孩子总以为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主角，其实等推开门，看到天地如此之大，就明白什么是沧海一粟，蜉蝣微尘。
　　江以墨总以为时间还长，那些误会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解开，毕竟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是。他想都没想，时间竟然不等人。
　　周峰只看着已经老了的少年，再灌一口酒给自己，突然就觉得这江湖之大，瞬间可以小成什么也不用去在乎的蚁虫。
　　他尝试着去宽慰已经醉得酩酊的那个中年人，可是张了张嘴，发现只能是无声的叹息。
　　又何必……
　　江家还在一团乱麻，自己又得投身到寻找某刀的征程中，此去一路，独身一人，玄柘不会再跟。
　　……倒是姜姚这小丫头，死活非要跟着。
　　初时没准还真的是为了周峰，如今怕是为了再入小世界，重见雨乡，或者是，寻找雨乡化形的方法。
　　左右是要启程，无非就是多带上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周峰在思索下，还是答应了姜姚的请求。
　　小丫头一层三尺高，开心的不知道怎么才好。“哥！！以后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
　　距离蓬莱三千里，距离蓬莱的周峰三千里的鹰洲。
　　阴暗潮湿的洞穴实在不符合身处其中人的身份。影影绰绰的烛火连洞中的一半黑暗都无法驱逐。
　　在张牙舞爪的影子堆里，站着个白衣胜雪的仙人。
　　仙人的手骨节分明，最是干净好看，此时却有滴滴答答的血，顺着指缝，落入石头缝里。
　　玄柘神情冷漠的看着脚下翻滚的几个所谓「高人」，三尺冰封的寒气从木石剑里迸发，将地上的鲜血，凝结成了红色的冰碴。
　　还活着的几个穿着铠甲，还算整洁的人形在剑仙无所遁形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剑仙……”
　　白色的衣衫已经沾了血，玄柘却没有用洁净术法让它重回干净，好像如今自己也身陷泥淖就能够体味，当年那人的种种经历是如何捱过。
　　当比自己苦痛万分。
　　手已经脏了，不能再脏木石剑。
　　“你们哪里来的胆子跟着周峰，去上林，进蓬莱？”
　　玄柘怒极反笑，眼皮上一点小痣早就不是黑色了，那一点红的发烫。
　　“江湖上都说您厌弃魔头……”那个可怜虫话还没说一半，就被震怒的剑仙一脚踹翻在地上，他的脖子扭断了，口鼻溢出鲜血，像是没能反应过来自己目前的境遇一样，疑惑迷茫的开口。“剑，剑……”没剑个完整，就去见阎王了。
　　“我说过，你们的任务是找寻小世界，旁的不要做，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玄柘的脚尖点在其中一人的肩头，看似轻飘飘的一点，那人却面临泰山压顶一般的负重。
　　“不，不是我们，是，是天道。”成片的人跪在地上，忙不迭的磕头，想要祸水东引。
　　“你们也想要某刀是不是？”玄柘提唇轻笑，昳丽的面容显得有几分诡异，虽说不至于入魔，却也不像个正经仙人。
　　“冤枉！不敢不敢。”
　　玄柘今日杀的人已经够多，他虽然不介意制造杀孽，却厌烦身上血腥味恐怕会让周峰闻到。
　　虽有洁净术净身，却依旧刻在骨子里，有那种历经杀伐的味道，玄柘无所谓自己，只是那个人，不行。
　　——蓬莱交界——
　　周峰寻思着某刀碎片已寻其二，该去找下一块某刀碎片，按照这规律，下一块碎片应该在另外三个洲，具体是哪儿还得需要接下来的消息。
　　蓬莱并非久留之地，某刀碎片还未出世，就被周峰捷足先登，必然有一些人要眼红。
　　好在这次消息瞒的紧，少有人知，等到那些慕名前来的人回过味儿来，那可就太迟了。
　　这世上，总有诸多不自量力的不速之客。
　　周峰想要带着姜姚离开时，却有修为不怎么深厚的灵修者想要凭借鲛珠至宝去攻击他。
　　神王乃是神品，周峰奈何不了它，可若是一个普通人也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真的不配。
　　某刀都不用出鞘，周峰单单一横刀身，就把那颗鲛珠格挡开来。
　　想要刺杀他的人，是个半大的小伙子。
　　又来……
　　周峰想到上林界那个想要替哥哥报仇的少年，这真是不好的联想，本能的，他皱了皱眉。
　　他本绝世刀客，无需在意脚下蝼蚁，可在要离开的时候，跪地的少年，拉住了周峰的衣角。
　　“或许，你知道贫穷吗？”
　　少年人分外艳丽的容貌在鲛珠的映照下，显得可怖，更何况他被周峰用刀柄揍的满头血。
　　不，你们不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那滋味回荡在心头，被一团乱麻紧裹，剪断一根，还有无数根。
　　局促，窘迫，没有安全感。
　　“你的境遇怎么能算贫穷，你是没有瞧见芸芸众生里，那些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
　　旁边有看热闹的人像是认识这个少年，他皱着眉头，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怜悯又像是在斥责。
　　少年既是哭又是笑，他疯疯癫癫的，踉跄着走上前来。
　　“是，我当然知道。”
　　“我不至于风餐露宿，可我却住着冬日有破洞的房子。风餐露宿的乞丐尚且能不要脸呢去抢住寺庙，就算运气不好，睡在大街上的也可以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破烂被褥。”
　　“可我不能，虽然我贫穷，但是我嫌脏。”
　　“我的贫穷不彻底，却让我矫情。”
　　“我见识过烛火的明亮，在每个黑夜就会徒生向往，再一次让我点亮它，可是灯油很贵。”
　　“我无数次羡慕接头彻彻底底，身无分文的人，因为真的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活，最多不过一死。”
　　“可是我真的不行，我有铜板的时候，要省，没有的时候，要想办法获得。”
　　“我在贫穷上挣扎，你们都不懂。”
　　“有朝一日，只是杀个人，付出点力气，就能得到那些我几百辈子都不能见过的银钱，我为什么不做？”
　　周峰一开始还在神游，越听到最后越觉得不妥当，这个少年刺杀已然失败，如今这种语气，又加上愤恨的眼神，莫非？
　　百密总有一疏，周峰反应已经算快，却还是有「绿蚁之毒」借住少年的鲛珠，传递到他的某刀之上。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

34、婆娑古城（一）
　　——绿蚁——
　　周峰动作还算快，几乎是在反应过来那少年不对劲的刹那就拉开了距离，事情来的突然，谁也没瞧见那少年是如何行动的。
　　在旁人看来，就是那少年身体前倾，原本就触碰到剑鞘的身体更贴近了一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在下一刻，周峰身边迸发的滔天剑意就将那少年掀飞。
　　他顾及有姜姚这个小姑娘在旁边，刻意收了些气力，不至于让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被剑意撕裂成一场烟花。
　　能隔空传的毒无非烟雾气体，多半是迷烟一类，少有性烈的，如今他的某刀刀鞘只短暂接触过那少年身躯，没有深入接触，只是堪堪的触碰。
　　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这个少年，到底是谁？
　　周峰眼里布满探究，也止步于探究，他无所谓何人来害他，反正终究也是徒劳。
　　他只是扫了扫袖子，漠然的态度，没多分给旁人半个眼神，低声对姜姚说。“姜姚，我们走。”
　　按理说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耐的毒药能毒性如此大，传播的也如此随意，那个少年行刺不成功，顶多也就是下毒，可毒哪有这么厉害的。
　　周峰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这可世间总有例外，好巧不巧，绿蚁便是那个例外。
　　周峰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是中毒了，他只觉得有股莫名清凉的气息从接触某刀的指尖，传入了肺腑。
　　他屏住呼吸，任由体内灵气游走几处大穴，遍寻那股气息，却无果，也就放缓了态度。刚把视线放在姜姚身上，就听小姑娘惊讶的喊声。
　　“等等——”
　　“绿蚁！？”姜姚身为蓬莱岛主的女儿，见识其实要比居于一隅的周峰要广一些的。
　　再者，她又是当事人，眼瞧着蜿蜒绿线一闪而过，钻入了周峰身体里。
　　“绿蚁？这不是酒渣吗。”周峰皱眉，低头扯了下现在已经看不出什么来的袖子，再看一眼已经半死不活的始作俑者。
　　何为绿蚁？
　　有关这天下第一毒的谣言可不算少，周峰虽然「孤陋寡闻」，不知道这东西具体是什么，也是听过它的名头的，反正是可以让人退避三舍的坏东西。
　　姜姚亦步亦趋的跟在周峰后头，周峰走的有些急切，他的灵力周转不开，凝结堵在几处灵脉交接的地方。
　　虽然也顾及着这娇滴滴的姑娘，并没有离谱到眨眼之间不见人的地步，也没考虑到这堂堂蓬莱公主会跟不上这名不见经传的刀客吗！
　　笑话，姜姚还真跟不上。
　　她在内心深处谴责这杀千刀的周峰无数遍，才无奈的想像小时候那样牵住「竹马」的衣角时，腰间的霜雪轻轻一颤就逃脱了绳带的束缚，别开了姜姚想要探出的手。
　　“雨乡，哎哎哎？”姜姚摸不着头脑，犹豫着伸出来一根手指头戳了戳冰凉的铁器。
　　霜雪轻轻嗡鸣，一脉相传的颤动传递到了她的指尖，虽然温度是冷的，却也不觉得难受。
　　透明的青年懊恼的叹一口气，如今小世界里的人都要比他活的自在，堂堂的神兵之灵蜗居在「体」中，连守候了几百年的心上人面都见不到。
　　他小心翼翼的操控着霜雪，让上头的飘带缠在姜姚盈盈一握的腰身上，再催动神力轻轻一拽，慢吞吞的小丫头速度就加快了不少。
　　“咦，霜雪，你还会这个呀。”姜姚惊奇的捧住那神兵，跟在周峰后头走，她反正不认路，也不知道这刀客闷着头往哪里去。
　　“不是霜雪，是我，雨乡。”
　　可惜雨乡只说了个寂寞，能化成一缕风飘散在姜姚身边也是奢望，更何况能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周峰刚才走的急切，是想要试探经脉的灵力周转，御剑三里就觉察出凝滞，也便不在前行。
　　被霜雪拉扯着的姜姚没来及反应，霜雪停了还傻乎乎的往前冲刺，一下子跌倒在一个，透明的怀抱中。
　　“南无阿弥陀佛。”姜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也许是神器的灵，雨乡。
　　她生来离家，同亲人的羁绊浅。
　　虽后来长居于父母身边，却也碍于整个诺大的蓬莱事务确实太多，到头来相伴的时光不过须臾。
　　她视周峰为，天赐的礼物。之前兴许有仰慕崇拜，在这百年的寻找中，也化为割舍不掉的执念，情感二字，难以捉摸。
　　情窍未开，初开的时候，说实话，陪在她身边的，只有霜雪了。
　　只要一想到，霜雪有灵，便不会再感觉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孤身一人了。
　　姜姚跳起来，摸了摸霜雪，如今它的锋刃已经不会再割伤她了。
　　“姜姚，你知道绿蚁是什么毒吗？”周峰轻叹，他屈指弹了弹某刀的锋刃，本来想去婆娑古城探寻下一片某刀的踪迹，可突如其来的「绿蚁」却斩断了这条路的可能性。
　　想进小世界的人，无不是灵脉充沛的人，只有灵脉充沛，磅礴的灵气才可以引起世界共鸣，从而探寻出一条通往轮回之境的路，抵达小轮回，通过往生桥，才能进入小世界。
　　如今，灵脉阻断，通往小世界的路断了，想要去小世界寻找某刀这种法子，也行不通了。
　　眼下只能从长计议，先把这绿蚁的毒给解了。
　　“绿蚁这毒，我也只是听过名头，在蓬莱百毒册上排前二十的一种毒，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周峰哥哥，你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事。”
　　姜姚努力回想，少时为了躲避这些书目的背诵，她可没少挨打。
　　如今她只谢天谢地，那些落在皮肉上的痛楚有朝一日也有了用武之地。
　　百毒册是蓬莱专门记载世间毒物的一本书册，作者不详，只知道是移居蓬莱的一位大能，祖籍是婆娑的。
　　那位大能和婆娑那位顶有名的毒王是同门，不知怎的他们师兄弟之间有了龌龊，便避难到了蓬莱。
　　大能供上了百毒册，换来了蓬莱的庇佑，这些都是后话了。
　　姜姚虽然看过百毒册，知道些毒的品类，但有些毒种只是记录了名字和形貌，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解释，好巧不巧，「绿蚁」就是其中没有具体解释的一种。
　　百毒册上的排名是综合了毒性，传播范围，常见种类，解毒方式等等，进行排名的。
　　虽然绿蚁处在前二十，也没有具体解释，但不一定是无药可医。
　　毕竟那个百毒册上也有一些比较常见但是很毒的虽然排名在前头，是有具体的解释，甚至有些还有解毒的法子。
　　“暂时没事，就是灵脉凝滞，应该于性命无忧。”周峰又试探着催动灵力，灵力刚从穴道出发，还没周转毫厘就被堵在了原地。
　　“绿蚁之毒记载在百毒册上，我才知晓一点，可惜写这本书册的大能伯伯在前年已经驾鹤西去了，不然我们可以去请教一下他。”
　　姜姚小时候还被那位大能抱过，可惜岁月不饶人，只要生活在普通的世间，就总有离开人世的一天。
　　“绿蚁之毒，兴许是源于婆娑的，就算寻不到某刀碎片，也得走一趟婆娑。”
　　姜姚虽然没有办法带着周峰面见蓬莱那个大能，也只好去婆娑那里寻觅一点蛛丝马迹。
　　周峰沉吟片刻，他不乐意小姑娘风餐露宿跟着他受苦，再者孤男寡女也不是很妥帖，初时自己功力还深厚，能护一护姜姚，如今自己身中奇毒，还有不知名人的暗算，怎么看姜姚跟在身边都不合适。
　　“姜姚，你先在蓬莱，雨乡那我会帮你寻找法子。”他寡言，也不擅长解释什么，只说个心中想的就算完。
　　姜姚是个死心眼的，刚要执拗的张口辩驳就被周峰一个手刀劈晕了，周峰离她八丈远，隔着「千山万水」劈的，早就知道有人，哦不，「灵」会接住她。
　　“你带她回蓬莱吧，我自己去婆娑。”周峰背过身，简单的交代，也没等到什么回应，只有一缕风轻柔的吹过他的鬓发，打个卷就没了——有点攻击性，却也不显得过分。
　　婆娑其实，是玄柘的故乡。
　　故人有缘便会重逢。
　　故人玄柘正从鸟不拉屎的山里探出头，刚解决了一批废物，心里有些烦闷。
　　他把下巴抵在木石剑柄上，任由火舌吞噬灵鸟携来的秘信，那封信没有被拆开，玄柘也用打开也知道里头是什么内容。
　　这世间的龌龊太多，唯有心尖尖上一点，纯白无暇，无暇世界里，藏着一个周峰。
　　“绿蚁么，天道的走狗竟然还能把手伸到小世界里来。”仙人含笑，理应让人如沐春风，可不知道怎么的，兴许是玄柘那张面孔太过艳丽，手上衣服上又沾了血，好不容易用来中和那点邪性的仙气就荡然无存了，平白生出点阴冷的感觉。
　　玄柘没有用净身术法，他脱下了外袍，只穿着里衣，立在山巅泉眼处，任由凛冽的山风将他的衣衫吹乱，像是只有这样，才能涤荡掉什么他讨厌的东西。
　　仙人耐心的站在泉水边，又用布帕一点一点的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用水冲洗过，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细细放在阳光下打量过，才去触摸木石剑。
　　毕竟他真的乏善可陈，身边只有木石剑了。
　　可惜，剑刃虽然不含锋芒去刺伤主人，却凉的透骨，毕竟是铁器，也算常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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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婆娑古城（二）
　　——颜如玉——
　　“我要去婆娑。”玄柘闭着眼轻笑，语气虽然是坚定不移的，但他的眼睫在剧烈的抖动着，泄露出此刻的不安和忐忑来。
　　他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是浮现周峰的样子，每一幕每一刻每一秒发生的事情，宛如刻在了脑海中，无论他见或不见周峰，无论经过多少时光，都不会有丁点褪色。
　　玄柘用手掩住嘴唇，抑制不住的咳嗽了一声，还是有淅沥沥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他的白衣已然脏了，脚步也踉跄。
　　堂堂的剑仙不会如此落魄，玄柘蹒跚的向前走了两步，他运筹帷幄，他满腹经纶，他没有什么不可失去，除了周峰。
　　他时刻觉得头顶有一把名为裁决的高悬的刀，落下来就死，那根线没断就能苟且偷生，周峰是他的唯一救赎。
　　……
　　打发走了姜姚，周峰理论上是好行动多了，三日脚程刚好迈入婆娑的地界。
　　婆娑此地，多黄沙少溪水，每隔几里地就能瞧见有几座金门大佛屹立在眼前，说是眼前，却也没几个人够得到摸得着。
　　有人疑心是类比蓬莱的海市蜃楼，可这沙漠里也没有水，如何来的海市，猜测的言论纷纷扬扬，这么些年什么猜测都有，就是没个靠谱的，渐渐的，人们就真的以为八成是佛祖显灵，庇佑婆娑的。
　　这个地方，有些熟悉，周峰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沙漠里有暗红色的光华一直在蓬勃，有些地方能看到那些灵力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了气云，和天边的红霞相接壤，漠天一线。
　　周峰迟疑的捧起一把沙子，金黄干燥，也有一些沙子是红色的，里头有隐隐约约的火属性灵力流动其中，周峰尝试着吸收，却被凝滞的灵脉阻断流通的道路。
　　这沙漠里的灵力按理说是无法吸纳的，此等天地造化出来的灵力往往是给天地用的，倘若有人吸收了这灵力，会引起灵脉躁动还是小事，就怕澎湃的火属性将原有的灵力烧个干净。
　　可周峰因为中了那所谓的绿蚁之毒，因祸得福，过分活泼的火元素只是在侵蚀那些阻断灵脉的灵力结块罢了，虽然吞噬的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只吸收了半刻钟，周峰就发现问题了，这火属性的灵力能打通灵脉不假，可吞噬的灵力也不少，倘若真用这堆沙子解毒，到头来周峰身上的灵力也不过能省下五成。
　　五成灵力自然够用，苟着活不是周峰的性格，不是周峰夸大，就算是他张牙舞爪不肯低调，这世界上有能打过五成功力周峰的也屈指可数。
　　他不吝惜灵力，却也知道如今自己只是濒临飞升，倘若再失去灵力五成，怕是和飞升没有什么缘分了。
　　周峰想着自小教导他的那老头，无奈放弃这个用火属性沙解绿蚁毒的办法，扔了那把晦气的红沙，被吸收过灵力的红沙如屑，纷纷扬扬的飘在空中，等一阵风吹，就烟消云散了，还有部分红沙坠在大漠中和原有的黄沙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形色。
　　婆娑擅长用毒的人何其多，周峰也不知道姜姚说的那位大能是哪个，只能在这片目前为止渺无人烟的地方碰碰运气。
　　具体这运气怎么碰，周峰还真不知道，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沉默，然后用刀去解决自己不喜欢的，至于这些人际交流，找人帮忙的事，他是干不来的，总也不能随便抓个人就跟人家说。
　　“兄台，你听过绿蚁之毒吗，听说你们这有个大能会解，你知道他住哪儿吗，让他过来给我解解毒吧。”
　　他又乐观的想，既然这里的红沙能解决点绿蚁毒，可见地方总是没找错的，万一呢。
　　幸运总是降临在天道眷顾的人身上，周峰大概属于让天道又爱又恨的那类人，让他中毒，又让他寻找到可以解决的法门。
　　旁人寻婆娑古佛，往往都刻意，他们心有执念的人眼睛里就只盯着一处，沿着视线里古佛大像的所在地行走，就算走个十年八年都不算多，佛像看着已经近在咫尺了，却也总走不完眼前的路。
　　周峰这完全是误打误撞，他本无心什么佛像，只想瞧见个土生土长的婆娑人，隐晦的打探一下关于绿蚁的消息，却无意间发现，一座慈眉善目的佛像就在他跟前。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佛像通天，不知道多高多长。
　　座下有一间小室，周峰推开门，内里没什么佛像，看起来是空荡荡，没有什么值得小心的地方。
　　就在周峰踏入门槛的刹那，上座有突然容华，无数交织的光线凝结成一点汇聚在他身上，此情此景，能有什么好事？
　　奇怪的是周峰都做好抵御的准备了，却发现虽然明明应当是攻击性质的，还带着点难以形容的温柔。
　　等那刺眼的光华落幕，周峰发现这光线尽头站着个青衣的公子哥，手中握着个同色系的笛子，面容俊秀，美的脱俗，是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在上林苑的时候曾见过的。
　　看见这人，周峰没想什么有内涵，好深层次的东西，他只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瞳仁中的上林苑都被忙忘了，好久没打开上林界，也不知道里头的麒麟兽吱吱怎么样了。
　　“周兄，又见面了。”那人神态自然，不慌不忙的迎上来，眼睛定定的看着周峰，眨也不眨。
　　在这样的目光下，寻常人定会无所适从，然而周峰淡定的抱着刀站在他跟前，没有想要搭话茬的意思，嗯，他还在想着小兽吱吱和上林界。
　　着青衣的的那人名颜如玉，其实他就是就是姜姚口中的那个「婆娑大能」，之所以周峰觉得他面熟，可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知道这玩扇的花孔雀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面善完全是因为在之前上林的时候这颜如玉和他打过照面，印象呢，还不是什么好印象。
　　颜如玉曾受「人」所托，伪装成鹰洲的行者去打探关于某刀碎片的消息，那时候虽周峰近在眼前，消息看起来也是唾手可得的样子，可他在剑仙的迫力下也只能戛然而止。
　　那一趟去上林苑虽然没有什么收获，但也不算白去一趟，毕竟故人重逢，又让他得知，原来高高在上的神仙也有情动的一天，算起来，他还是值得的。
　　戏看够了，局外人也忍不住跟着神伤，何况颜如玉本就不算什么局外人，局内人更是要肝肠寸断了。
　　肝肠寸断死翘翘之后也是孤零零的葬在山头，没有老婆也没有前途，所以颜如玉还来不及肝肠寸断，就细心筹谋了这一切，要说这绿蚁之毒，还是：顶难酿造的，所以才耽搁了些日子。
　　周峰必来婆娑，然后呢，继续把他当做洪水猛兽。不，周峰都不屑于把他当什么洪水猛兽，因为周峰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他。
　　当然会痛苦，当然会不甘，当然会把滔天的爱恨藏进心里，酿成甜蜜的毒。
　　天定良缘，本就是他和周峰，若不是那偏执又无情，不属于他们世界的剑仙非要横叉一脚，可能如今他和周峰早就双宿双飞了。
　　其实颜如玉和玄柘，都是婆娑人。
　　“啊？”周峰沉默以对，虽然他想知道绿蚁的解毒人身在何处，却也觉得未必能从这个没给他留什么好印象的人嘴里撬出什么东西。
　　颜如玉轻轻一笑，眉眼乐的开怀，他用笛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掌心，过分温柔的语气。
　　“周兄，我知道你要什么，无非是解绿蚁之毒，然后是……某刀的碎片。”
　　“那又如何？”他是有备而来，自己也不是误打误撞才进入到这个小室里，周峰眉目冷下来，眼皮耷拉，显得有些凶。
　　“我能帮你解绿蚁之毒，甚至能将婆娑的这块某刀碎片拱手相送——”
　　颜如玉故意话说一半，去打量周峰的态度，却失望的发现，那面目冷峻的刀客只是垂下眼，并没显得热切和丁点的兴奋，甚至连惊讶也没有。
　　“然后呢？”周峰没有不耐烦，只是自然而然的接个话茬而已。
　　“你当知道，婆娑古佛，可通过往。”颜如玉的心弦被轻轻的拨动了一下，世间有小世界万千，唯有两种世界最为难得，轮回之境算是最为普通寻常的小世界，其中一种难得的是通往未来之境，剩下一种便是可窥过往。
　　有那么多的往来行者来到婆娑，探寻古佛的踪迹，图的就是能够来到可窥过往的小世界，可惜他们没有周峰如此好运，能够得到婆娑之主的真心。
　　真不怪周峰孤陋寡闻，他从地府走了一遭儿，虽然当时出来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历经事情越多，就能越发现有无数的蛛丝马迹隐约的浮现出来。
　　他的记忆空白太多，所以这等婆娑古佛通过往的小事，周峰不记得也在情理之中。
　　“呃……”周峰用沉默表示了自己并不知情。
　　颜如玉也不觉得被冒犯，他只耐心的同周峰解释。“一般的小世界，也就是通往轮回之境，小世界可以收为己用，比如你的上林界。
　　当然也有臻于圆满的小世界，这种就不能化为己用，只能历经。还有两种小世界就是未来之境和过往之境。”颜如玉顿了顿，才又道。
　　“未来之境只能观测，看后记忆全消，其实作用不大，过往之境虽然不能改变过往，却能化身为境中人，在重现过往之事的同时，能窥探人心——过去的自己的心。”
　　这是遗憾，也是希望。
　　颜如玉的过往里虽有遗憾，可周峰的真心也带给他无穷的希望，那时的周峰，心上人，一定是自己。
　　倘若能重回过往，再现往事，依照周峰的性子，他一定会和那剑仙一拍两散，虽然现在也没在一起。
　　“嗯。”周峰的神情还是淡淡的，只是表示自己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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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婆娑古城（三）
　　——过往之境——
　　颜如玉没有收到想要的结果，也只是释然一笑，并不觉得扫兴，他小心翼翼，又充满忐忑与期待的接了下一句话。“周兄。”
　　才发觉只是叫了个名，然后就堵在喉头，下面的话如此难说出口，不是为难，而是近乡情更怯。
　　“你继续说，你刚说到拱手相送之后就断词了。”周峰能感受到对方的一点迫切，其实周峰自己分明也是感兴趣的，无论是能解绿蚁之毒，还是某刀碎片，都是他所需要的，可总也不能显得太过急切，上赶着要价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颜如玉睫毛有点湿，语气也带着几分恳求。“只要你肯进入过往之境，绿蚁之毒，我给你解，某刀碎片，我也拱手相送。”
　　像是怕周峰不相信，颜如玉从法器里寻出了什么东西。
　　周峰定睛打量了下，面目表情终于不再是冷冰冰，多了点儿复杂神色，那东西是某刀的碎片，远远看过去它被包裹在一片柔和的白色光团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看样子，这块婆娑的某刀碎片是被这人捷足先登了，他却也没急着私吞，而是用来换自己进入过往之境这个条件。
　　不由得让周峰觉得奇怪，自己想起来过往同这花孔雀有什么干系，这分明是于自己有利的好事，何至于用某刀碎片和解绿蚁之毒来做交换。
　　杀人越货的事周峰没兴趣干，杀了颜如玉再拿走某刀碎片，这确实是个法子，但总归让人觉得不那么地道。
　　眼下周峰又别无他法，他只能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应。“通往小世界的境地在哪里？”
　　颜如玉指了指刚进门光华大发的地方，此刻那地方收敛了华光，渐渐的展露出一个透明的空气漩涡，倘若不是颜如玉刻意指给他看，周峰没准还真的发现不了那个地方有个空间扭曲。
　　“什么时候出发？”周峰尝试着催动灵力，发现还是一无所获，只比刚中毒的时候好一些，还是因为刚入蓬莱时候的那点火元素红沙，总归是用的少，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
　　“夜长梦多，自然是越快越好，现在就能进。”颜如玉的那根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唇边，在周峰探步向前走的时候，呜呜咽咽拉长了调子，吹得是什么不知名的曲子。
　　有点让人熟悉。
　　“你怎么不怕我骗你。”颜如玉的声音很低，周峰也没听见，依旧是大步向前走，只差最后一步的时候，小室的大门被推开。
　　“不——”来人来的很是匆忙，又急性的很，门都不好好进，干脆是用剑破开的，衣裳没有来得及换，沾着不少血。
　　周峰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个人好面熟，会是谁呢？
　　在光芒彻底吞噬周峰的那一个瞬间，周峰终于想起来，来的那个人原来是玄柘。
　　是不一样的玄柘，常人眼里冷清冷心的剑仙，死皮膏药一样黏着他的剑仙，到如今落魄至此的剑仙，周峰可算瞧了个遍。
　　在进入过往之境里头了，周峰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位剑仙喊的好像是个「不」字。
　　不什么呢？
　　不要进来？不要相信颜如玉？不要走，等他会一起进来？
　　想着想着，周峰不禁啼笑皆非起来，寻找某刀，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的事，没有道理一直卷着玄柘，让他掺和进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中。
　　和寻常的小世界不同，周峰这次没有遇到值班的半仙人，也没什么漩涡，倘若不是他自己设身处地的亲自经历过，他甚至都怀疑，刚才的刚才，都是一场空梦。
　　周峰此时，身在刚才的那片大漠中，沙子也是金红二色，没有分毫的差别。
　　莫非刚才都是幻觉，莫非那个传送漩涡有了故障，其实自己一直鬼打墙身处原地没有动地方。
　　周峰疑惑的想要抓起一把沙子，终于发现了细微的差别，这里的沙土，他抓不起来！！
　　？怎么会抓不起来。
　　他不信邪的探出手掌，对着阳光，温暖的光芒干脆利落的穿透了周峰，落在金红二色的沙漠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换言之，周峰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透明人，他是不存在的。
　　既来之则安之，周峰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透明人之后也没多惊讶，在往前行走了不知道多远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点动静，在前方半里地的地方，有几个人在一起说话。
　　说是几个都是抬举，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白胡子老头，面容……他很熟悉。
　　周峰上前一步，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摸什么，临到半路又收回去了，他怕……眼前一切都是幻境，怕碎掉。
　　可他心里知道，这里不会碎掉，却也不是眼前人真的重新活过来。
　　时光重溯，他看到的只不过是埋藏在之前岁月的，旧时光罢了。
　　“师父……”周峰小声的叫出声，却也没人回答他。毕竟，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透明人呀。
　　来不及伤感太多，周峰转过身再去看对面的人是谁。紧接着，令人惊讶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孔，周峰也是分外熟悉……那个人是玄柘。
　　说是熟悉，其实也并不多熟悉。
　　因为眼前的这个玄柘和他所认识的那个玄柘，很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玄柘是普通的冰块，那眼前这个玄柘就是千万年不会融化的坚冰。
　　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面无表情也就算了，就连身形也像个木头，一动不动的立在他师父齐鲁山对面。
　　“玄柘，你离飞升只还差一道关卡，需要去小世界历练，品味红尘。”
　　齐鲁山捋着他丰密茂盛的胡子，一板一眼的神态和当年教育周峰的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弟子不需要。”玄柘握紧自己的剑，语气没有任何的平仄起伏，像是在背书。
　　？周峰的疑虑更重，为什么玄柘会叫白老头师父，这么算来这个玄柘到底是自己的师兄还是师弟，他没听师父提起过，在重生之前兴许和玄柘有点如今已经忘了的关联。
　　带着重重的疑虑，周峰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听。
　　齐鲁山叹一口气，伸出手掌，平白托起一方小世界，那是一掌流动的泉眼。
　　“百年前，我炼化此处沙漠，汲取火元素凝炼一界，如今正是收成的时候。里头的一切虽发展不完全，却也算成形，你去里头试一试。”
　　“呃……”玄柘沉默，一动不动。
　　“呃……”齐鲁山总不能跟他耗时间，干巴巴的互相瞪着眼睛什么也不做。
　　齐鲁山狠了狠心。“赶紧进去，这是命令。”
　　“恩。”玄柘知道这老头的性子，都已经上升到「命令」的高度了，怕是再拒绝下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干脆也不再耽搁时间，他利落的化为一道流光，人剑合一，冲进了那方小世界里。
　　看着这辈子自己教出来的唯一弟子，如此出色，甚至即将成为飞升第一人，齐鲁山满意的点着点头。
　　玄柘看着冷冰冰，其实向来心软，把事情说一遍不答应的时候，多说几遍，他总会答应。
　　齐鲁山把玩掌中泉眼界的时候还美滋滋，几乎是下一个就突然脸色一遍，震惊的叫出声音来。“坏了，命定姻缘竟然有人了？”
　　“不行，我也得去一趟。”齐鲁山说罢便凭空化成一缕烟雾，不见了。
　　疑团还很多，周峰通过这短短的几句话也听不出什么，刚要继续寻找才发现，自己竟然也跟着来了往生之境里，齐鲁山所拥有的轮回境。
　　几乎不费多少力气的，周峰就看见了近在咫尺的玄柘，他的面容还很青涩，没有现在那样成熟。
　　玄柘还是个翩翩少年，那双眼睛最为漂亮，目如鲛珠，黑亮黑亮的同时又缀着深而透的光。
　　周峰是个透明局外人，自然也就能放心大胆的观察这如今「位高权重」的大神仙的样貌，当属于一流之上。
　　之前总觉得玄柘好看，旁的没什么，如今细细打量起来才知，仙人绝色，诚不欺他。
　　他也不怕腻味，就这么跟着玄柘漫无目的的走，脑子里想些不着调，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这剑仙，哦不，现在他还不是剑仙。这个未来剑仙，委实有点死心眼，才没多一会儿，就跟人家打起来了。
　　玄柘走了不多时，就「好运气」的碰上了轮回之境的守境半仙。
　　依照周峰对这轮回之境的了浅薄解，每个驻守在轮回之境的半仙都是要收取进界者的记忆，有点像之前周峰进入地府时候那里的孟婆汤，只有忘却前尘，才能进入新的轮回。
　　可惜这剑仙估摸是高高在上惯了，他不肯让轮回之境的半仙剥夺自己的记忆，宁愿跟人家大战三百场。
　　少年玄柘，厉害是厉害，相比于这个相同年纪的人，估摸只要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可什么叫少年玄柘？
　　玄柘是玄柘，厉害程度刚刚已经夸了，了他这年纪轻也是年纪轻啊，再怎么厉害也不太可能打过距离彻底飞升只一步之遥的守境仙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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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婆娑古城（四）
　　人生初见。
　　玄柘白衣负剑，长袖飒飒，神色清冷肃穆，唇瓣抿得紧紧，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那个半仙。
　　半仙是个形容有些猥琐的老头，胡子拉碴，不知道几百年没有洗过澡，裸露出的面孔，脖颈还有手臂都堆积着厚厚的泥茧。
　　“我不会让人拿走我的记忆。”玄柘表情淡淡的，轮回之境里有空蒙的光华，淅沥沥的落在少年身上，趁的那张如玉的脸，愈发剔透。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半仙阴森森的笑了几声，手持着两把半人身大小的重锤就扑了过来。
　　周峰心里捏着好几把汗，只恨自己是个透明人，不能去帮玄柘，干巴巴的立在一旁当个飘荡的孤魂野鬼——虽然不是，可如今此种境遇，也当相差不多。
　　没几个回合，玄柘的白衣上已然多了不少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不少那个半仙的。
　　半仙惊讶于眼前这个看着不大的少年所拥有的灵力和高超剑意，不由得打退堂鼓起来，自己只是个守境人，玩忽职守放人进去的惩罚有，可也比如今和对方不要命的打架要强一些，说不清什么时候就被这小子咔嚓在这里。
　　心有退意的半仙终于不敌，露出个破绽，玄柘足尖一点，轻飘飘的横剑，斩下他一缕发，打着卷从空中飘落。
　　“不打了，你且去吧。”半仙踉跄着摆手，他受伤极重，回身就要离去。
　　玄柘犹豫了下，收回了木石剑，眼神并没有丝毫放松，深黑如渊，他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柘才捂住胸口，唇角溢出去半口血，他满不在乎的用早就被血污了的衣袖擦了擦，就用剑支撑着到了轮回漩涡之前。
　　原来不知，玄柘之前，竟然是这样一个人。总是见惯了这剑仙高高在上的模样，谁能想到他狼狈起来，其实也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
　　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玄柘是险胜，连形容都来不及整理就踉跄着摔进了小世界里，周峰想都没想，就跟着他，跳了下去。
　　按理说，轮回漩涡可以涤荡记忆，可过往之境本就是可以让人窥见过往，知晓往事的小世界。
　　周峰第一次进入的是过往之境，这一次跟着玄柘跳入的是过往之境的轮回之境，自然是深陷入自己的记忆中，轮回之境并不起什么作用。
　　周峰只是一个看戏的局外人，直到如今，他的眼前都只有玄柘，并没出现自己。
　　他数着数挨着轮回之境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峰迷迷糊糊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终于眼前不是轮回之境中白茫茫的一片，而是换了个场景。
　　说是换，其实也并不是换，——依旧是同样的大漠无垠，一眼望不到边。
　　周峰再睁眼的时候，看到这一片沙漠的时候，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不是吧，怎么又是这片沙漠？
　　惊讶不多时，打量四周的时候，一眼落到不远处，躺着的血衣人身上——是玄柘。
　　轮回漩涡没有收走玄柘的记忆，也没让玄柘重新投胎，而是像丢垃圾一样将玄柘丢在了这方小世界里。
　　通过轮回之境按理说是要重新投胎在小世界里转世的，可这玄柘现在还穿着和刚才半仙打斗的衣裳，身体上还有几道灵力打伤的血痕，甚至有一处伤势太过严重，还在滴滴答答的流血。
　　难道说玄柘凭借着和半仙打的那一架，真的成功的避免了自己重新投胎托生，而是原体进入了小世界。
　　还能这样避免，那自己之前进入的小世界，玄柘可能，都是带着自己的记忆进去，最后又带着满满的记忆回来的。
　　周峰百思不得其解，走过去要把这昏迷的玄柘扶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没有任何行动力的，透明人。
　　……
　　受伤过重，失血过多，神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更何况，玄柘这个时候还没成仙。
　　周峰是个冷面冷心肠的，可在之前，玄柘委实帮了自己不少，如今自然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那里有个人！？”
　　周峰还在发愁怎么把玄柘扶起来拍醒的时候，听到了又是熟悉的嗓音，这回的熟悉可有点「惊悚」，完全就是他自己的声音。
　　还来不及反应，周峰看见另一个「自己」，背着药篓，一步一步的上前来。
　　这个「自己」，和自己声音一样，面目除了比现在多了几分稚嫩，也是大体相似的。
　　周峰有些恍惚的回想起来，好像自己在很多年前的曾经，确实在婆娑的漫天黄沙里，救了一位失血过多，即将撒手人寰的剑客。
　　只是那事情真的太久远了，久远到，若不是进了往生之境，这辈子可能周峰都想不起来。
　　「周峰」一步步的背着玄柘，在这片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嘀嘀咕咕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周峰只能听见大概几句，又觉得惊奇。他实在没想到——之前的自己竟然，如此的俏皮话多。
　　这个沙漠明显和刚才那个过往之境，以及大世界里的沙漠不同，这里的沙子颜色是金黄的，没有那种掺杂火元素的灵力。
　　距离此处不远的地方，屹立着几座山峰，山峰立在沙漠里，这等奇观像是这片看似广阔无垠的沙漠只是给这几处山峰做的掩饰。
　　距离这几座山峰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周峰」就放开了嗓子，大声呼喊。“师父，师兄，小师妹——”
　　周峰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只有师父的，什么时候又有了师兄师妹？
　　他又细细打量了另外那一个自己，终于发现一直奇怪的，微小地方的不同，除了年纪便是心性，这个少年满面纯真，阳光跳在他身上也不突兀的融为一体，整个人都很治愈阳光。
　　而周峰记忆里自己的年少时光是孤独漠然的，他的世界里除了齐鲁山，就顶多只有姜姚来过。
　　占据周峰最多时光的，也就是他所认为的，赖以生存的某刀。
　　不多时，迎面呼啦啦的走出来几个人，说是「呼啦啦」，是因为这人来的，并不少，并不局限于刚才「周峰」喊的师父，师兄，师妹。
　　这来的七八个人里，有个人周峰还认识——颜如玉。
　　他的面容也青涩，眉眼未长开，两颊还有点肉，呆愣愣的带着笑，看起来有点傻乎乎。
　　颜如玉也穿着和其余人统一的蓝白相间的服饰，应当是同一个门派的象征。
　　好像在没有遇见周峰之前，颜如玉也是个半大少年，没有先前那股子阴郁。
　　“师弟，不是去采药吗，怎么回门还把大家都叫出来。”颜如玉刚想要上前摘下周峰的药篓，才看见背上还有个血衣人，他皱了皱眉，瞧了眼排在首位那个年长者的面色，后退一步。
　　“师父，我采药的时候捡了个人，他伤的很重，不救的话怕是没活路了。”
　　门派最近在避世，倘若要有外人进门，需得把全门派的师兄弟妹们都叫过来投票决定。
　　周峰去看被「周峰」喊做师父的那个人，面孔并不很熟悉，不是齐鲁山……
　　不同于刚才沙漠救人的那一幕，周峰对这儿毫无印象，可能确实发生过，只是记忆没有那么深刻。
　　早知道上辈子他可能和这玄柘有些渊源，没想到这羁绊，还有点儿深。
　　“周峰，门派在避世，蹉跎岁月难回首，如今虽不需谨言，但也要慎行啊。”
　　那个老头说了这么一句话，失望的看着周峰，没再说什么就离去了。
　　剩下的师兄妹们聚上来，七嘴八舌的解释。“倘若知道你往门里带生人，师父定然不会来的，刚才还说你可能是采回来那沙漠圣果……”
　　那个小师妹话说一半就被颜如玉制止“你们先回去吧，我来同他说。”
　　周峰在听到师父说完这番话之后一直沉默，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其实玄柘有些沉，他又背着并不轻的药篓，麻绳将本就有些瘦弱的手腕磨出来几道点血痕，可周峰也没有想着放手，瘦长的五指抓得紧紧的。
　　颜如玉快走几步，目光有些沉的落在周峰身上，这个师弟是他半路捡回来的，理应比旁人多几分亲近，这个温柔的兄长只是叹了口气。
　　“小峰，这事师兄帮不了你，你也知道我们门派，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颜如玉知道周峰的性子，认定了的事，绝不轻易回头，他也没多劝，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师兄陪你在门外呆上三天，救活他就不管了，可好？”颜如玉寻了个迂回之策，试探的同周峰商量。
　　他本不愿意为难别人，又不想师兄陪着他在外头吃沙子，声音也轻快坚定。“不用了师兄，我自己在外头，你回去吧。”
　　虽然颜如玉想陪着周峰，放他自己在外面也不大放心，可这小师弟天分极高，单论修为，兴许自己这个师兄也不能轻易赢他，门派里的事务又冗杂，那枚丹药的炼制又在紧要关头……
　　想到这，颜如玉犹豫的递过去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哨子，交代周峰。“倘若你要是遇险了，就吹响它，我能听得到的。”
　　周峰将这枚玉哨子收好，乖巧的点了点头。“嗯！”
　　局外人周峰愣愣的看着年少的自己，活泼生动的，没有死气沉沉的模样，说是另一个人都相信。
　　原来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不只有玄柘，还有颜如玉。

38、婆娑古城（五）
　　——玄柘身世——
　　小世界的人大都心性不算完全，六识不稳，他们丧失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同理心，而这个世界的周峰其实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也隶属于小世界的一人。
　　透明周峰立在旁边，有些恍然，其实当步入过去的记忆里的时候，自己就有些隐隐约约的直觉了，那是来自故乡的归属感。
　　原来，他竟是小世界里的人。
　　什么是小世界？
　　小世界是大世界给世间那些平行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通过特殊方式可以进入的地方的一种命名。
　　当大世界里有一本并不符合实际的鬼怪杂谈，或是言情话本，那些虚实结合的运道就会萦绕盘旋缠绕在一起，当某个故事被塑造出来，这个世界上也就存在了一个小世界。
　　当然，书目中的小世界是最低级的一种，这种小世界就连看守轮回之境的半仙都是没有的，倘若人进去，也不过是顺着书目中的故事脉络走马观花的过一遍他人的人生而已。
　　大世界里倘若有人发现某处书目中小世界的时候，定要引起不少争端，以小世界的入口为营生，换取金银钱财。
　　玄柘进入的小世界，周峰的故乡，也只比那所谓的书目小世界，高上一线。
　　倘若周峰如今有实体的话，定是脸色苍白，如遭重击的。
　　可是他没有，也只能硬生生的受着这一切。
　　周峰这一生啊，什么也不怕，地府走上一遭，牛头马面也认输，天道都妥协，真以为自己是可以登顶飞升的神仙了。
　　虚假的记忆告诉自己，虽然少时寂寞，自己却有个师父，老头是个道士，虽然话多又啰嗦，可是待他也是真的好。
　　师父怎么死的呢？
　　齐鲁山怎么死的。
　　周峰记不得了。
　　当初在地府的时候是怎么个境遇，周峰后知后觉的发现，地府的那段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模糊了，唯有那本册录上记载的东西，还算清晰。
　　他有师兄有师妹有师父，整个师门因他而死，是众叛亲离，将整个天地的人都得罪光了。
　　册录上的内容，像是这个小世界里发生的事情。
　　出了地府之后，混乱的记忆，有一部分，也许是大世界发生的事情，毕竟姜姚是真的切切实实存在这个世界上的。
　　小世界的人怎么能去大世界？
　　周峰将自己立成了一块石头，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这些事情。
　　更不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人明明心智不算完全，当年的自己，为什么要救玄柘，甚至不惜离开师门。
　　……
　　年少的周峰本不是个沉默的人，因为没人同他说话，却也渐渐的沉默下去，他沉默的看着忽明忽灭的篝火。
　　一直在守着玄柘，本来是想着离开再去寻点树枝的，可夜半时刻保不准就会有什么兽类窜出来，正在昏迷的玄柘毫无自保之力，周峰也只好等他醒了再做打算。
　　玄柘的眼皮千斤重，仿佛被人下了沉睡咒，压根睁不开眼睛。
　　他在做着一团混沌不堪的梦，关于他自己，也关于他的母亲。
　　玄柘出身于人间贵胄。最开始的时候，这个天下的人被世俗划分了三六九等，普通人自然是最低的那一等，人数也最多，乡野村夫，走街贩卒。
　　走上修仙一途的人是凤毛麟角，算是中等。人间也有国度，掌控着整个国家的王公贵族就是常人眼里的人上人。
　　那个时候，金字塔顶端的上等人是不修仙的，不过自从知道修仙可以或多或少的延长寿命，修仙之风才渐渐风靡，因为皇家的人占据着最好的资源条件，往往修仙得道的等级也最高。
　　玄柘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举世闻名，只差临门一脚就登仙位的剑仙，出身最是珍贵，也最是卑微。
　　他的母亲是婆娑的前朝公主，前朝皇帝的亲妹妹，昌平公主。
　　前朝本没有修仙人，他们居安思危，懒得下苦功夫，又信奉命中注定，随缘而生，随缘而死，活的短暂又通透，人是好人，只是治理国家不太行，底下的百姓是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昌平公主是有驸马的，他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段传为佳话的好姻缘。
　　好姻缘在几年前，也有过遇人不淑。
　　昌平公主一开始喜欢的人，也并不是如今这个木讷老实的文官，她的意中人，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婆娑的镇北将军。
　　昌平公主和镇北将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少时，镇北将军还不是将军的时候，就已经是太子哥哥的伴读了。
　　少女羞涩又纯情的双眸，落在黑衣少年的身上无数次，那是可以点燃一切的火苗。
　　只是他年纪尚小，还未通情窍，冷眼旁观，公主的青睐也全然不当回事。
　　他骑射好，文采斐然，婆娑的皇家避讳修仙，所以她只是听人隐晦的提到过，少年的根骨绝佳，也是个修仙的好料子。
　　她为他摘下第一支春桃，送来夏日的冰，秋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穿着红裙荡秋千。
　　冬日落雪，小姑娘就撑着一把素色的伞去寻心上人，精致小巧的脸被毛茸茸的斗篷遮住一半，忐忑又小心翼翼的忽闪着睫毛，邀请他去看梅花。
　　少年性子沉稳，心计又深，他在想什么，没人猜的透，虽然那天是应了昌平的梅花之约，可终究也没去。
　　后来少年成了镇北将军，小姑娘也熬成了老姑娘，还是没有等到意中人的求娶。
　　一腔热火是会被冷冰水浇灭的，她的太子哥哥上了位，昌平公主只等到了一纸赐婚，是个正三品的文官。
　　这个世界上，谁求娶了天家人都算攀高枝，还是那唯一的公主。
　　昌平无所谓低嫁高嫁的，只在意嫁的人，到底是不是意中人。
　　一颗被伤到死的心，如何复活，一盆冷水浇灭的火，又如何重新燃烧，那位驸马爷并不忧心。
　　昌平体凉，他就将她的脚揣在胸膛，一点点捂热，女子羞怯，驸马爷就体贴的备好汤婆子塞给她。
　　后院无人，家里也清净，把这老姑娘当宝贝疼了三年，宠了三年。
　　那场失约的梅花，终于也有人陪昌平去看。
　　待到那一日的火光窜上天空，云彩也被烧成赤色，昌平总算知道，少女时代的心上人不求娶她，是因为早就有反意。
　　镇北将军骑着高头大马，铁蹄踏碎了腐朽的王朝，带来了河清海晏。
　　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欢呼。
　　可昌平是旧时的公主，她有兰心，也慧智，也曾劝过已经成为皇帝的哥哥励精图治，可朝代的更迭是那么的常见，她和哥哥，其实都并不是这方面的良才纵使有那位驸马爷呕心沥血，也是独木难支，朝中七成文武官员，都已叛变，成就史书上的「弃暗投明」之说。
　　镇北将军，也许应该称为婆娑新主了，他打过来的时候，驸马爷舍生取义，慷慨赴死。
　　赴死前驸马爷还装没事人一样抚着她的发，温柔的哄道。“昌平，你乖乖的。”
　　犹豫很久，也没问出那一句压在心底的话——你同我如今相敬如宾不假，那可对我有分毫喜欢。
　　他只是笑着，扶稳了妻子头上已经歪了的珠花。然后，头也没回的去了城楼。
　　这位名臣，尚还年轻，也学那些老顽固，一头撞死在金銮殿的朱红柱子上，化为新主的一个污点。
　　昌平公主被新主圈禁，故土已然非家园，昌平公主本想自尽，随夫君故去，也全了忠国之心，却被大夫告知，她已有身孕。
　　新主已非旧时少年郎，却还是身着少年时代的服饰，踏进了她的房门。
　　那身墨绿色绣青竹的袍子，是那日他赴梅花之约的时候穿的，虽到底也没进入梅园，让当初那个小姑娘看见，可还是去了的。
　　少年服饰也回不去的年少故事。
　　相顾无言，也无需再言。
　　他自问无愧于天下百姓，却也有愧于当年那个拨动他心弦的小姑娘，因此无言。
　　“昌平。”他语气平稳，仔细听能听出里头带着的颤抖。
　　“我夫君呢？”她痴痴的看着昔日的心上人，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昌平。”他加重了语气，心痛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几乎是吼着喊她的名字。
　　早在筹备大事之前，就听闻，昌平公主下嫁了一个文官，听说生活很是和睦。
　　他为大事奔波几年，昌平和那文官就就和睦了几年，不是不知道此番作为会另他失去什么。
　　可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是为天下太平，也是为心里头的私欲。
　　权势是一块试金石，他以为昌平比那权势轻，可在看见乱了鬓发，憔悴不堪的昌平的时候，还是有悔意的，昔日那个活泼的红衣小姑娘已然死去了。
　　大概能当上帝王的人，总有一番谋略，这谋略用在大事上，能让他夺得天下，用在小事上，能让女子听从他的话。
　　“你夫君死了，但你有了身孕。”新帝的眸热深沉，看不见底。
　　前朝血脉如此稀薄，昌平不忍也不愿让她和心上人的孩子殒命。
　　昌平碍于腹中生命的缘故，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在新帝身下，委曲求全，留着眼泪求他轻一些，不要伤了她的孩子。
　　他只是欺负她更狠，吻也是撕咬。
　　每日都有大夫来替她把脉，她每日都要喝很多安胎的药，昌平愈渐沉默，身形却不曾瘦削，为了腹中胎儿，总要吃下去的。
　　她对新帝关注不多，自然也错过了他某一次大夫来过之后，欣喜若狂的神色，自那一次起，新帝也不再同她行房。
　　旁人怀胎是十月，她却是十一月，历经千辛万苦才将腹中胎儿生下来。

39、婆娑古城（六）
　　——苏醒——
　　昌平公主对于生下的这个孩子心情是复杂的，又爱又恨。
　　爱是因为——这是她和心上人的骨血。
　　恨是因为——她不想屈辱的活在这个世上，任敌人去侮辱她，倘若不是这个孩子，倘若不是这个孩子的存在，她就能自绝，去寻找心上人了，阴曹地府也不怕。
　　新帝进入昌平住的春堂殿的时候，昌平公主正在愣愣的看着院内的一树梅花，白雪皑皑，红梅开的正热烈。
　　“你在看梅花吗？”他心里是欢喜的，这些日子昌平一直对他不冷不热，宛如行尸走肉，没有丁点精神气，让他以为昌平对自己是没有情义的，是不爱自己的。
　　可如今，她在看那一树梅花。
　　是不是代表着，其实她仍然对那日自己没有去赴梅花之约而感到耿耿于怀？
　　是不是，她还爱着自己，他越这样想，就越急切的想要知道答案。
　　昌平看都没有看他，仿佛没有听见一样。
　　“奴奴。”他又气又怒，可还是舍不得训斥她，舍不得对她有一点凶的语气，只能无奈又宠溺的喊她的小名。
　　面前的这个姑娘静静的看着那树梅花，神情也没有丝毫的波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是哭又是笑。
　　那日她说想去看梅花，驸马爷事务多的很，两人闹了别扭，说是闹别扭，其实也只是她单方面的责怪他。
　　“说好了去的又不去，说话不算话。”
　　驸马寡言，他难得看见昌平孩子心性，也乐得任她埋怨。“是是是，我说话不算话。”
　　昌平珉着嘴唇，神色恹恹的，一双灵动的眼睛也耷拉下来。
　　驸马疼她，熬了几个通宵，竟然也将最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的公务完成了，带着一双熬的通红的眼去见她。“公主，我们去看梅花。”
　　成婚已三年，驸马依旧不敢逾矩，不是唤她公主，就是叫她昌平，他何尝不想同她亲近，只是怕心上人不习惯罢了。
　　昌平双眸含水，语气也轻飘飘。“以后你叫我奴奴吧，父皇母后还有哥哥，都是这样叫我的。”
　　身为公主，自然是娇软矜贵的，她回来路上嫌脚痛，撒娇耍赖。
　　驸马就背着她，一步一步的回家。昌平太贪心，摘的梅花太多，抱在怀里也抱不下，一路走，就掉了一路的梅花。
　　可能是他的背太宽阔，又舒服的很，昌平迷迷糊糊的在驸马的背上睡着了，临到家，发现好不容易摘的梅花掉个精光，哇的一声哭了。
　　笑容凝结在脸上，新帝握住昌平单薄的肩膀，那些美好的记忆也被打断。
　　“你放过我吧。”
　　“看在少时情份上，留下我的孩子好不好。”昌平流着泪，面带祈求，跪在地上求他。
　　她真的受不住了，也是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那些曾经甜蜜的记忆被酿成了酒，酒入喉苦如黄莲，还要囫囵着往下吞。
　　年少遇人不淑，所幸终能择良木而栖。
　　新帝怔愣住。
　　“只要你活着，他自然能活。”这句话在嘴边徘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当年的那个红衣小姑娘，爱撒娇也爱同他闹，如今哭着跪在地上求他放过自己。
　　她是真的不喜欢他了呀。
　　终于，他沉默的背过身，点了点头。
　　昔日里，不知道多么久远的曾经，小姑娘总是在送别中，看他的背影，黑衣似墨，挺拔如松。现在要阴阳两隔，再不相见了，她终于也不再去看他。
　　“夫君，我来找你了。”昌平痴痴的笑，手中紧紧的握着一块梅花样的玉佩，她支撑不住，落在新帝的怀里。
　　新帝抱着昌平，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的眼泪还是一颗一颗的落在昌平的脸上。“奴奴，奴奴。”
　　她在意她的孩子，可是，也真的不能陪他长大啦，虽然她不负责任，不是一个好娘亲，也知晓自己的孩子失了娘亲，新帝虽然曾经负了她，但也一言九鼎，既然点了头，那个孩子好歹能活下去。
　　故事是个悲剧，也好在至少致死她都不知道那个真相。
　　她心心念念想要护住留下的的孩子，其实并不是她和驸马的，而是是一场欺骗——
　　那个前来诊断的大夫是新帝的人，他谋略无双，怎会不知道怎么去制约她？
　　满天过海，一出好计谋，欺骗她活下去，时间虽不长，过程也不尽如人意，对于新帝来说，也算是和上天偷来的时光。
　　玄柘承载着新帝对昌平的爱与恨，新帝行事虽然多有卑劣，可到底也是一个好皇帝，好父亲。
　　后来随着朝代的更迭，新帝寿命也只延长了二百余年，他的心思并不在上头，失去昌平后才知，无边江山在，自己也是孤家寡人，算是郁郁而终。
　　玄柘对当皇帝没什么想法，他自及冠后，就跟着齐鲁山修习剑术，研悟大道，几乎没再同凡人界的人打过照面。
　　……
　　玄柘在做着一个关于母亲的梦。
　　那个时候，昌平也曾短暂的逃出过新帝的爪牙，玄柘也不过才五岁。
　　岁月格外厚待她的容颜，苦难却让她变得憔悴，她被爱恨折磨成一个每天只知道动辄打骂孩子的母亲。
　　每逢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就会对玄柘进行打骂。尽管，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发泄完情绪后，又会抱着他哭泣，一声声的说着对不起。
　　玄柘的梦里就是昌平用着鞭子在抽打他，因为怕被新帝的人找到，他们住在马厩。
　　虽然自小就修习灵力，却不被母亲认可，她不允许玄柘用灵力护体，于是一道一道的伤痕落在他的身上，火辣辣的疼……
　　“疼。”小小声的，又无限委屈的，他也只会在梦里，吐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段时光，已经是好几百年前了。
　　这一声呢喃，倒是把他自己给吵醒了，玄柘幽幽醒转，睁眼就看见一个半大的黑衣少年支撑着一把半截插在土地里的刀在打瞌睡。
　　那个少年面容很是大气，长眉红唇，就连睡着时候的模样也带着股子落拓不羁的风流韵味。
　　“唔。”其实玄柘不怕疼的，可乍一醒，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带着如此重的伤，没留意就轻哼了声，很快又被吞下去。
　　就这一声，周峰便也睁开了眼睛，于是在满目的黑暗里，就开始映着流淌的月光。
　　彼时正是十五的日子，一轮圆月高悬，圆月下，他救下的那个血人虽然形容不多齐整，可就算是在如此境地。
　　他撑着一只手掌，想要起身，有一阵风轻轻吹过，浮动白衣宽袖，他就如同月下仙人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玄柘本是天之骄子，年少是便是样样都好，项项都拔尖，且不说剑术是大世界里数一数二的剑客教的，就连家世也是凡人界王公贵胄的出身，何曾有过如今的落魄局面？
　　玄柘无奈，纵使寡言，也懂礼数，哑着嗓音同周峰道谢。“多谢小兄弟。”
　　周峰听到「小」字，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眼前这个人，瞧起来也没多大吧。
　　玄柘早已过三百岁，修仙人的寿命长而不衰，面容撑死也不过十八九，用十八九的年纪去嘴上说周峰小，他自然不肯的。“小兄弟，不客气。”
　　……
　　玄柘拧起眉毛，也不同他多做计较，勉力坐起来靠在树干上，眼神凝在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若是常人醒来定会要问东问西的，可这个人很是沉默，他没有问，周峰也懒得说，两个人相对无言，很是尴尬。
　　“我……”
　　两个人同时张口，瞧见对方想要说话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吧。”周峰拨动了一下燃烧的篝火，两只手交叠放在脑后，也和玄柘一样的姿势，靠在他对面的树干上。
　　玄柘只是沉默，他是第一次同小世界的人打交道，委实不知道怎么和别人交流，在大世界里对人情世故本就不屑也懒得去处理，更何况对于小世界里的人，还是救了他的人。
　　往常去小世界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采摘什么小世界独有的灵药，或是为了了解某段事情，头一次是为了修什么红尘道才进入，偏偏这一关又如此重要。
　　可这一睁眼，也没什么姑娘，只有眼前一个少年，划重点，少年，他是男的。
　　周峰见这人实在是话少，问他又不说，好在周峰本就是个随性的人，对方不说话，他也乐得不用绞尽脑汁的找话题。
　　刚才想要寻找点燃篝火的树枝是想着，受伤的人睡着时会觉得冷，如今人已经清醒，看情况除了寡言一些，没有什么大的毛病，看样子也是个修仙之人，冷一点热一点就无所谓了。
　　刚才跟师兄说的是，等人醒了就回师门，可如今已是深夜，若是这个点回去，值守的人定要通报上头才能打开大门的。
　　一想到可能会打扰到师父他们，不如还是在外面将就一晚上。
　　周峰也不再理他，缓缓的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长而密，乌压压的挂在眼睛上，莫名的有些乖。
　　第二日周峰醒过来的时候，天还不算太亮，浅浅的月亮和初生的太阳一同挂在天上，他只是救了一个陌生人而已，也没放在心上，打算告别的时候才发现，他救的那个人好像比自己更着急，还没同自己这个「恩人」告别，就已经不见踪影了。

40、婆娑古城（七）
　　——再相见——
　　“没心肝的小白眼狼。”周峰嘀嘀咕咕的嘟囔一句，好似只有这样半真半假的骂上那人一句，才能抵消那种藏在心里的憋屈感觉。
　　野外睡一晚，骨头还是有些酥，周峰伸展四肢，长手长脚的在荒无人烟地界儿一站，风声沙沙作响，丝毫没有人经过的痕迹，似乎昨日救人不过是一场梦。
　　玄柘只是不告而别，自然算不上什么恩将仇报，也就不是白眼狼。
　　本就没图回报，如今人走了也不必介怀，那句话只不过是回敬「小兄弟」罢了。
　　周峰在门派外头无事可做，却也不想那么快就回去，左右是无事，回去了又要守着炉子炼丹。
　　炼丹也就罢了，完全没有丹方，只能是随心所欲的胡乱放进药材熬煮。
　　如今江湖纷争不断，修仙之说甚嚣尘上，一月前出图了一块百年的铁器，上头刻着的是一则预言。“须臾百年，仙人重现于世。”
　　这块铁器宛如炮弹一样炸响在河中，激起无数水花。各种传闻五花八门，世道又乱，烧杀抢掠都能算小事。
　　有关修仙的灵丹妙药们也被各人哄抢，就连西峰这种以刀闻名的门派也开始改行练什么「成仙丹」了。
　　让周峰感兴趣的是刀，他对什么劳什子丹药可没丁点儿兴趣，可思及颜如玉会担忧，周峰足尖轻点，还是向门派的方向离去。
　　透明人周峰是一个局外人，他眼睁睁的看着玄柘藏在不远处的繁密枝叶后，像是怕不保险一样，还用了隐身诀，他跟随「自己」的行踪，不近不远的跟在后头。
　　透明人周峰不由得感叹，大世界和小世界果然是有壁的，这些大世界里常见的法决，小世界里的人完全发现不了。
　　在周峰通报值守师兄打开结界的时候，隐身诀的玄柘一侧身就挤进去了，比周峰还要早一步踏入他的「西峰门」。
　　周峰走的不疾不徐，平日里他总是沉迷练刀，于这门中景并不多关注，如今一日不曾归来，乍一回来看，碧波千倾，随风而动。便觉得错过美景，着实可惜。
　　突有兴致，也不好再辜负良辰美景，路过花园时，瞧见一朵开的孤傲的小白花。
　　嫩黄的蕊，细白的花瓣，开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实在是好看。
　　斩刀拈花非风雅人，欣赏过也便不再将目光放在上头。
　　进了西峰门，左转走过千阶梯，就是门派的大堂，周峰刚迈进门槛，颜如玉就迎面赶过来。
　　其实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颜如玉就知道是师弟来了，今早碰到师傅，他们也随意聊了几句周峰何时回来，正巧聊着时候就听到值守弟子通报周峰来了。
　　颜如玉和周峰的关系最是要好，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也不在意会落下早课内容，早早的来到门厅等他。
　　从通报周峰进入门派大门，到现在见到这个小师弟，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这个时间都够走几个来回的了，分明是责怪的话语，却也听不出什么责怪的语气。
　　“怎么如此慢？”
　　“喏，门边有几朵花开的不错，我在赏花。”周峰据实回答，才想起来今日还是正日子，怪不得只有颜如玉在里头，旁的师兄弟们都去上早课了。
　　颜如玉一双含情目里盛满笑意，像是打趣。“呦，什么时候我们小师弟的眼里，除了刀还有旁的东西了？”
　　这个小师弟，他最是了解。当初颜如玉下山历练，途经刀冢，发现个四五岁的孩子卧在成片的刀芒里。
　　常人在刀冢里居住，多被锋芒伤到，可这小孩毫发无损，还终日与刀为伴，仿佛乐在其中。
　　颜如玉觉得惊奇，又担忧终究是个不大的孩子，独自生活在刀冢，不会太安全，便把他带到了门派里。
　　十五年过去，西峰早就算是他的家了。
　　“师兄不要打趣我，刀如何能和花比，还是要练刀的。”纵使眼里能瞧见花，也不过刹那芳华，唯有手中刀，始终如一。
　　颜如玉见师弟依旧是那小刀痴，也不多做计较，摇着头，展开手中青竹柄的扇，端的是潇洒风流，缓缓的摇了两下，才故作深沉的合扇一敲他的刀。“回来的还挺快，想师兄了？”
　　“唔，那个人醒得快，招呼都没打就跑了。”周峰无所谓的随口说道，像是在解释为何三日之约只用了一日就回来，又是用随口一说，话一话家常，四两拨千斤的把那句话略过了。
　　颜如玉整日里就会顶着那张花孔雀一样的脸，到处显摆扇子撩小姑娘——
　　好在如今封山，锁了门派，不然不知道多少小姑娘要遭殃。
　　只是这颜如玉掌握深奥的「撩人之术」无用武之地，就连亲师弟也不放过，净把他当练手的。
　　颜如玉本也就试探打趣，见小师弟不接话茬，也不气恼，反而产生好奇。
　　周峰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在大漠里落难的人有好有坏，总不会碰见一个人就捡来悉心救治，颜如玉不由得奇怪。
　　“那日师门有事，又有那么多人在，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救人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今正处封山阶段，门内众人无不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未曾想小师弟竟然还打算捡个人回来。
　　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西峰不是善堂，人来人往多了，心有贪念的人才会想要闯过大漠，好人坏人分不清，救人也成一种罪过。
　　“瞧他长的好看。”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是不怎么能拿到台面上说的话，被周峰用平淡语调说出口，就像是一种理所应当，和说今天我吃的是小米南瓜粥同样的语气。本是风流意味的话，也变得稀疏平常起来。
　　昨日玄柘被周峰背在身上，挡住了大半的脸，说实话，颜如玉那日并没瞧见周峰救来的人是个什么样貌，心里不由得好奇，因为好看这个师弟才救的人，那是有多好看？
　　莫名的，他心里又不舒坦起来，带着并不怎么轻松的心情，用着故作轻松的语气问周峰。“你说他好看，难道比师兄还好看？”
　　周峰还是慢条斯理的，他抬起来眼睛，窄窄的眼皮撩起来，眼尾落开一个好看的弧度。
　　为了以示接下来这个答案的公正性，他还真的细细的，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颜如玉，像真的在心里做了个对比似的，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我可不说谎话，别看我救下来的那人是个血人，他确实是比师兄你好看的。”
　　颜如玉愣在那，本就是试探，得了个不怎么舒心的答案，他也不是小气的人，若是旁人这么回答也就算了。
　　可若是回答的人是小师弟，他就不由得开始别扭起来，心里隐隐约约被糊了一层浆糊，黏黏糊糊的，不痛快。
　　“你净糊弄你师兄。”颜如玉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提唇溢笑，神情也温柔的紧。
　　“你师兄我，最好看。”
　　“是是是，师兄最好看。”周峰忍俊不禁，也不再同他开玩笑。
　　其实本也不算是玩笑，虽然颜如玉长相真的随了他名字，确实如玉，可那玄柘，明显是更胜上一筹的，眉眼如画一般精致。
　　周峰瞧见他的时候，真以为是天上仙人坠入凡间，在满目的沙子堆里也能瞧见那张分外夺人的脸面，血衣也不能损他半点风华。
　　要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救玄柘。
　　那句回应师兄的话，也不算瞎说。
　　可能真的只是因为那个人长的过于出色，才有了周峰的鬼使神差，救了那个没良心的「小兄弟」。
　　颜如玉候在门派大厅里，本就是为了等周峰，看看他在外头有没有受伤，如今看着来人安好，还有心思同自己开玩笑，也就没再在厅里耗时间，匆匆忙忙的赶去早课了。

41、娑婆古城（八）
　　——以身相许——
　　玄柘迈步跟过来的时候，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分明萍水相逢，却受对方如此大恩。
　　他少时离家，母亲早逝，同父亲也算不得亲近，每日都和师父相对而坐，或者练剑，或者吃饭睡觉，无趣的很。
　　头一次碰上个同龄人，对方却救了自己，虽然只是小世界里的纸片人，不知道哪一本故事书里的虚拟人物……但正因为如此源渊，弱小的人也能救了他。
　　偏偏玄柘无以为报，也不知如何面对。
　　父亲授他帝王术，可玄柘厌恶人心算计，不曾付诸于行动，也没和谁有过交流；
　　齐鲁山师父教他剑术，玄柘悉心学习，甚至现如今已经青出于蓝胜于蓝。
　　他熟读诗书，通晓古今，人际交流也只不过是书中走马，纸上谈兵。
　　没有人告诉过他，面对一个救了他的小兄弟，要如何行事，如何话语。
　　他也只能暗戳戳的跟在周峰的身后，待通晓人情世故后，再同他，道谢？
　　转过一条不长不远的回廊，入目就是几块嶙峋厚重的山石，被人刻意抬到庭院里做装饰物。玄柘眼皮一抬，练刀的少年就移到了他的双目中。
　　自己确实在练刀，偏偏局中人和个傻子一样，还毫无所觉。
　　透明人周峰疑惑的将目光放在施了隐身诀的玄柘身上，这鼎鼎有名的大剑仙在年少时候，竟然也会偷窥别人，这个别人竟然还是少时的自己。
　　早就知晓自己前世八成和玄柘有些因果，如今亲历其中，才知道不是错觉。
　　周峰这人，平时看起来也算个写尽风流的意气朗朗少年，可一当他手中握了刀，气质就浑然一变。
　　明明刚还是是立似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现如今却被那把厚重刀锋渲染上肃杀之色。
　　他的薄薄一层眼皮耷垂下去，遮住了漆黑的瞳珠，穷极杀伐之色，不论相貌，单说那等气质，活像个生在凡尘的阎王爷。
　　周峰长眉本质舒朗，如今凝了一层肃杀凛冽在上头，颌首以藏锋敛厄，薄掌施力固稳刀身，指节青白也映血光。
　　他屈指轻轻扣弹那三尺青锋，虎口扼住刀柄，刀刃争鸣声不绝如缕。
　　他侧身俯腰，左腿旋以四象，平地起飞沙，以腕为轴，力由肘出惯出甩起一道惊鸿意。
　　是马踏飞燕之势，亦为翩若惊鸿之姿，长刀出鞘，陟遐刀芒三寸姗姗。一席黑衫被吹动，硕硕生风。
　　周峰从来都练刀，却也没见过旁人练刀，如今自己得了机缘，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练刀的自己，又有些手痒，恨不得也拿出把刀来练。
　　他这边儿手痒，玄柘却是心尖儿一动，此心动非彼心动，而是想起小时候的一桩往事。
　　昔日里齐鲁山通一个和尚交好，也带玄柘去寻访过老友，他以为和尚也当是同师父一般大的老和尚，却没成想，那小和尚同师父只是忘年交。
　　小和尚双掌合十，跪在一块已然不知用了多少年，还在翻滚毛边的蒲团之上，阖目敲着木鱼。
　　他一双好睫搭落，众生皆苦，一经往生度游魂。小和尚虎目半遮，指节扣犍稚，左手持鱼，椎与鱼相对，缓入速，口吐莲章“戒为无上菩提本，应当具足持净戒，色戒为其一。有烦恼六：贪、瞋、痴、慢、疑、恶见。遂将念摒弃而多生欢欣。”
　　可能是玄柘有慧根，竟然也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将清冷视线移过去的时候，正和那小和尚通慧的眸对上。
　　他莞尔一笑。“你这徒弟，六根皆净，不如入我佛门。”
　　齐鲁山也笑着同他打趣。“我这徒弟，六根净是净了，也没起什么念头，但可没生欢欣，整日里苦着一张脸，不知道谁欠他八百万两雪花银。”
　　“飞升一途，净六根可远远不够，不如昄依佛门。”那小和尚慈眉善目，并没顺着佛家向来讲一个缘字，他也本不是强人所难的性子。
　　齐鲁山仿佛知晓了什么，叹一句，命。好友像是预知什么，又像是在阻止什么，可惜玄柘走的飞升路，同那佛门没有什么缘分。
　　他弃念犹存，六根清净却不入红尘，故而欢欣不得。
　　可明眼去看那练刀的周峰，显然已入忘我之境，那此等忘念之资，又可多生欢欣？
　　玄柘不知，也不问，目光一直追寻着他的刀锋，忽上忽下，起起落落，在静谧的一片空间里，入耳只有刀芒割破空气的唰唰声，风也安静。
　　突然福至心灵的，玄柘想起来，倘若旁人，陌生人见面的第一句，当是问名字的。
　　于是他便在那一丛青竹后，山石旁，渐渐的显露身形。
　　周峰的刀极快，几乎同时那锋芒就落在他的颈侧，玄柘并不觉得紧张。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刃，略微一偏头，在周峰的视野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鬓若刀裁，鼻梁高挺，仅仅是半张侧脸，就可入画，取名曰《美男子图鉴》。
　　“是你，你怎么进的西峰？”周峰收了刀，负刀而立，腰背挺的很直，黑袍衫就显得潇潇，被风吹的蹁跹。
　　这句问话当是责备和质疑的，被周峰说出口也不显得咄咄逼人，随意又倦懒。
　　“你叫什么名字？”玄柘答非所问，一心只想问出刚才好不容易才想到的开场白。
　　他虽衣衫被不知名武器割破几条口子，可之前的血迹已然是分毫不剩，此时穿着那身破烂衣服也从容清冷，宛如谪仙人。
　　他答非所问，周峰也没在意，只是在回答问题的同时，又重新问了一遍。“姓周名峰，你怎么进来的？”
　　“跟着你进来的，我名玄柘。”玄柘说的是实话，他见周峰还愣在原地，才明白自己刚说的那句话又在答非所问，干脆也不再出声解释，而是在他眼前捏了个隐身诀，凭空消失了。
　　“仙术？”周峰虽然惊讶，但也算不上震惊，联系单前一阵子江湖里那件震惊天下的大事，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捡回来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不是。”玄柘挥袖一甩，将那隐身诀除去，又一次重新站立在他的眼前。
　　“只是寻常的术法，常人也可以练习，你若是想的话，作为报答，我可以教你。”
　　周峰对于术法兴致阑珊，对于他，却莫名生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
　　平日里颜如玉净去用话术同一些门派里的小姑娘撩闲，耳濡目染，周峰也听得了不少，可惜他沉迷于练刀，不曾有用那些话的兴致和机会。
　　君子风清月白，洁身自好，他惯来懂礼数，可是如今许是自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面，一眼惊鸿，又从那声小兄弟生了心里波动，鬼使神差，他也学着颜师兄惯用的风流调调。
　　“你可看过话本？”
　　玄柘愣在原地，话本？他不曾看过，却也大概懂得，话本无非就是小世界链接大世界的媒介，这个小世界里的周峰，怎么会知道话本的存在，莫非，他也是大世界里的人，偷偷来到了齐鲁山的话本中？
　　可在下一刻，他便知道，周峰说的这个话本定义，和他的不太一样。
　　小世界里的灵气不够，自然不能单凭故事拟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周峰口中的「话本」，也就是单纯的话本了。
　　“话本中，报答什么的，可不是教人练习练习术法就算两清了的，无不是什么以身相许，缔结姻缘之好。”
　　周峰刻意压低了嗓音，里头滚着些喑哑，是个询问的语气。“兄台当真要报答？”
　　玄柘耳根红透，怒而一甩袖子，背过身想要离去。“荒谬。”
　　周峰一声轻笑，眼角眉梢皆是温润春色，用手指捏住玄柘半截衣袖，没使多少力气的一拽，拽回来也就松了手。
　　“玩笑玩笑，别生气。喏，我向来对长的好看的人没什么抵抗力，从小到大，见过的人里，你最好看。”他从不吝惜夸赞，也惯会说实话。
　　一开始救人是见色起意，不想让有如此好看一张脸的人睡在沙坑里，慢慢的化为干湿。后来对方不告而别，本以为缘分戛然而止，他却又出现。
　　怕不会被当成街边巷头油腻的「小」流氓？
　　周峰的心有些痒，这点痒登时让他有了些坐立难安，他向来潇洒，却头一次生出后悔滋味。
　　口无遮拦，兴许会唐突人家，怕不会留下什么不佳印象。他心里暗自骂了一句颜如玉，都怪同这师兄呆的时间过久，连他随口撩闲的语气都学了个三分。
　　像是转移话题，又是真真切切的话聊。“西峰不留外人，玄兄可有去处？”
　　周峰虽对样貌优的人有些好感，却也不能罔顾山门戒律，像他这样随意进西峰，是不妥当的。没发现还好说，可偏生让他发现，那便不能不说。
　　“呃……”刚显露身形就要被赶出去，他刚才还不如一直在旁边当哑巴，自然，他也不是非要赖在人家家里不走。
　　“咳。”玄柘轻咳一声，语气有些润，带着点儿生平从未有过的不好意思，那个回答是——
　　“无……”
　　作者有话说：
　　戒为无上菩提本，应当具足持净戒。引自《严华经》感谢在2021-09-08 23:25:17-2021-09-10 21:57: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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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婆娑古城（九）
　　——是一些糖——
　　“呃……”周峰疑心自己错听了什么，刚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字可是一个无字？兴许自己这逐客令下的有些委婉，便也不怪他听不懂。
　　他面色放缓，自认为温柔的舒展了长眉，将声音压的更轻，生怕吓到这刚刚痊愈的伤号，压根没想起来人家刚才那一手隐身术法自己都鞭长莫及。
　　“西峰不留外人，小兄弟，念在你……”念在他什么呢，从沙漠救人，到如今破坏规矩入了西峰，自己念了个什么劲呢。
　　倘若说单单是因为他样貌好，不仅会显得轻佻，又不是这个原因。
　　既然目前为止找不到那个「念在」的由头，干脆就略过去，不过空长的余音留白反而更多了些莫名的意味在里头。
　　“不追究你随我进西峰的过错了，不过这里是不能久留了，我脾气还算好，若是等师父他们发现，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周峰的语气极轻，他还是个少年，远没有已经历经岁月打磨的现存周峰的那股子戾气。
　　倘若要是放在「透明人周峰」身上，他话都不需要说，逐客令都不必下，那双长眉压低，薄薄的眼皮垂下去，旁人就瑟瑟的躲远了。
　　可纵使是如此轻的话语，还是让玄柘脸色有些难看，从前走到哪里不是别人供着哄着的。
　　凡间的人敬他模样好地位高，修仙的人慕他根骨佳修为深厚，没想到如今进了个平日里不放在眼中的小世界，还被这小小的界中人下了逐客令？
　　“你可知道我是谁？”常日里玄柘也不会拿身份压人，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识得他的，哪怕不认得他，也认得那把鼎鼎有名的木石剑——
　　据说是以天地百年凝一滴，在火山口化净铁为汁的精华酿造的，天上地下就那一把。所以他也犯不着说自己的身份，自有人眼巴巴的巴结。
　　可如今，这少年压根不认得他，也不认识他的木石剑，自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身份的人。
　　偏偏，他不在意之前那些人别有目的的巴结，却想留在这个少年的身边，尽管说出那句话也是无用，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哪怕只在这少年面前留下一丁点儿可以让自己跟在他身边的理由。
　　只是因为头一次被人救了，无以为报，只好跟在他身边见见这小世界的世面。
　　周峰目光奇异的看了他一眼，那句不客气的「我管你是谁」在瞧见玄柘精致的眉眼又吞了下去。“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玄柘头一次见人在自己面前拿乔，他眼窝有些深，眼睛是正宗的桃花，如今那瓣桃花往上斜了个弧度，便是形容不出来的翩然风姿。
　　倘若放在女人身上，便是嗔怪，可放在这清冷的谪仙人身上，只觉得是天上月亮不好住，他心血来潮跑到人间里，吃了人家的糕点才一抹嘴，想起来问一句招待的主人家是谁。
　　“我是周峰，之前才同你讲的。”周峰横刀，双指一抹锋刃，眼皮垂下去，这才收了刚才那温柔气度，让这黑衣少年开始有了棱角。
　　玄柘之前只觉得周峰好说话，虽言语不是很守常理也不算轻佻，样貌未曾细细打量也还算顺眼。
　　如今他低垂着眼皮，收了那双眼睛，才知所有温柔表象都存于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目里。
　　喏，眼皮上有墨点小痣，刚才抬着眼睛没瞧见，虽然垂眼样子有些凶，但没了刚才那打趣姿态，沉默着莫名显得有些……乖。
　　刀刃掀过来的时候玄柘在走神，本已经反应不及，周峰眼见真要伤到人，想要收回刀势的时候，他却用两指捏住了周峰的刀尖。
　　周峰只用了三成力，却也震惊不已，天地间剑法刀术易得，可里头的「意」最是难寻，他生于刀冢，后来更是和他的刀片刻不离，痴迷在里头，几乎与刀融为一体才能得如此刀意。
　　三成力带着刀意，已然是不留情面了，这玄柘却应付的自如。
　　一开始一个以为那隐身诀只不过是旁门左道，兴许是不知道来头的散修误打误撞学来的术法，毕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但是只用两根手指就截住自己的三成刀意，还是闻所未闻，就算是他师父想要截住刀意，也得用护体的咒法抵挡。
　　“唔。”周峰没想到，自己震惊也就罢了，玄柘这头其实也在懵圈之中，他本就是大世界距离飞升境界只差一线的人，小世界里的人大都术法浅薄，对于他来说应当算不得什么，连个眼神不必分给。
　　但周峰的这截刀横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不得不去阻住它，小世界里的人，也会通晓丁点儿「道」的法门吗？
　　“你打不过我。”玄柘斩钉截铁的说了这个事实，他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冷若冰霜，自然如今也学不会委婉。
　　“这个门派里的人全加起来也打不过我，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玄柘说的在理，不仅人家修为高，武功强，人家会隐身诀，且不说周峰自己不想叨扰师父。
　　就算倘若告知师父师兄有陌生人进了西峰，这个陌生人能耐又如此之高，怕是也没什么办法去应对，只能徒增烦恼。
　　周峰也自觉这玄柘没有什么恶意，人家有那能耐，平了西峰山头未尝不可，值守弟子没发现，长老也瞧不见，师父还不知道，自己又阻挠个什么劲呢。
　　“哼，以怨报德。”周峰没好气，给他随意指了一处偏殿住，打是打不过，嘴上还是能说几句的。
　　玄柘理亏，耳根又染上红霞，美玉多了赤色只会平添美感，倘若是美人的话，只会让人忍不住再多逗他几句。
　　“小白眼狼。”之前在林中不知道有没有被听去的话，总算有了说出去的机会，周峰眼瞅着那点红在逐渐的扩散，甚至那修长脖颈上都染了些，才清清嗓子。“算了，我去练刀。”
　　……
　　玄柘居住的屋子是周峰所在殿室的偏殿，虽说是偏殿，但面积也不算小。
　　闲聊时候听周峰说门派里人少物广，因而屋子空出不少来，质量还数优等，倘若玄柘嫌弃是偏殿，他还能找来更好的居所。只是怕距离过远，食物补给不方便，也容易被发现。
　　他推开门扇，打算简单收拾一下屋子，这偏殿里装潢也是极好，屏风绣工精致，雕物摆件木质罕见，可能是没什么人住过，香倒是没点，干干净净的铜制熏炉歪倒在一侧。
　　等再出门已经是傍晚，玄柘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非要赖在这救命恩人身边，大概是身处异地，又无处可去，偏偏身边有个唯一「熟识」的人。
　　此话不假，周峰如今在玄柘的识人册里，可算是排的上号的。
　　要知道，他除了父母师父，人情往来几乎为零，没什么羁绊，自然也没情分在。
　　别人不欠他的，他对于旁人也没什么亏欠。
　　周峰又在练刀。
　　玄柘在这住了三个月，他发现这三个月好像除了吃饭睡觉时候周峰不在院里外，其余时候都在院里练刀。
　　今日路过庭院的时候还是禁不住疑惑，他怎么又在练刀？！
　　虽说自己对剑一道也爱的深沉，却也没到如此地步玄柘，这等勤奋让他自叹弗如的同时，又有点惭愧。
　　终于起了些兴致，想要看看这周峰，到底在怎么练刀，如何有的那刀意。
　　殿中有一千年桂树，枝叶繁茂，玄柘左右无事，又捏了个隐身咒，足尖一点，越上了那棵合抱三人宽的桂树。
　　茂密的枝叶遮挡了视线，他瞧周峰也不真切，不知是这树叶真有那么厉害，可以遮挡他的眼，还是他刻意不想看真切，只在朦胧模糊里，看着周峰练刀。
　　没什么好看的。
　　还是看到他因为练刀，额角流下来的汗，顺着鬓边滴落。脸颊被热气蒸的通红，许是近日上火，周峰完全不在意的抿了抿干的有些裂开的嘴唇，牙尖一咬就在上头留下了月牙印。
　　周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抬头仰脖，透明的酒液划成一道弧线，灌入他的喉咙里。
　　在并不如何明亮的月色中，玄柘清楚的看见周峰的喉结上下一动，那些多的来不及喝下的酒顺着不太清晰的弧度，流进了敞开的衣襟里。
　　莫名的，他的喉咙也有些干，想尝一尝那葫芦里的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然后也就真的这样做了。
　　周峰在树下一直觉得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正纠结到底是不是多了个玄柘住进来之后，因为他那隐身咒，就开始疑神疑鬼。
　　视线里，无数金黄桂子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然后就是玄柘别别扭扭的声音。
　　“喂，你那酒，给我喝一口。”
　　……
　　玄柘夜里睡的极好，兴许是经历伤重还没恢复完全，又饮了酒，因而体虚不胜酒力，故睡梦也沉。
　　在入小世界之前，他少有好眠，多数夜晚都是在起床练剑或者是捧读书册度过，好在修仙人不必在意睡眠，虽眠少却也对生活无碍。
　　如今进了小世界，反而拖去束缚枷锁，一身轻巧，宛如归鸟投林。
　　他六根清净，无欲无求，唯独无法割舍过去，虽不介怀，却总有记忆横亘在心头脑海，除不尽，忘不了。难得这次被酒熏的发晕，记不起往事，也不知自己是谁。
　　他昨天晚上是头一次沾酒，回殿后连衣服都没解，闭上双目倒头便睡，竟然是梦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周峰：我是1，我要温柔的哄他，撩他。
　　以后都是糖，甜到掉牙。

43、婆娑古城（十）
　　周峰：我是偏殿藏娇；
　　终日无梦，睡眠极好的玄柘在这小世界住的很是舒坦，舒坦到都想不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了。
　　往前修仙辟谷，不曾品味人间烟火，玄柘如今住在周峰这偏殿里，随着主人口味走，也吃了不少凡食。
　　那道珠汤，当真是滋味一绝，现如今已经过了饭点两个时辰，还是回味无穷。
　　鲜嫩的豆腐用玉米煮成的汁水泡上半个时辰，再用熬成乳白色的鱼汤往上一浇，最后放进去几团如玉的鱼肉，卧在青瓷的碗中。先不说滋味，单就意境和品相，都是顶好。
　　想着那道菜，玄柘受用的很，还要找借口，这就是来小世界的目的，要品味红尘嘛。
　　喏，他怎么会忘了自己的目的？
　　距离飞升境只差一线，被齐鲁山「命令」进这个目前来说还算不错的小世界。
　　目的自然是要飞升成仙。
　　其实玄柘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非要成仙，只是他向来无欲无求，倘若不是有成仙这个目的在，怕是自己真如行尸走肉一般，了无事事。
　　玄柘进小世界是有前因的，他小半生走的路数都是无情道，修的乃是忘情剑意，却久久不得飞升。
　　困惑许久，才得知原因，未曾动过情，又如何忘情，乃至无情？
　　无情道也得需动情后才能割舍，不然怎会显得它难如登天？
　　人有七情六欲，偏偏要舍下，齐鲁山原是不主张玄柘修这无情道的。
　　奈何他徒弟一根筋，认定了无情道也偏偏六根净，合适是合适，前面倒是一马平川，临到紧要关头，动情也难。
　　……
　　半年有余，西峰上的人竟是没能发现自己的门派里多了个玄柘。
　　这也是多亏了此地广阔，山峰林立，人人都择山而居，极少往来。除了早课时候见个面，往往都是窝在自己家里炼丹。
　　周峰不需要练那劳什子丹，也对早课没什么兴趣，他虽然叫那老头师父，可自己这一身本事，都是天生自刀冢里习来的，半点便宜没沾。
　　除了同捡来自己的师兄亲近些，旁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期间那师兄颜如玉倒是来过几次，玄柘每回不是不在就是捏了隐身诀，瞒的十分随意且轻松。
　　两人都已经习惯倘若有突发状况如何解决，避开过几次有惊无险的同外人会面，比如今天……
　　今天出了点儿小意外。
　　不是旁人发现了玄柘的那种意外，而是俩人之间的意外。
　　颜如玉照旧遵循他那一月一来的频率，不是同这性格有些「孤僻」的师弟下下棋，就是对着练练刀。
　　他也知道，这小师弟其实对于一个人自得其乐，算不上什么孤僻。
　　大概是同那些本不在一个境界里的师弟师妹们玩不到一起去，也不屑去同那些心思冗杂的人算计来算计去。
　　其实颜如玉对这自己带回来的小师弟，心存是存了点儿说不上来的愧疚——
　　大概是人家自己刀冢里呆的好好的，非要带过来，还不一定过的舒坦。
　　放回去不合适，不放回去，他也不知道周峰过的好不好。
　　周峰此次是是送人出门的，因着这啰嗦鬼师兄颜如玉又开始长篇大论的讲道理，什么不同人相处，什么固步自封，什么自我囚禁。
　　八竿子打不着和周峰不挨边的言论，也能被颜如玉义正言辞的说出口。
　　周峰也再三表示，其实这些年，有师父师兄师妹们，真的挺好。
　　要说原因，细细算来有不少，吃住无忧，饭饱食足已经是许多人心心念念的了。
　　不仅如此，最起码过年时候，耳朵边上还能有声鞭炮响。倘若周峰自己在刀冢里，每年就只有刀锋争鸣，和呼啸的风声了。
　　师兄弟俩人推三阻四一番，颜如玉才想起来告别，经过此等推心置腹，周峰实在不好不相送。
　　好在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奈何他都送过了一个山头，才堪堪哄住这多愁善感的师兄。
　　周峰送人回来时，玄柘还没解开隐身咒，许是站在一处出神，没听见声，也没瞧见人。
　　玄柘自己都不知道，那周峰就更不知道空地上有个隐形的玄柘了。
　　“咯吱。”一推门，迎面就撞上个人。
　　“唔。”按理说两人差不多高，如果真的发生相撞问题，那应该是鼻梁碰鼻梁，可不知怎么的，嘴唇就贴在了一处。
　　周峰正在怔愣的时候，眼前蓦然出现一张放大的俊脸，那张脸俊是俊，就是色不太好看，有点沉，哦，撞的人是玄柘。
　　撞在哪里了？
　　那块柔软也不太像是脸蛋。
　　眼神就落在磕破了点儿皮的，玄柘的嘴唇上。
　　周峰这才后知后觉的捂住刚才磕到的嘴，瘦长的食指碾过自己的唇。“唔。”
　　有些莫名的欣喜悄悄的从心里发芽，但在瞧见玄柘并不怎么好看的脸色之后，那颗害羞的小芽又颤颤巍巍的钻入了地下。
　　此时不撩更待何时，周峰抬起眼皮，似笑非笑。“投怀送抱？”
　　玄柘面红耳赤，也不知如何解释，张了张嘴又干脆的闭上。
　　他同手同脚的走出房门，步子都迈错，末了还被台阶绊了一跤，跌跌撞撞的回到自己的偏殿。
　　那席白衣向来潇洒，平常纵然是只留下个背影也如松柏般挺直，如今却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话都不回一句，便宜也不带这么沾的。”周峰小声的咕哝句，虽然声音极小极轻，可修仙的人，哪个不是耳力极佳？
　　那个身影瞧着更踉跄了一步。
　　情不自禁的，周峰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柔软的有些烫，按理说自己的手指也是有温度柔软的皮肤，可是和刚才的触感，怎么都不一样。
　　他努力的回想刚才的那种感觉，玄柘的嘴唇和他的人一般，有些凉，但是却很柔软，像之前去异域时候吃过的奶皮冻膏。
　　只不过奶皮冻膏是甜的，那张嘴目前品着，没有什么味道。
　　奶皮冻膏周峰自然是吃过的，玄柘的嘴唇他还没来得及咬一口品尝，也就不知道是否味道真的一样。
　　这个小插曲，让周峰不由得开始考虑起来，一直刻意忽略的问题。
　　为什么救他，为什么放任玄柘住在这里，除了打不过没办法之外，自己当真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吗？
　　换句话说，或者是，等同于另一个问题来看。
　　周峰不禁问自己，对于玄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感。
　　头一次相见，一眼惊鸿，这是见色起意，算不得什么。
　　色魂授予，心愉于侧。
　　周峰不信。
　　他唾弃自己的轻佻，总想再多出点什么原因来证明那颗跳的热烈的心脏，并不是只因为那张脸。
　　一直没有说，那日圆月高悬，金桂飘香，在浓厚的刀意里，周峰快迷失自己。
　　可就在濒临坠落的那一瞬间，视线里探出来一张精致的脸，带着点刻意伪装的不耐烦，分明不耐烦，可音如玉盘落珠，清冷中带着难以描述的羞怯。
　　“喂，可不可以给我一点酒？”
　　自己那天就愣愣的，真的把酒壶递出去，只是听了那句话，就下意识的动作，也没管两个人距离有多远。
　　虽一人在树上，一人在地下，那宛如谪仙人的白衣青年，真的就翩然从树上飘落，去捉他的酒葫芦。
　　从周峰的角度来看，夜晚多雾，天边的月和树上的人几乎融为一体，周峰甚至怀疑，是月亮拟化成人，奔向了他。
　　幸亏玄柘酒量浅，醉的快，才没有听到那一声重过一声声，宛如擂鼓的心跳。
　　周峰自己都纳闷，怎么会跳的这么响，明明萍水相逢，明明……
　　周峰最不信一见钟情这种飘渺的东西，可当它真的来临时，竟然也没多么的难以接受。
　　感情既然来了，那便顺其自然。
　　在得知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反而一身轻松，如释重负。
　　近日里练刀总会分神，眼神偶尔不知飘荡在何处，最终总会落在那身白衣上。
　　玄柘醉酒的第二天，鬼使神差掐了一瓮桂花，特意去了主山峰寻厨子做了一盘桂花糕。
　　那些同颜如玉耳濡目染学来的轻佻话，憋在嘴里，想说又怕唐突别人——
　　之前没刻意学，也没兴趣说，如今攒了一箩筐，迫不及待的想说给同一个人听。
　　……
　　那么多奇怪的，罕见的，不可思议的行为，在冠上「周峰喜欢玄柘」这个名义后，都显得理所当然起来。
　　在终于确定心意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始喜忧参半。
　　常言情爱一途，最易患得患失，此话当真不假。从来不把除刀之外的放在心上，如今那房心室居然悄悄多住了个人，不由得让周峰开始胡思乱想。
　　他向来吊儿郎当，虽那罕见刀意在江湖里有些名头，但其实归根结底，除了师门这等外力，自身还是一穷二白的。
　　其实往前没闭门的时候，江湖上也有几家姑娘追求过自己，但除了看脸之外，周峰实在想不出什么其他优点。毕竟他同姑娘家，话都没说过几句。
　　如今惊世骇俗的喜欢上了个男子，要啥没啥，武功不如人家，往常悄悄自以为傲的脸也比不过，拿什么去换那两情相悦。

44、婆娑古城（十一）
　　周峰：自1为是。
　　玄柘：他好乖。
　　周峰的眼皮垂下去，墨点小痣在月光下也格外清晰，然后突然笑了，无可奈何的，又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东西，像是认了命。
　　他是真的喜欢玄柘，虽然情不知所起。
　　但如今，已然入骨。
　　明了了自己的心意之后，该做什么他还不晓得，知道喜欢玄柘是一回事，可要问怎么追求，那是另一回事。
　　虽然如今他现在什么也没有，孤零零的把一颗心拿出来放在人眼前显得有些轻，也很单薄。
　　玄柘会在意吗？
　　云淡风轻也变成压在心里的秤砣，沉甸甸的。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玄柘这种美男子，他也想求得很，只是不知道那心上人肯不肯给机会。
　　知晓有了喜欢的人，该是一大乐事幸事，可因为这份不确定性，让他忐忑得夜不能寐。
　　想清楚心意的第二日是个艳阳天，周峰顶着青黑的眼圈推开门。
　　玄柘每日都起的早，他像是习惯了枕在那颗桂树上，一呆就是整个上午。
　　其实周峰也不知道，这能耐大的剑客，赖在这里不走是为什么，但是他巴不得玄柘留在这里，留一辈子才好。
　　这几日有些奇怪，玄柘能清楚的感受到这些本就很明显的不同。
　　之前到了饭点，饭菜放在小厨房里，有时候周峰在，有时候他不在，偶尔两个人遇见了才会一起吃顿饭。
　　可是如今无论早中晚，只要他去小厨房，总会瞧见像是等了他许久的周峰。
　　再比如……
　　虽然周峰惯是个不着调的风流样子，之前偶尔也漫不经心，甚至不熟练的调侃过他几句。
　　可如今，那些话像是反复练习许久，炉火纯青一般从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里吐出来。
　　“喏，你这衣服虽半年没换，但也无损你风采，相貌一顶一的好。”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是夸还是贬。
　　他换了的，只是一模一样的款式罢了。
　　每日喝酒时候，周峰总会给他留一口，而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睛，黑沉沉的，瞧不见底。
　　有日玄柘随口夸了一句那棵月桂树，他就第二日见不着人，后来打听才知道，周峰是去凡间市井买了些桂花树的种子。
　　傻乎乎的不用仙术，自己种了许久，才种了满园，密密麻麻的满，随便翻起土来就能瞧见一颗种子。
　　他忍不住提醒。“月桂树长成，殿里院中估计站脚的地方都没了。”
　　“哦，我想是种不活几棵，干脆多种些。”虽然是这样说，可周峰还是花了大把的时间从土里再把那些种子刨出来一些。
　　周峰往日里都练刀，如今花了一半的时间，什么也不干，就在玄柘躺着的那棵月桂树下饮酒。
　　众人修仙，或求长生，或贪慕权利。
　　玄柘不知原因，只是因为想。
　　周峰是因为爱刀。
　　都道山中无日月，玄柘一转眼就住了一年之久，竟然有时会觉得，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似乎忘记了来的目的，任由时光一天天的流逝。
　　周峰有时候会出殿去见他的师兄师父，门派里有任务，离开的时间总也不长，每天最晚时候也不过天刚见月亮。
　　今日来的格外迟。
　　玄柘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却怎么也难以入眠。他干脆推开房门，任由月光钻入，铺满一室清辉。
　　凉风习习，某处的月桂树种子，也发了芽。
　　修仙之人五感灵敏，何况那个人是玄柘，夜半时分，有浓重的血腥味传来。
　　室内熄了灯，玄柘枕树欲眠，瞧见一个人影声音很轻的翻墙进入。
　　是周峰，受了伤的周峰。
　　一颗心狠狠的提起来，说不清什么滋味，但很不好受，有抓耳挠腮的那种感觉。
　　想看一看，受了多重的伤。
　　甚至还在想，假如能替他，也未尝不可。
　　他从间隙里瞧见周峰立如雕塑，定定的望着自己，已经黑了灯的屋子。
　　视线太暗，他竟然瞧不清周峰是个什么神色。
　　树叶窸窣，那道盯着偏殿的目光终于放在了玄柘身上，莫名的，见惯了大场面的准仙人，有些忐忑和紧张。
　　“玄柘。”周峰喊的声音有些轻，像是怕吓到他，可怎么会不知，玄柘修为深厚，如何会被他一句话吓到。
　　“嗯？”
　　玄柘刚才在看他，现在也在看他，随口应的漫不经心，尾音在夜里有些沙哑。
　　他在看什么呢，在看那宛如蝴蝶一样的睫毛被自己的一个字激的轻轻一颤。
　　玄柘就这样定定的瞧着垂着眼皮的周峰，心想，还是这么乖乖巧巧的。
　　“怎么每天都睡在这里。”周峰的声音又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带着调侃的。
　　玄柘从树上跳下来，距离他仅有一步之遥，解释道。“没有每天，只是今天。”
　　瞧着周峰眼神淡淡的，在月下被压的瞳色很深，又补了一句。“白天在那里，品味日精月华，天地灵气。”
　　“白天怎么会有月华？”大半夜，乱七八糟的问话，其实周峰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不想这么放走他，想多同玄柘说几句话。
　　“你的伤怎么回事？”玄柘不再问答那些太过没有意义的问话，他心里有些急，迫不及待的想问出来。
　　这种急分外罕见。
　　当年木石剑出，千百人守候在一线时争抢时，他也不曾急过。
　　玄柘情感凉薄，新朝变旧朝，玄氏王朝覆灭时，他也只觉得轮回更迭，自有命数，不曾插手半分。
　　可如今，只是因为周峰身上的一点血腥味，还不知受了多重的伤。
　　他就开始算计，小世界的人不能修仙，纵使人人都慕求，却也不能，天道不允。周峰不能飞升的话，岂不是寿命如蜉蝣般短暂。
　　玄柘的心沉到谷底。
　　“我喜欢你，你应当也感觉出来了。”周峰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听起来也如往常一般，随口说说。
　　可为什么，腰间的青色带子，被那瘦长的手指绞住，再缠起。
　　沉到谷底的心，开始一点点的回升，又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一颗心无波无澜，如今带了些痒，像被什么动物的爪子，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
　　在周峰吻过来的时候，那点心痒就渐渐的放大了，然后一颗从来飘在半空里的心，突然间就有的着落。
　　玄柘垂手立在原地，僵硬的身躯一动也不敢动，有万千思绪快速的在脑海中闪过。
　　这是在做什么？
　　哦，难道是和上次一样，又磕到了嘴唇？
　　不，这是在接吻。
　　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是小小的玄柘，斩钉截铁的在他脑海里悄悄的说，带着点喜形于色。
　　他和周峰在接吻。
　　嗯……
　　那，他该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玄柘抬起了他的胳膊，向来聪慧的人现在瞧起来，其实是有点笨拙的。
　　他没有经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实在没地方，就最后揽住了周峰的腰。
　　向来知他勤于练刀，柔韧性必然顶尖，也曾见过那一席风姿，挺拔隽长。
　　如今摸起来，才知到底有多么勾人。腰细不盈两握，刚好能掐住，也不显得过分纤弱。
　　乱七八糟想法虽然很多，也就瞬间的事情，他已经在揽住周峰，并和他接吻了。
　　懵懂的狼崽在碰见想要相伴一生的伴侣也会露出爪牙，何况是玄柘。
　　他无师自通，灵巧的探出舌尖，反客为主的钻进周峰的口腔。
　　“啊？”刚才还紧紧闭着的眼睁开了，周峰目瞪口呆，还能这么亲？！
　　他情不自禁张开嘴巴，反而被那得了空的玄柘趁虚而入，吻得更深。
　　“好亲吗？”周峰似笑非笑，偏首亲了一口他的耳朵，如玉的耳垂染了红霞，是早就想品尝的。
　　诱人到，忍不住，他又捏了一下那颗耳珠。
　　玄柘双目被火烧的通红，之前不觉得两块肉贴在一起有什么好，如今……如今……
　　他有些凶的一把掐过周峰的腰，再一次，吻了过去。
　　暧昧水声绵延了许久。
　　周峰被亲的满目都是水光，眼尾湿润，映着那点墨小痣，在深夜里愈发明亮。
　　他一指揩去嘴唇上湿亮的涎水，别有深意的抬起那截手指摆在玄柘的眼前。“唔，都是你的口水。”
　　然后果不其然的，又看到玄柘耳尖上的红开始大片的蔓延。
　　心情莫名的愉悦，他见玄柘不说话，想了想又「夸」他一句。“吻技不错，你肖想我挺久了吧？”
　　他肖想他挺久了吧，挺久？！
　　玄柘恨恨的瞪着他，有莫大的火气在眼神触碰到那双已经有些肿的嘴唇，还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候，都悄悄的散去了。
　　他竟然还想亲。
　　本就不多的愤恨化成了无边的欲色。
　　“玄柘，你喜欢我。”周峰肯定的说。
　　“嗯，我喜欢你。”
　　月入空庭，醉倒了两个人。
　　“怎么受的伤？”刚才周峰没答，他又问了一遍。
　　“替师兄采了株炼丹用的药，有些麻烦。”伤不重，奈何玄柘是狗鼻子。
　　平日里就想说出的话，好像终于有了时机。
　　玄柘委屈的把头抵在周峰的肩头，可怜巴巴的样子，瞳仁湿漉漉，嘴唇红得宛如桌上那串樱桃。
　　周峰心软下来，侧过脸亲了他一口。“怎么了？”
　　“你喊他师兄，却只叫我玄柘。”他模样本来就好，如今眼皮垂下去，恹恹的，瞧着更招人怜惜——反正周峰这样想。
　　一声低笑，沉沉的。“那我喊你什么，宝贝儿，还是心肝儿？”
　　甜腻的让人心里发慌。
　　作者有话说：
　　玄柘是1，不会变的！

45、婆娑古城（十二）
　　——飞升塔——
　　“我出生地方是在一片刀冢里，从记事起身边就有这把刀。饮风餐露了几年，真是什么都吃过，草根都算美食。”
　　周峰不是刻意卖惨，只是实话实说，甚至真实情况，比所说的，还要不堪一些。
　　“后来师兄去刀冢寻刀，发现了我，把我带到这里。”其中许多坎坷，周峰也不曾提，开头师父对他是怀有戒心的，可看一个小孩再有坏心也做不到如何地步。
　　再者他的爱徒颜如玉执意要收入周峰，也只能随他去。只是遗憾，这么些年，周峰和所谓的师父，依旧不算亲近。
　　“师父平日里虽没教过我什么，不是因为疏懒，而是因为我自己，学不得门派里的术法。
　　我好像天生就该练刀，无师自通。纵使这样，师父还能留下我，其实我是感激的。”寥寥几句，把这记事起的十几年都带过。
　　“玄柘，我喜欢你，但是确实也不知你喜欢什么，本来我就一穷二白，什么都不在意，可如今有了你。”周峰满目温柔，用手指，轻轻的拨弄他的耳垂。
　　“我总说，你对我早就别有用心。其实，别有用心的人是我。”他轻轻一笑，天地都失色。
　　玄柘用拇指碾过周峰有些苍白的嘴唇，力道有些重，添了一抹艳色。
　　他向来不善言辞，如今面对这等必须要剖白自己，也想剖白自己的场面，又不知如何说起。
　　“我，本为得道飞升而来。”然后，又顿住，自己的人生虽过百年，但乏善可陈，枯燥无意，没什么值得拿出来同周峰讲的。
　　“得道飞升？”周峰愣住，他之前也知玄柘修为高深，却不曾想会如此境界。
　　再联想最近江湖流传出来的那天道预言，如今人人自危，又人人贪婪，图的就是飞升。
　　玄柘望着周峰的眼神有些深，他说。“如今不飞升，也无不可。”
　　“不必，我可以同你一起。”周峰屈指弹了弹某刀锋刃，爽朗大笑。“我日日练刀，可不是白练，早晚要超过你。”
　　望着那张笑脸，玄柘实在说不出口，小世界的人，于修仙无望。
　　“我听说，此方境界之外，有更大的世界，唯有飞升才能跳脱出去，寻找真正的道之法门。”
　　周峰的睫毛有些颤抖，眼皮也是垂着的。“你说，这是真的吗？”
　　“是。”玄柘不想骗他，也不能不答。
　　“嗯，我知晓了。”飞升很难，那又如何，反正有玄柘陪他，他刚才自己都说了距离飞升境只差一线。
　　如今就是多下些功夫练刀，早日飞升出去，一起和玄柘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小世界的修仙之人，体内有飞升塔，寻常的顶尖修仙者一共九层，垒到第十层，才铸造空中楼阁，直通飞升境。
　　透明人周峰，静静的看着往日的自己。
　　他真傻，真的。
　　只一眼，就能看透那个少年人的心，无非是想着和玄柘一起，飞升。
　　周峰少时无欲无求，满心满眼都是刀，沉溺于那无边刀意时候居多。如今为了玄柘，竟也想走一走飞升路。
　　可他和玄柘，起点怎会一样。
　　一个苦苦挣扎于小世界，所以为的飞升，只是换取去往大世界的生存资格。
　　一个在大世界里尚且是天之骄子，更何况在这区区拟的连名头都叫不上来的小世界。
　　他以为能同道同归。
　　也只是他以为。
　　透明人周峰好奇心也只一点，心里如此平静，波澜不惊，一潭死水，没有丁点涟漪。
　　两人是在一起了不错，可都是初次心动，初次喜欢人。周峰还好，小世界里活了十年的少年人，年纪还幼。
　　玄柘虚长他那么多，经验半点儿不比周峰多，青涩又纯情，本身又是个别别扭扭的性子，多数时候心动而不自知。
　　玄柘无数次问自己，修无情道怎会如此轻易动心？
　　又笑，自问自答，动心何曾轻易。
　　模样欢喜，性格也欢喜，适逢其会，欢喜自心底蔓延，水到渠成。
　　喜欢一个人，有时仅仅是爱他眼角眉梢，不曾落幕的丁点笑意。
　　夜半……
　　玄柘点一烛灯火，满目温柔，他轻轻的捏了一个传音咒。
　　“师父，我想带一个人，走出小世界。”
　　“无情道飞升固然值得欣喜，可我并不稀罕。”
　　“你知道，我怎么把他带出去吗？”
　　……
　　玄柘藏身西峰一载春秋，未曾想还是泄露了行踪。小世界也有修为深厚的能人，形单影只兴许起不了什么作用，可他们秉承此地天道法旨，集结众多能者一起推算，才发现此地竟有仙人入境。
　　他本算不上什么仙人，但在大世界里就是首屈一指，出类拔萃，何况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世界。
　　周峰住的本就偏远，向来少人，却也不显得冷清。如今这所本就相比不大的小院，挤满了人，来的人形形色色，不止是师父，师兄，还有许许多多见不上名字的修仙人。
　　他和玄柘，跟那些人，相对而立。
　　黑衣青年已然及冠，他发如墨，横刀一步向前，将玄柘护在身后，漠然立着，如松似竹。
　　“孽徒，你竟私藏仙人，罔顾天道，大逆。”灰胡子的长者消失了向来温和的眉目，满是戾气，还有……贪欲。
　　周峰想说，那日我救回来的人，就是我的，我自己的人，同旁人何干。
　　可借住之恩，饭食之情，以及无数个真的把西峰当做家的日夜，他不能说。
　　“师父。”周峰艰涩的开口，其中有无数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或者鄙夷，或者贪婪，或者羡慕，或者嫉妒，还有颜如玉的担忧。
　　握着某刀的手，指骨青白，紧的出了些汗，倘若，倘若真的无法善终，难道要和这些曾经朝夕相对的人，开战吗？
　　“我要住在这里，谁人敢拦？”玄柘覆手，落在周峰的手上，指腹轻轻的摩挲了一下。
　　“仙人当继承天道，传道解惑，为我辈无数修仙人指点迷津，如何飞升。”有一道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引得无数人附和。
　　玄柘向来眉眼清冷，如今更是面若寒霜。“倘若我说不愿呢。”
　　众人唏嘘，不少人面上饱含阴狠之色。
　　最后还是西峰的主事人站了出来，集合了众人的意志，半是威胁，半是请求。“仙人不可违背天道意志。”
　　“我偏要违背，你能奈我何？”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世界，还真不在玄柘眼中，不过一剑之意。
　　“你！”有一不知名门派的人上前一步，剑锋出鞘。
　　他们敢如此逼迫仙人，必然有所仪仗，才能有恃无恐。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些晚啦，更的有些少，谢谢大家支持嗷。以后不出意外都会日更的！

46、婆娑古城（十三）
　　——一战成名——
　　那些老头子一个比一个精，算计人最少是在行，他们自诩天道传承者，以天道迫力为压，妄图这仙人能泄露出点儿飞升成仙的法门。
　　“我这一剑，可破天。”玄柘长剑出鞘，木石之剑，乃是大世界里火山口的岩浆凝化的铁精铸造，又集合了几乎婆娑全部的顶尖铸剑师，可以说是天华地宝和人力的集合。
　　小世界里的人哪见过这等法器，可再贪心，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没那个能耐和仙人抢。
　　众人凝肃立在原地，距离那仙人不过三步之遥，玄柘已经一个错身，将周峰护在身后。
　　仙人白衣，衣衫随风而动，飘散风逸，仿佛下一刻就要拾级而上，登月离去。
　　此时此刻，万众瞩目之时，玄柘只是温柔了眉目，抬起指尖，轻轻的划过了周峰的眼皮上那一点小痣。
　　玄柘向来体寒，周峰被那仙人冰凉的指轻柔抚过，却只觉得一路滚烫，点燃他心里的火。
　　“我带你走，好不好？”玄柘叹一声，捧起了周峰的脸颊，满目深情，倘若视线能化如实质，那周峰一定被那粘稠的眼神紧紧裹住，不能离开他身边半步。
　　周峰的眼睫轻轻一颤，眼尾有些红，哑着嗓音回他，像是落在空旷土地上，被踩断的树枝。“好啊，玄大剑仙。”
　　环境很静，落针可闻，小世界里男子和男子相恋，当属异类。
　　一时之间，或是因为震惊，或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对，相恋的情人。
　　玄色衣衫的周峰身形隽长高挑，眉眼舒朗大气，白衣仙人长身玉立，眉目精致如画。
　　单论相貌，倘若不说他俩是情人，应当是很多女子的梦中情郎。
　　安静的时间也不长，这小院里挤着的人本就多，他们东一嘴，西一嘴的说着旁人的闲话，完全不顾及这个旁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也是，他们敢如此在一个修为比自己深厚许多的人面前大放厥词，无非是仗着人家是飞升成仙，心思纯净不纯净先不说，最起码一定不是有损阴德的人。
　　肯定不会大开杀戒，去犯那杀戒。再说，法不责众嘛，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虽然他是剑仙，是神仙，也不能把人都杀光嘛。
　　嘴长在自己的身上，依然是想怎么说怎么说，剑仙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跟他们计较的！
　　“啧啧，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男子和男子相恋，闻所未闻，简直是我修仙界第一耻辱！”
　　“堂堂第一大门派西峰山原来就是这样管教他门中弟子的。”
　　“孽徒！”许是听到了些闲言碎语，西峰山掌门的脸色也不太好看，青青白白一片，恨恨的骂出声来。
　　“师……师弟。”夹在七嘴八舌的，不堪又唾弃的话语里，还有一声轻轻的唤，带着某种遗憾，可惜，可惜。
　　“诶呦师兄，你还叫他师弟呢，这种人啊，我都觉得恶心。”
　　前阵子还同周峰表白，递过去一只锦囊却被婉拒的小师妹鄙夷的看着这所谓的「师兄」。
　　玄柘脸色一冷，屈指一弹剑刃，横剑恨不得把那些人都杀掉，却被周峰阻止。
　　剑仙剑意无穷，可他不知哪些是周峰同门的师兄师妹们，虽说话说的实在难听，但还是怕周峰左右为难。
　　玄柘握住周峰的手，更紧了，他垂着眸，仔仔细细的观察周峰的神色，想从中窥探什么。
　　可周峰的眼眸依旧是似笑非笑，同往日一般温柔，甚至还多了些笑意。
　　挨骂还开心，傻子。
　　大家刚开始还都挑相比起来的软柿子捏，但渐渐的，火还是烧到了玄柘身上。
　　“呸，什么剑仙，他也配，恶心。”隐藏在人堆里有个肥肉横生的胖子，睁着他豆大的小眼睛，轻蔑又鄙夷的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刚才的声音多又乱，玄柘怕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人人喊打」的局面，大世界里民风相对开化，男男相恋，男女相恋，女女相恋，都占据一部分人，完全是很平常的历经。
　　侮辱他没关系，毕竟本就是他先对玄柘动的心，可要是有人用刚才那些腌臜话，给玄柘安上罪名……
　　周峰长刀出鞘，刀的锋芒很厉，带着千载流淌的月光，一闪而逝，他狠狠地用刀砸了下去。
　　那口出狂言的胖子也终于开始觉出害怕来，他咽了咽口水，可惜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再如何往回咽也不能时光倒流。
　　明明是他先行表白，明明是他，一步一步的设计，一天天的让玄柘心动。
　　他们彼此引诱，玄柘纵使理智，也是被他撩拨的动了心弦。
　　他乃天山冰窟一捧莲，如今因为和自己情投意合，就受那些乌七八糟的人的侮辱，凭什么？
　　这些年，周峰行走出门做任务，是留下来了不少好名头。可如今，他就算在此时此地，大开杀戒又如何？
　　那些被贪欲搅和，迷失了自我的人嘴上不把门，有此厄运也算活该。
　　小世界与众不同之处在此显示。
　　那胖子胸膛中，隐隐约约浮现出金黄透明的一片模糊光芒，深色光芒中央，是一个塔型状的东西。
　　飞升塔……
　　一刀横刃，贯胸不穿肉，生生的用刀意引发天地共鸣，震碎了他的飞升塔。
　　那胖子哇的一下吐出一大口血，捂住胸口踉踉跄跄的后退几步，栽倒在地上，面露惊恐，用颤抖的手指向周峰。“你……你……”
　　鸦雀无声。
　　江湖都道平日里有那么多门派任务，当属西峰周郎完成数目最多，快狠准，但也觉他不过一小辈弟子。纵使修为再深厚，可能超得过西峰掌门人？
　　虽说西峰山是天下头顶的大门派，可若说掌舵人的修为来看，其实各大门派都相差不多，都卡在飞升境的临门一线。
　　刚才被周峰碎掉飞升塔的那个人，可是无量山的山主，修为和那些门派的领头人旗鼓相当。
　　连他都在周峰一刀之意下碎了飞升塔，此生与修仙无望，那他们倘若是再得罪周峰，情况恐怕不妙。
　　那把周峰用的刀，是好刀，好到可以堪比仙人之剑，有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
　　趁人没注意的时候，周峰极快的用衣袖擦去了唇角溢出的鲜血，有气无力的靠在玄柘身上，动作隐秘，幸亏没被旁人发现。
　　天道威压只压修仙境，管不到没飞升的凡人，他们可打不过周峰，可眼下这种境况，明显是两人合心同体，伤一便是伤两人。
　　僵局没能维持多久，玄柘还是轻轻的，松开了他的手。
　　飞升境仙人受此处天地法则约束，虽然小，也自成体系，除非玄柘真要一剑破天，可以毁去天地法则的同时，也必然会毁掉整片小世界。
　　贪欲之人有罪，可那些平凡人又何其无辜。
　　玄柘的身边，只有周峰。
　　可他为了他已经，受了重伤。
　　玄柘想着，心口弥漫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又是疼又是甜，混在一处，像是煎熬又是奖赏。
　　心疼他受的伤，恨不得以身代之。
　　可这片天地里，有人如此爱他，甜的心都化了。
　　“你等着我，无非是把那些飞升的道法整合一下，用不了多长时间。”
　　玄柘慢条斯理的用手拨弄周峰鬓边的长发，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轻轻的，落下一个吻。
　　“此去最多半月，你可愿等我？”
　　“嗯。”周峰垂下眼睛，淡淡的应声，怎会不知，玄柘来历诸多谜团，在一起的这些时光都像是偷来的。
　　倘若此去一别，不知再见何时，可既然玄柘说了，他还是应了。
　　“我要和你一起去。”周峰提出条件。
　　“路途遥远，仙人御剑一日可至天边，倘若带着你，不知要废多少时间。”玄柘解释着说。
　　明明觉察出，一切都不对，可周峰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
　　“我跟你们走。”玄柘高抬着下巴，是一个睥睨的姿态，双手负剑而立。
　　众人大喜过望，只留下西峰山的人驻守山门，其余的人都要一起去那天道之边。
　　那一团乌拉拉的人，逐渐看不到影，也带走了玄柘。
　　西峰名册已经删去了周峰的名字，他再不是西峰的弟子，对于此，也是意料之中。
　　毕竟本就没有传道解惑之情，毕竟自己，向来多余。
　　只是这些年，真的有被给予微末温暖，也曾收到过来自掌门的关怀问候，也曾和同门师兄妹并肩作战。
　　可惜，在小世界里，那些人总是贪欲为先。
　　送别时，颜如玉神色复杂的开口。“我本不应多说，可那剑仙明明能带着你同去，却让你在这里等他。”
　　周峰抬眼，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又好像没有，神色不见波动，语气平淡。“嗯，我知道了。”
　　颜如玉莫名的生起了一股羞愧，他不能再劝，也没立场再说，还是留了句。“锋芒毕露太过，你要小心你的刀。”
　　“行。”周峰应声，看起来漫不经心，心思全然被那剑仙勾了去。
　　他再没喊他师兄。
　　颜如玉眸色渐深，远远回头，看那席隽长背影，如松似柏，不曾被疾风所折。
　　作者有话说：
　　大世界里玄柘不是仙，距离飞升境界还差一线，可是对于低一级的小世界里，对那些人来说，就是神仙啦。

47、婆娑古城（十四）
　　——寻——
　　玄柘走的时候正是春天，惊蛰飘小雨，树上芽嫩绿，如今秋叶飘落，不见硕果累累，他还没回来。
　　周峰照常每日练刀，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一颗月桂树，月桂树上卧着一个眉目精致的仙人。
　　他的无上刀意可带来肃冷之意，强的很，巅峰无人，更显得孤零零的自己有些寂寥。
　　在外人看来，周峰没了师门，形单影只，就算一个人再厉害又能怎么样呢，独木难支如何护住自己的刀？
　　有没有师门，虽说对他来说本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事，可他毕竟是凡人，凡人就不能免俗，从江湖上负有盛名的名门侠客，到如今孤家寡人，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可于周峰来说，他压根不在意这些，说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只是有些想念。
　　想念那个耳尖会红透，怒时会轻轻的喊他一声。「小周」的人。
　　虎落平阳被犬欺，大家都开始把心思放在他那把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刀上，毕竟都能快和仙人的木石剑分庭抗礼了。
　　一开始大家还有理有据的说，这刀很厉害，难得一见，是了不得的好刀，刀冢里拿出来最顶尖的刀就是那把周峰的「某刀」了。
　　之前周峰也有好名声，还有名义上的师门庇佑，众人虽心有贪欲，也藏的严实。
　　现在周峰碎了人家清鹦派掌门的飞升塔，简直是一派之仇，如今虽算不上人人喊打，但等来日推波助澜一番……如此艰难境地，还怕抢不到他的刀吗？
　　终于，不知是哪里蹦出来鼎有名的铸剑师一锤定音，说周峰的这把某刀不仅仅是刀冢里最好的一把刀，还是「天下第一刀」，谁不眼红？
　　人云亦云还算好的，可添油加醋才是雪上加霜，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话头上口口相传的版本就变了。说什么只要谁能拿到这某刀，就能立地飞升！
　　一滴水炸进了油锅里，大家都是还没蹦出来的油，反正周峰没师门，没背景。
　　虽说和剑仙要好，可谁都知道他是死缠烂打的，人剑仙敷衍的同他说两句等半个月，谁知道，竟然半年多都不曾回去。
　　可见之前剑仙都是可怜他，又是重情义，不是还有救命之恩这层关系在嘛。
　　迫于这救命之恩满足这周峰一年半载，也算重情重义了啊，要不然这江湖上谣言如此多，也没见玄柘管啊。
　　周峰此时正在沙漠尽头的酒馆里喝酒，他黑衫长袍，腰里别着那红绳某刀。
　　某刀样子很平凡，其实确实也是把普通的刀，不过是他细心呵护，刀意温养，时间久了，凡铁都能成神兵。
　　玄柘久久未归，他很担心。
　　既然担心，就想着，天边也不远，海角也无所谓，只要能找到玄柘，一切就都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哎，你们说这剑仙，真有那么好看？”一道带这些不怀好意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
　　“嘘，当然好看，要不然那周峰能拒绝那么多家的小姑娘跑去喜欢个男人。你说是不是啊，如风？”被喊的那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应声。
　　“我见过，远远的瞧见过一次，那腰，那眉眼，嘿嘿。”见没得到回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
　　“不是出了周峰那档子事儿，还真不知道男的和男的也能搞。谁知道这剑仙是上边儿还是下边儿的，在床上……”
　　话刚说一半，就有凛冽刀锋割断了他的喉咙，鲜红的血延着脖颈蜿蜒而下。
　　其他人胆战心惊的将目光移到酒馆角落处的那个玄色衣衫的青年，长眉凤目，眼皮很窄，皮囊是好看的，可是有很大的戾气，不好惹。
　　他们的朋友谈笑间没了命，谁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战战兢兢的赔笑。“这位大哥，我朋友……朋友，我替他给您道个歉。”
　　那几个人虽然愤恨恼怒，却无计可施，正准备将那个祸从口出的可怜朋友的尸体拖走的时候，周峰开了口。“你是颜如玉的弟弟？”
　　这个青年眉眼周正，模样还凑合，有几分像颜如玉，在之前也是同周峰打过照面的，他不自然的正了正身体，又点头哈腰。“哎，是我周哥。”
　　刚才他一直沉默，任由那些人说三道四，如今想来，有些心虚。
　　那些隐秘之事凡人如何会知道，也就是他爱慕虚荣，以为能和剑仙周峰这等人物沾上边，朋友们就会高看他一眼。
　　平时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满不在意的贬低周峰和玄柘，好像自己多么高尚伟大一样。
　　那些风言风语的源头是他，一传十十传百，在整个江湖炸了锅，他当然害怕。
　　幸亏他哥哥不知道这事，倘若颜如玉知道的话，得把他腿打断。
　　正想着，忐忑着，却已经看见周峰起身，不慌不忙的向他们走来。
　　一双眼睛依旧是似笑非笑，可眼里哪还能看见半点笑意？
　　“你既然喊我哥，我就得好好管教管教你，你说对不对。”
　　颜如风的冷汗一滴一滴的顺着额头往下落，他连声。“是是是。”
　　周峰又状似好奇的问道。“你哥哥，难道没教给你，祸从口出？”
　　他的瞳孔骤缩，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脚踹到了地上跪着。周峰一脚踩在他的腿弯，只用两指就摁住肩膀，轻抬着下巴，喉结滚动，竟然是笑出声来。
　　“以后，倘若再让我听见有关玄柘和……有关玄大剑仙的事从你们嘴里说出来，他就是下场。”
　　周峰脚下用力，骨骼脆响声传来，可颜如风只是咬着牙，任由身体疼的直打哆嗦，也不敢发声。
　　那些人一窝蜂跑掉之后，他才去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苍白瘦长，刚杀了人。
　　在之前，他极少动手，虽有一刀在手，却容易心软，经常放人一命。
　　如今断了清鹦派掌门人的飞升塔，还杀了不知名的陌生人，还觉不够。
　　只要，只要听到旁人说玄柘一点不好，他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
　　眼眸本是漆黑，如今多了一点猩红，向来张扬大气的眉目，平添了一抹艳丽。
　　他哑着嗓子苦笑。“玄大剑仙，再找不见你，我要疯掉了。”
　　天素山峰，一道白云仙桥架于巅峰，巅峰之上又有高塔十三层，玄柘居于最上。
　　离别之时，情至最浓，最浓之情又破无情之道，待情爱来去之间，只剩下脑海里走马观花的事迹。
　　仙人无情道，已大成。
　　玄柘依旧不明白，当时为何自己心脏生出莫名悸动，为何脸红，又为什么想要触碰和亲吻。
　　那些共同经历的事情，他也没忘。
　　不过是救了自己一命，不过是相伴一年春秋，怎么会到动心的地步？
　　他情根被大道蒙蔽，百思不得其解。
　　问世间情为何物，似毒非毒，当时自己可有被周峰下了蛊？
　　镜花秋月一捧帘洞，玄柘摊开掌心，去看镜中的自己，虽眉眼精致清冷，可眼中分明带了温柔笑意，不知那黑衣少年说了什么，耳根都红透。
　　……
　　“少年本无忧，为何独自闲愁？”正当周峰自饮自酌完了想要起身出发时，有一个白胡子的老头拦住了他的去路。老人鬓发霜白，仙风道骨，一时之间竟然看不清楚底细。
　　周峰不动声色，握着白瓷酒杯的指节一紧再紧。
　　老人有悲悯之心，他长叹，问曰。“倘若有朝一日，一切都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待如何？”
　　“比如？”周峰知晓此人当同玄柘有些关系，气出同源，为仙。
　　“若天下人皆误你，毁你，恨不得以刀剑杀你，扬灰挫骨以解心头之快，你当何如？”
　　周峰一笑以置之，只回问他。“那玄柘如何？”
　　玄柘只管信他，爱他，护他，佑他，劈开天道中，揪出来藏纳其中的污秽，蝇营狗苟，转而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大漠草原去。
　　所以周峰时常想，就算天道不容许再蹦出来个刀神，自己也无法飞升，在这天地间，唯独有这样一个剑仙，也算无二了。
　　只要他信，只要玄柘能再次回到他身边，站在那株月桂树下，轻声又温柔的道一句。“等我回来。”
　　齐鲁山神色复杂，本想进入小世界来拯救徒弟的，可没想到这徒弟伤了人心，却毫发无损。可情爱一事，谁又能真的无损？
　　只好再叹一句。“孽缘。”索性也就不再插手去管，化成一缕青烟从世间消散。
　　周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苦涩凉薄。
　　他本就聪慧，事到如今，怎么会不知道那白衣仙人的来历诡异，怕是来此地渡劫。
　　先前就觉得此方世界尚有屏障，如今临头才觉得自己不过蜉蝣之力，怎么敢去攀仙人高枝。
　　可是，可是，那高高在上的仙人，明明也曾经垂首，俯瞰他的人间。
　　只要，只要，玄柘没有收回那句亲口说出的喜欢，管他是为了渡劫还是飞升，只要肯同他安安稳稳度过这百年。待他死后，尘归尘，土归土，一切的一切，都无所谓的。
　　仙人寿命那么长，只分给他百年，应当不算奢求，可周峰心里知道的，他是奢求。
　　作者有话说：
　　昨天事业考试呜呜呜。

48、婆娑古城（十五）
　　——无言——
　　人生在世，谈及情爱一词，又有谁不是奢求？
　　能得欢欣数月，已然足矣，再多，便是天上掉馅饼，白给他的，得亦欣然，失也从容。
　　仙人降临本就不是秘密，周峰稍作打听就能知道玄柘此时是在天素山。
　　天素山，还未远至天边，同他也共处一片天地间，天素山上有高塔十三层，云雾缭绕里，他的玄大剑仙是被禁锢在那里吗？
　　周峰不得而知，担忧一日胜过一日，恨不得立刻就地飞升，可以御刀乘风立刻就到达玄柘所在的地方，只是恨不得，恨而不得。
　　之前总怕会失去他，如今又知晓另一种可能，那些人们贪欲熏心，做出禁锢仙人的事来也说不准，他定要去救出玄柘。
　　哪怕和世界背离，哪怕天地共弃。
　　初时无目标，他像无头苍蝇一样漂泊流离，如今知晓玄柘所在，一切一切的情感和执念都寄托在上头了，再辛苦也觉不出什么疲累。
　　七天六夜，他万里奔波，不知疲累，在临到天素山不过百里的地方却驻足，开始近乡情怯起来。
　　周峰不知道，玄柘到底如何，也不知道再见面是否能回归初见时。
　　他整理仪容，这些天忙于奔波，许久没有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不少青茬。
　　虽然多日不曾休息，但一想到不久后就能见到玄柘，他还是格外精神。
　　十里之外，他像最虔诚的信徒一样开始步行，距离再见玄柘已然是有十个月了。
　　从春风习习，到如今白雪皑皑，也许时过境迁，也许物是人非，但唯有一颗心，始终如初见时。
　　月桂树上仙人眠。
　　他夜半归来，只需要再那棵树下投个眼神，就能获得力量。玄柘什么都不用做，也不需要去做，他只需要，存在。
　　天素山下，他抬头仰望，云雾飘渺遮挡住视线，非凡人仙人之隔，只是他与玄柘，一个身在高楼，一个所居平地。
　　周峰什么也瞧不见。一片雪花被风吹起又落在他温热的脸颊，像是不能言说的一滴泪。
　　高楼易寻，入口难求。
　　周峰的追逐不会疲惫，但是他着实没有方法去登上如此高的空中楼阁，御刀而行飞不了如此高。
　　十三楼层，无梯无入口，可用穿墙术抵达第一层，御刀最高可至第五层。
　　玄柘居于最上十三层，相差那么远，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玄大剑仙，故人相见，也该来接接我啊。”周峰一筹莫展，他喃喃自语，身旁只有某刀作陪。
　　话音刚落，就有仙人御剑而来，白云作桥，好不潇洒，好不快意。
　　可周峰落魄。
　　周峰静静的站在原地，虽身形未动，可那神情哪里还有早先的肃然冰冷？
　　眼角眉梢都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还有丁点儿不太显现的羞怯。
　　渐渐的，气氛开始不对起来，玄柘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又平淡的看着周峰。久别重逢，到底谁先开口。
　　“你……”周峰想问的，他想问问玄柘到底过的好不好，为什么到了约定时间还不回来。
　　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玄柘应当过的很好，天素上没有驻守的人，他是自由的，可为什么还不回来。
　　终于，周峰开始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他怕极了，依旧没有开口询问，只是轻轻的，同玄柘提议。“忙完了吗，我来接你回家了。”
　　玄柘只是沉默。
　　他和玄柘遥遥对望着，真的不远，也就隔了两株月桂树的距离，可是周峰却觉得，其中有万水千山，无法横亘。
　　“你我，终究是殊途。”玄柘答非所问，他垂着眼睛，眼神没有落在周峰身上。
　　“你我，虽然是殊途，但我们殊途同归。”多日担忧的东西，化为了现实，他却还不甘心，想要弥补挽救什么。
　　周峰一字一顿，分外珍重的语气。他眨也不眨的盯着玄柘，这么多天不见，玄柘瘦了许多，下巴尖了。
　　虽还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可周峰知道，他的吻，也是滚烫的。
　　玄柘只是沉默，用高高在上，略带怜悯的眼神，俯瞰着他。
　　“莫非，你有难言之隐？”周峰惨白着一张脸，素来带笑的眉眼收敛了笑意，对着玄柘向来是如沐春风一张脸，如今正逢春寒料峭，薄薄的眼皮半抬不抬，眼皮上那点小痣若隐若现。
　　“你乃凡人，我是修仙之人，距离飞升境不过一步之遥。你我相隔悬殊，且不说如何共守，你可觉得相配？”
　　仙人话语如同重击，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身上，砸的周峰几乎要站不住。
　　你可觉得相配？
　　这句话，说的真好呐。
　　年少爱人，总会有自惭心理，毕竟自己喜欢的人，是那样好。
　　自己这一关的自轻自贱就难以通过，何况指出来的，还是心上人。
　　周峰一时立在那里，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想说很多话。
　　比如……
　　我会变好的，我也能飞升，一点也不比旁人差，你等等我。
　　或者说，江湖上也有我名头，某刀之名，谁人不惧，你也要珍惜我。
　　可是，他都没有开口。
　　只是张了张嘴，才发觉，临到尽头，竟然无言。
　　心里装的那个人太高了，他乃世间无与伦比第一人，自然值得更好的。
　　可到底茫然，向来那双眼睛是肆意又沉稳的，如今蒙着一层雾，大雾弥漫，他竟不知如何自处。
　　高高在上的仙人心中，到底有悲悯之心，仿佛恩赐一般，指引他一条明路。
　　“不如你交出某刀，供此境凡人品味刀意之途，若小世界中大道之意臻于圆满，我便能修成圆满，离开此地。你们也自有轮回……”
　　他话言一半，再说不下去，几乎是愕然的看着对面青年，猩红的双眼。
　　玄柘可知，这天大地大，他周峰除了某刀，再没别的什么。
　　倘若倘若，只要玄柘要，他便没有什么舍不得。
　　“你当真需要某刀吗？”周峰问的声音很轻，眼神似乎都没了焦距，也不现初见时那副欣喜的模样。
　　玄柘迟疑着，伸出一半的手又攥成拳头垂在身侧。“罢了，没有刀也可，不过是费些时间。此方世界，唯有你的刀意才得大道一线。”
　　“那你拿去吧。”周峰解下自己赖以生存的刀。这把刀，名为某，从记事起就在身边，不曾离开半步，如今玄柘想要，他便给了。
　　仙人的眼神难得落在他身上，玄柘似乎是又细细的看了他一眼，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你倒是难得，如此，我便替此方世界芸芸众生，谢谢你。”
　　周峰强忍着内心艰涩，睫毛抖动，分明是不安的，可依旧不带任何负面情绪的回他。“没关系。”
　　玄柘接过来那把某刀，刀柄分明是冰凉的，可是他却从上头似乎感受到了周峰的体温，犹豫片刻又教育的语气同他说。
　　“我见你身上有杀戮之气，要知道杀孽会在飞升最后一道关卡的时候增加难度，稍不留神就会化为心魔。”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其实，知道的到底是什么，周峰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应该回他一句话，便说了。
　　他脑子很空，明知道自己该离开的，可是这个高高在上的仙人，见一面就少一面。
　　倘若不再多看看他，怕是以后的漫长岁月里都没有再见之期了。
　　透明人周峰就立在两人中间，神色难辨。
　　知晓二人关系大概不会如此简单，却也没料到如此曲折。
　　周峰不知自己碰上什么机缘，来世重活竟生在大世界，但此生已修无情道，同那玄柘不过友人之交。
　　在小世界里，救他，千里奔波寻他，一腔真情也寄与他，虽痴情错付。但……也不至于落到最终相拍两散的局面。
　　更何况，他的记忆里，明明有齐鲁山教导少时的他练刀的场景。
　　周峰性子闷，不怎么爱说话，那白胡子的老头总是逗他，分明耄耋之年，还如老顽童一般寻来小孩子爱玩的玩意儿往他怀里塞。
　　有时是泥人，有时是狐狸面具，更有甚者，是不知道从哪里的人间带回来的木质寸长的小刀。
　　他有某刀，某刀已是世界上最好的刀，哪里还需要这些孩童才会需要的玩具。周峰自己都忘了，他的小时候，也是一个孩童。
　　从来练到，从来不知何为刀。
　　他迷迷茫茫过了半辈子，不知来历，浑浑噩噩的活，相信的唯有一把刀。
　　是因为上辈子失去了镌刻在生命里的刀，所以重活一世，都成执念了吗？
　　师父到底怎么死的，这个「师父」指的是那个西峰山掌门还是齐鲁山。
　　他真的记得吗？死的到底是哪个师父，他要心心念念复活的，究竟是谁。
　　如今飞升路途上，玄柘相助，也只是因为之前落难于小世界里，自己也倾囊相助过吗？
　　他们活的太久，修炼太久了，当然都会知晓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本就是假的。
　　不在意，也不必在意，无需在意。
　　那么多的疑问，落在空气里也是轻飘飘，没有人回答他，也无人听得到。

49、婆娑古城（十六）
　　——人人喊打——
　　周峰来时还带着某刀，离开时却是孤身一人，没能带回来心上人，也没了刀。
　　说是离去，可到底前路在哪里，周峰真的不知道，他没有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一个小小的周峰，一个丢了刀的周峰。
　　没有师门，没有房屋，不知父母，也没有亲朋，独身漂泊，孤零已久。
　　终于又回了刀冢，毕竟那是他的起点，最终也许会成为他的归处。
　　刀冢里有凛冽的罡风，刮着他的面颊，却令周峰感觉到久违的亲切，他伸出指尖轻轻的点了点刀冢入口处，那把半截刀身陷入土地里的庞大的刀。
　　宝刀通灵，他像是对朋友那样话闲聊，语气带了点儿怀念。“老家伙，还在这里，这么沉，没人能把你抬走吧。”
　　刀冢里刀虽然多，这里的刀但也不是谁想拿就拿，看上哪一把就拿走哪一把的。
　　有些刀重千斤，力足者可得。有些刀虽然轻便，但是却自行酝酿出了无上刀意，倘若不是刀灵心怡的主人出现，怕是立刻就会被那霸道的刀意撕碎。
　　周峰也算奇人，他从出生就在刀冢，这里的刀或多或少也算见证了他的成长，有了这层关系在，所有的刀都愿意供他驱使。
　　偏偏，周峰选了最不起眼的一把刀，说是刀，其实不如说是缠着红绳的铁块，这就是某刀的雏形。
　　周峰厚重粗犷的刀意锤炼它，把这原本寸余厚的铁块磨的很薄，薄如纸，轻如翼。
　　照理说这种重量和厚度的刀质地已经不能称之为刀了，有些像剑类别里的软剑。
　　可某刀偏偏不，它韧性不足，刀意把铁精轧在一处，才降低了刀身的厚度，让某刀一如既往的坚硬。
　　谈起这把刀的名字，周峰实在是起名废，一来二去，干脆冠名为「某」，也算了却一直喊它喂喂喂的这种尴尬局面了。
　　刀冢这名听起来很是肃杀萧瑟，其实不然，刀冢若说是刀的故乡对，但说是桃花林也可。
　　刀冢里头栽着十里桃花树，不分时节，你方开完我登场，每个季节都有桃花绽放，也都有干枯的枝干，堪称一大奇观。
　　没了玄柘，没了某刀，旁人看来丢了情人又丢了生命中的全部，应当会是严重打击，一般人早就一蹶不振了。
　　可周峰没有，他活的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又回到了若干年前，不曾进过西峰山，不曾遇见过玄柘的那种状态。
　　若说心动之情，固然还在，只是收放自如，藏在心底，因为本就知道，自己一介天地共弃之人，不配得到什么喜欢，如今失去了，倒也坦然。
　　某刀既然不在了，那他可以重新练上一把，一切不过重头再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苦中作乐，简直就是个闷头傻子，厚重刀意时时刻刻都压在心里，却没有一把趁手的刀供他抒发。
　　周峰再找不见那样的一块黑铁了，他迫出胸口一口浓重黑血洒在地上，有一股煞气极快的在那摊血迹上升腾，最后归入空气里。
　　周峰淡淡的看着那口血，他的刀不在，干脆就折了旁边的桃枝为器，点在红中带黑的血上，洗涤里头的煞气。
　　“原是如此。”临别时，玄柘为什么会用那种怜悯又厌恶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痴心太重，都要走火入魔，魔里带煞，又如何飞升。仙人怕是早有慧眼，厌弃他也是应该。
　　三里桃花林，浅浅一眼就能看到地头，他也学玄柘昔日那样枕在上头，每日把桃花树当成温柔乡，能偷得片刻闲情，做个好梦。
　　可梦里，依旧还是玄柘。
　　梦到的还是几桩旧事。
　　他那时候还没和玄柘情投意合，只当玄柘是个好模样的高手，无处可去半逼迫的让自己给他提供个住处。周峰同玄柘，还是个房客和房主的关系。
　　江湖里有个门派榜，排名靠的是任务积分制度，哪个帮派的排名靠前，自然就势力强大。
　　那些任务无非就是除恶扬善的一切危险事，对于周峰来说，难度是不大的。
　　他受恩于西峰山，西峰山为他提供了住处和食物，总不好白吃白喝白住，就每日里为师门做些任务活，添添积分。
　　于周峰虽然难度不大，但苦于繁乱杂多，有时候他并不刻意赶时间回去，忙到半夜也很常见。
　　就是一日晚归，偏殿的灯还点着，玄柘是仙修，睡眠时间向来少，估摸又在读书或者钻研大道。
　　平日里两人相见时候少，周峰并不觉得家里还多个人，可每当回来晚的时候，总有一盏烛火在等着他，虽然玄柘也是无意为之，但到底渐渐的有了期盼。
　　因为有玄柘在，每日归来，也成了一种值得期待的事情。
　　梦里烛火影影绰绰，自己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八成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走到如今这等局面，沦落此等境地。
　　画面一转，又是另一幅情形。
　　彼时两人还在暧昧期，周峰任务也不去做，巴巴的候在玄柘的必经之地。
　　仙人羞恼，脸色如玉，偏爱染上霞色，倘若从周峰嘴里吐出什么浑话，就能红透整张脸。这个梦，就是曾经一幕。
　　“玄大剑仙，你可曾中意过什么人？”
　　周峰抱臂靠在小厨房的门板上，垂着眼，心不在焉的样子。
　　玄柘心里有些痒，一直埋在心底的种子不知道受了哪场春雨，突然有了要破土钻芽的趋势，他看着垂着眼皮的周峰，那点痒就一点一点的放大了，有些难以忍受。“不曾。”
　　周峰将视线转移到玄柘身上，还是淡淡的神色，好像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语气也是淡淡的。“哦。”
　　在玄柘快要失望前，周峰却探身过来，捉住他的一只耳朵细细打量，看着那白如玉变成了红若霞才算罢休，慢条斯理的调戏这看起来冷冰冰的仙人。“其实，你可以尝试着中意一下的。”
　　“嗯？”玄柘不解又心慌的厉害。
　　“比如我。”是少年坚定的声音。
　　比如我……
　　玄柘既然已经答应他，又为何毁诺。
　　不甘心和迟来的悲伤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发作。
　　他又梦到仙人绝情的脸，冷冰冰的语气。
　　他们原来，真的并不相配。
　　他们原来，真的是殊途不同归。
　　透明的水突然就蔓延到了他的眼角，流入一瓣桃花，化为明日清晨的露珠。
　　一块肉，倘若做的太香，总有数之不尽的苍蝇扑上来。
　　不知为何，某刀的消息没有泄露，世人皆不知某刀在剑仙玄柘那里，都以为某刀在周峰身上。
　　得某刀者可乘仙人势，立地飞升。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播开来，周峰的行踪却没了。
　　周峰从刀冢里来，知道的人毕竟是少数。
　　夜半时分，西峰山掌门人独身前往颜如玉的住处，叩响了门。
　　……
　　知晓周峰藏身于刀冢，西峰山的人哪里还顾及曾经周峰也算他门下弟子之一。
　　终于先按耐不住，可他们终究势单力薄，没有什么胜算，还是曾经的小师妹想出来的法子，不如把这消息传播出去，让各大门派都知道这个消息，一起去寻那周峰。
　　虽然刀只有一把，但实在不行把那刀融了，大道精华可以平分的啊，大家岂不是都赚了？
　　三三两两结成群，一群一群又一群。
　　他们扎堆一样往刀冢里跑，单打独斗是打不过周峰的，周峰向来没有伤人性命的习惯，总会对他们手下留情的嘛。
　　终于厌烦，也终于把那藏匿在心头的戾气和煞气激发出来，周峰杀了这些天来，前来找事往他要某刀的第一个人。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当各大掌门人派出来的弟子开始有去无回的时候，他们才感到害怕起来。
　　怎么忘了，之前的周峰伤人不杀人，是因为还是西峰的弟子啊，他明明断了人家飞升塔，也明明有他杀过凡人的小道消息。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量，竟然敢同周峰发难。
　　还是有人找到那些死去的人的尸体的，无不是因为被凛冽刀意割断喉咙而死去的，有稀少打斗痕迹，多的还是一击毙命，可见周峰此等刀法，已然登峰造极。
　　终于，有人渐渐的觉出不对来，那些尸体脖颈处的伤口，都有一丝浅淡的，黑色的煞气。
　　周峰成魔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又传到了玄柘那里去。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打不过周峰，可是还有仙人玄柘啊，他总能打的过。
　　于是众人请愿，希望仙人走出天素山，杀掉魔头周峰，找出已经丢失的某刀。
　　用仙力将某刀碎掉，将大道之力平分给各大门派，以全各大门派渴望飞升的心。
　　仙人不愧是仙人，应当早有预料，玄柘只犹豫了片刻，便轻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一支号称着「除魔以慰天下」名号的组织就开始响彻天下了，只有加入这个组织才是正的，才是道，倘若要说半点儿周峰好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虽然平日里周峰出江湖任务时候，也有不少人受过他恩惠，可如今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巴。
　　利益和贪欲，蒙蔽了他们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

50、婆娑古城（十七）
　　——吻——
　　周峰如今人人喊打，他们师出有名，自然肆无忌惮，倘若有仙人在小世界之外，打开天眼，就能看见里头翻腾的贪欲和恶念，充斥着整个界面。
　　小世界之所以为小世界，就是因为里头人三魂六魄不齐全，心性不稳，最是容易发生崩盘的变故。
　　周峰以为此生再难遇见玄柘，未曾想不过区区半年不见，就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眉眼。
　　甚至还想，会不会是玄柘回心转意，会不会是之前都别有苦衷，如今已然释了重负。
　　虽然他等的很苦，但现在前来找他，也不算太迟，周峰等得起。
　　欣喜的眼神，撞上了冰冷的双目，原来还是他太傻，太过天真。
　　“你已成魔。”玄柘的语气肯定，丝毫不给周峰解释的空间和余地。
　　周峰想说，他没有，只是血肉里头带着点儿煞气，但真的没有入魔。
　　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贪图某刀，不尽贪欲滔天，嘴里还总是不干不净，说一些诋毁玄柘的话语。
　　他说了，玄柘会相信吗？
　　一双水洗过的眼睛，干净，无辜，又充满着对他的仰慕。
　　玄柘握紧了木石剑，剑已出鞘，剑尖向下。“小世界里，不能有一个通大道，却走向歧途的修仙者。”
　　来的人很多，他们讨伐声很大，很吵，昔日的师门如今都成了他的仇敌，颜如玉沉默的立在西峰山掌门人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玄柘提剑，欲刺。
　　周峰傻傻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没有刀，也没有任何的什么兵器去抵挡。
　　刀冢里的神兵护主，有要前来替他遮挡的趋势，也被玄柘用仙力甩开。
　　他是一剑贯胸。
　　贯的是颜如玉的胸膛。
　　周峰早已做好准备，听到皮肉刺穿声，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疼痛，他睁开眼睛，难以置信的望着那袭熟悉的白衣倒在地上，哑着嗓子。“师兄。”
　　他只来得及抓住颜如玉的一片衣角，便同他一起踉跄着栽倒在地。
　　“小周，对不起。师兄……泄露了你的行踪，如今，如今都还你。”
　　颜如玉磕磕绊绊的说完这句话，还想伸出手，像往常一样去摸一摸这个师弟的头，可是终究没有力气了。周峰颤抖的回握住他的手，像儿时那样轻轻的摇了摇。
　　周峰将颜如玉的身体揽在怀里，用手缓缓的替他合上了没有瞑目的双眼，小小声的。“我知道，但是原谅你了，师兄。”
　　昔日，颜如玉待他虽好，但总归是西峰人，周峰早料到自己会有众叛亲离这一天，不想让师兄为难，可是……
　　他总要为难的。
　　“你杀我师兄。”周峰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脚边就是颜如玉的尸体，他的声音嘶哑，不复往日温柔。
　　周峰手握着玄柘刺过来的剑刃，一点一点的把它从颜如玉的胸膛里。
　　鲜红的血顺着玄柘的木石剑滴滴答答，玄柘开始没由来的感到心慌，明明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却突然出现了变数，可面上不能显露出来分毫。
　　“他咎由自取。”
　　“你是想杀我的。”周峰语气平平，可情不自禁，他只想仰天大笑，泪也不必再流。
　　周峰已经没了某刀，某刀已经碎为天上星辰，但是他还有一腔剑意，永不服输。
　　玄柘无言，周峰说的没错，他就是想杀他的。
　　“我要和你比试，为我师兄报仇，输也是愿赌服输。”周峰空手折断刀冢一截桃枝，以此为刃，是个起架动作。
　　“你打不过我。”玄柘收回木石剑，锋刃划过周峰的掌心。
　　不愧是仙人剑，割破了皮肉还有磅礴的剑气顺着伤口渗进脉搏。
　　“那总要试试。”周峰扬唇一笑，肆意风流不抵达眼角眉梢，瞳仁里满是悲情。
　　倘若给桃枝赋予刀意，只需枯枝，不需要桃花瓣，他挑落一枝桃花，洋洋洒洒飘落半空，竟然模糊了玄柘的眉目。
　　玄柘提剑而来，周峰御刀相抵。
　　他有剑意，周峰亦有刀意。
　　可仙人有剑名木石，周峰却无刀，被厚重刀意所支撑的桃枝碎在木石剑下。
　　周峰足尖点地，使着轻功被玄柘的剑意逼得一路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意料之外的输了，周峰自己所说的，败也从容。
　　那剑意直直的晾在眼前，只差一步就钻入他的胸膛，一寸一寸的进入他的胸膛，这是一种折磨。
　　从前也远距离观看过木石剑，心血来潮时候也央着玄柘拿出来给他摸摸看，把玩一番。那些时光里都是夸赞它锋芒毕露，夸赞玄柘剑术绝佳。
　　如今自己亲自体会这一番，才觉得原来木石剑扎在心口，真的是透心凉。
　　周峰单膝跪在地上，双目赤红，语气艰难又带着些凶狠，目光定定的仰望着白衣的仙人。
　　分明咬牙切齿，却因为重伤而没有半分气势，气太弱，也只刚起了个头，是两个字。
　　“倘若……”
　　话没说完，力已不支，木石剑吸纳了他太多的生命力，如今还插在周峰的胸膛。
　　他栽倒在地上，双目轻轻的眨了眨，有片刻的茫然，生命的最后一刻从容的闭上双眼，已然气绝。
　　此生，玄柘都不会知道他未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倘若，重来一次，他不会救他，周峰不会救玄柘。
　　他们也许会萍水相逢，在某一个午后擦肩而过，但永远也不会有如今这种局面。
　　仙人冷若冰霜，那戾气和冷意比之前只多不少，他干脆利落的拔出剑来，背过身，昭告天下。
　　“如今小世界已然完备，魔头已除，我当立地飞升，归沐回家。”
　　天道嗡鸣，天空之上凭空降落一个莫大的灰色漩涡，灰色漩涡始终在盘旋，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天边云彩被撕扯的七零八落，遥远的火烧云连成一片，将天幕涂抹成五彩斑斓的画。
　　渐渐的，小世界里的一直隐于众人眼前的屏障渐渐的展露出来，和周围的空气分离，分明是透明的接线，可大家都知，哪里就是有一道屏障。
　　玄柘旋身飞剑，脚踏云成为层层阶梯，步步登天，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对虚空之中的某处。“小小天道竟然也敢算计我，也不怕我碎掉你的根？”
　　空气成波，荡起圈圈涟漪，扩散千里之外，却没有一个人看得懂，这是一个什么回应。
　　只知道那日，仙人降下雷霆之怒，一剑劈开天道中，彻底打碎小世界和大世界的屏障，让这方小世界里的人，人人只要修为足够，便皆可飞升。
　　众人皆喜极而泣，竞相称赞玄柘为开天辟地第一人，正是因为有了玄柘，这个世界和大世界的屏障才就此打破，小世界的人也能飞升入大世界。他们欣喜不过片刻，又被一道阴冷的视线凝住。
　　仙人的目光却有千斤重，沉沉的压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凡人肩头上，他们大气也不敢出，皆屏住了呼吸。
　　甚至毫不怀疑，倘若呼吸再重一些，仙人就要大开杀戒，让他们小世界的全部生灵都为他的愤怒陪葬。
　　可不知犹豫什么，还是心怀顾忌，玄柘的视线，也终于不放在他们身上，而是轻飘飘的落在那个，在之前已经被他一剑穿透心脏的刀客身上。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仙人一步一步，坚定不移的走向那个死在木石剑下的魔头，然后轻轻的跪在地上。
　　众人只敢说一句他神色莫辨，可有眼睛的都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仙人，也有情悲之时。
　　他应当是极其悲痛的，那张速来精致清冷的脸面上，终于有了裂痕。
　　仙人颤抖的伸出指尖，划过那张已经沾了不少血的眉目，在薄唇上驻留。
　　都道薄唇情薄，周峰虽是生着薄唇，却深情厚义，可见那些凡间俗语，根本当不得真。
　　那在此之前，他说了那么多的违心话，也不知道周峰这个傻子有没有当真。
　　玄柘捂住周峰的伤口，像是想用这种方法为他止一下血，可是作用明显不大，他是仙人又如何，怎么照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抱起了周峰的尸体，用的力气虽然很轻很轻，却比木石剑重，比天下重，重的他都快要直不起腰，干脆就垂着头同周峰额头相抵。
　　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又或者说，大家其实都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却心照不宣的装聋作哑，不散露出丁点儿动静，因为那是仙人的誓言。
　　“我带你走，带你回草原去，劈开天道中，揪出来藏纳其中的蝇营狗苟。”
　　“只要，只要你能原谅我。”
　　“小周，不要离开我。”
　　他垂下头，留恋的在那张苍白的唇上印下一吻，之前向来温暖又柔软。
　　如今虽然已经冰凉，可玄柘觉得，万古时光都可以付之于这一吻。

51、天道（一）
　　——破而后立——
　　过往之境，当真是宛如镜花水月，过去周峰深陷其中觉得痛苦难耐，悲怆郁结于心，可倘若以一个旁观人的角度去看待的话，这些悲欢离合也没有什么，不过是画本子里，最寻常不过的痴心错付。
　　笑主人公太傻，笑他太过于薄情。
　　周峰在他自己身死的那一刻，就干脆利落被过往之境所排斥，因而也没能看见，玄柘悲痛欲绝的那一幕。
　　不过就算看到也没什么，毕竟，迟来的情深比草贱。
　　回想这一生，孤寂时多，欣喜时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全都和玄柘有关，也算可悲。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又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儿，但重活一世，细细想来，还是受玄柘恩惠多，或者悲苦难耐或者欣喜欢乐，他人生中的每一幕玄柘都不曾缺席。
　　其实换位思考，周峰也能理解玄柘，因为想要寻求飞升才屈尊坠入小世界。
　　自己不过是他名义上的救命恩人而已，哪怕玄柘不被人救，自己挣扎个几天也能好个完全。
　　小世界里飞升无非就是，凝聚信仰之力，再诛杀邪魔，凝一界之力来冲击天道屏障。
　　自己不过是最好的梯。
　　想必，依照之前自己的那个性子，哪怕玄柘对他无意，只要能当一当他向上攀爬的梯也是极其好的。
　　不过是得偿所愿，求仁得仁，他真的了无遗憾。
　　周峰自打从过往之境出来，就落在了婆娑的沙漠里头，从哪里进来自然就从哪里出来。
　　小世界里过完了一生，大世界里也才过了一柱香，黄粱人生，不外如是。
　　他出去的时候，颜如玉和玄柘还在打架，仙人是灰头土脸的狼狈，颜如玉身上也挂了彩。
　　倘若玄柘不手下留情，如何能和颜如玉打成五五开？
　　俩人看见周峰出来，同时停了手，玄柘面沉似水，仿佛受尽了欺负，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摆出一个委屈样子。
　　看来颜如玉是大获全胜，他潇洒至极，喜又上眉梢。
　　“师弟，你可算出来了。”颜如玉一袭青衣，兴冲冲的赶过去，折扇尽显无穷风流，还是之前那番骚包样子，与过去一般无二。
　　周峰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像是要看清这个，已经许久未见的人。“好久不见。”
　　过去的周峰是过去的周峰，那些人那些事，他只是一个曾经的旁观者。
　　重活一世，别人欠他的，他不会要，他欠别人的，却一定会还。
　　和颜如玉的师兄弟情是和曾经周峰的，他继承不来，但颜如玉的挡刀之恩，他不能不记着，就是得找个机会再还回去。
　　颜如玉愣在原地，看着周峰有些冷淡的眉目，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心。“你现在……在修无情道？”
　　“算是吧。”周峰其实也无所谓有情无情，只是他如今心绪集中于刀，没有放心思在旁的上面。
　　“你……知道了曾经？”玄柘脸色实在苍白，捏着袖子立在一旁，磕磕绊绊的总算问出这句话。
　　周峰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默然片刻才回。“显然是。”
　　“你可曾怪我？”玄柘贪恋的看着周峰的面容，不肯错过分毫，恨不得把等待的这些年，全都补够。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是曾经的那个周峰了，他是他，我是我，我完全有新的自己的人生。”
　　周峰可能觉得这有些令人难以理解，又补充。“我走马观花以旁观者的角度看过这些故事，自己却没有切身体会，所以对你，我没什么怨怪。”
　　“不过就算是当事人，应当也不会怪你，毕竟是……求仁得仁。”
　　周峰尝试着去理解那个小世界里的自己，一腔孤勇爱人，得失不论。
　　是了，周峰……求仁得仁，怎会怪他。
　　玄柘心里又燃起希望，几乎可以说是迫切的看着周峰的眼睛，试图从里边分辨出来一些什么自己所期待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几乎把所有的重量放在了这一句话上面，但声音又轻的很。“那你……还喜欢我吗？”
　　颜如玉脸色有些发青，一挥袖子想要打断。“在这说什么喜不喜欢的酸话，你离我师弟远点儿。”
　　“我这条命，还有师兄又重现于世，应当是你救的。”周峰答非所问，他不是傻子，小世界里的自己执迷情爱，分辨不出来什么。
　　可当自己置身事外的时候，就会发现，一切都扑朔迷离起来。
　　玄柘没道理性情大变，也没必要非要刺自己一剑，除非迫不得已吧。
　　玄柘漆黑的瞳仁仿佛被水洗过，有些湿漉漉，他轻轻的嗯了一声。“我跟天道有一赌约，现在……还不能说。”
　　“哦。”不能说便不能强人所难。
　　“小世界里的命又不是真的失去，大世界里寻找某刀你也助我良多。”
　　玄柘的心沉到谷底，开始没由来的发慌，周峰怎么会这样说，倘若倘若一切真的可以相互抵消，他们不用算得如此清楚。
　　“这是我欠你的。”玄柘有些酸涩的道。
　　“不，你并不欠我。倘若我不是周峰，对你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为了追寻大道，你做的很对。取物而已，更何况，你也都已经做了补偿。”
　　周峰义正言辞，讲的也是道理，可让玄柘听起来，整个人都像掉进了无底洞。
　　他想要挽回，想要牵住周峰的衣角，或者是捂住周峰的嘴巴，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是，还是有周峰的声音，从耳朵里钻进来。“玄……剑仙前辈，感激你，谢谢你的帮忙，他日有机会，一定偿还。”
　　过往不究，有欠必还。
　　玄柘狠狠的闭眼，想要把那些声音甩出去，好像这样，就不用听到周峰这些话。
　　可是还有一记重锤。
　　“至于喜欢什么的。我想前辈已然飞升，还是不要谈论这些虚无缥缈的空话了吧，之前不过是我不大懂事。”周峰的戾气收了，对他客气又礼貌，难得也很疏离。
　　颜如玉颇有些得意的看着那落魄仙人，又眼巴巴的凑过去，活像一只得了便宜的小狗。
　　“师弟，师兄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师兄也喜欢你，还有机会没。”
　　玄柘的剑意涌动，恨不得就要立时出鞘，在接触到周峰冷然的目光时，不得不偃旗息鼓。
　　周峰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师兄还是不要开玩笑了，我已经遵守约定进入过往之境，不知道那片某刀碎片，还在不在？”
　　“某刀碎片已然给你了，师弟，还记得那日少年撞向你，下的绿蚁之毒吗？”
　　颜如玉筹谋多日，以某刀碎片为载体，制出绿蚁之毒。其实还有更好的法子去接近周峰，让他进入轮回之境，但时间紧迫。只能采取下毒这个法子了。
　　绿蚁之毒，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绿蚁虽为毒，但确是经过千年酒液精酿而成，如今又掺杂某刀做衬托，更是难得的好东西。
　　绿蚁可以短暂性凝结法力，但等脉络打通之时，表层毒素被身体排出，周峰也会察觉出某刀碎片，积累的酒酿精华也会转化为自身修为，绿蚁，其实是一种补物。
　　“原是如此。”周峰催动灵力，发觉同之前相比，不退反进，当下就明了了。
　　某刀身体轻轻一颤，它的灵即将归于圆满，还差最后一片碎灵，如今绿蚁之毒祛除，五分已得其四。刀身愈发通透，厚重，沉重的大道之气弥漫，是久违。
　　周峰垂着眼睫，瘦长的手指搭上刀刃，轻轻一抹却无半点儿血痕。
　　某刀吹毛可断，更别提像这样上手去抹刀身了，但是如今什么也没有。
　　可见某刀已经激发出来了不伤主人的特性，这么些天的奔波也不算白费。
　　“多谢。”周峰的感谢是真心诚意，他没别的什么能回馈给颜如玉，只能先用简单二字承载谢意，假以时日，一定还会有报答的机会。
　　犹豫着，周峰尝试着开口。“不知道那个少年是个什么身份，言辞间，有些过激？”
　　“昔日有一少年书生，背行囊进京赶考，途遇海市蜃楼之景，步入歧途，偶见亭台楼阁，多婀娜，却不曾见过有人烟。
　　却观场景转换，一时下起来瓢泼大雨，雨中有一只黑色的雨燕乘风破浪而来，身形优美傲然相迎，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活物。”
　　少年不经人事，恍惚间，身处红楼小阁，小阁里有一名黑衣女子绝色，像是等待他许久，他们共赴云雨。
　　那少年被美色迷了头，倾家荡产求换美人一笑，美人诞下一婴孩后香消玉殒，少年也随之殉情而死。
　　“那日在临海交界处看到的少年，是海燕之子。”周峰半是肯定，相传海燕之子虽有神通，儿时流落人间，怕是吃了不少苦。
　　“他被普通人家捡了去，小时候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再次挣扎于温饱的贫困线，自然是落差巨大。”
　　颜如玉没再继续解释，也一切都在不言中了，他定用了什么法子来使那海燕之子帮他，不然一切也不会如此恰到好处。
　　不过，情非得已。
　　周峰也没怪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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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天道（二）
　　——某刀碎片——
　　“某刀碎片已然给你了，师弟，还记得那日少年撞向你，下的绿蚁之毒吗？”
　　颜如玉提起那日，颇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那也是无奈之举。
　　他筹谋多日，以某刀碎片为载体，制出绿蚁之毒。其实假如再等等还有更好的法子去接近周峰，让他进入轮回之境，但时间紧迫。只能采取下毒这个法子了。
　　绿蚁之毒，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绿蚁虽为毒，但确是经过千年酒液精酿而成，如今又掺杂某刀做衬托，更是难得的好东西。
　　绿蚁可以短暂性凝结法力，但等脉络打通之时，表层毒素被身体排出，周峰也会察觉出某刀碎片，积累的酒酿精华也会转化为自身修为。
　　绿蚁之毒，名为毒，可毒的效力算不得长久，对人体无害，总体来说其实是一种补物。
　　“原是如此。”周峰催动灵力，发觉同之前相比，不退反进，当下就明了了。
　　某刀身体轻轻一颤，它的灵即将归于圆满，还差最后一片碎灵，如今绿蚁之毒祛除，五分已得其四。刀身愈发通透，厚重，沉重的大道之气弥漫，是久违。
　　周峰垂着眼睫，瘦长的手指搭上刀刃，轻轻一抹却无半点儿血痕。
　　某刀吹毛可断，更别提像这样上手去抹刀身了，但是如今什么也没有。
　　可见某刀已经激发出来了不伤主人的特性，这么些天的奔波也不算白费。
　　“你怎么成了用毒大能，还去了蓬莱？”
　　姜姚那日讲了婆娑有一位用毒者，但周峰没有想到这人关系和自己竟然还算得上是匪浅。
　　“这个就一言难尽了。”颜如玉皱着眉头扫了一眼正在旁边丧气的玄柘，莫名感觉这神仙有些落魄，怪可怜的。
　　本来还想再展开说说如何个一言难尽法，但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一句。“改日再说。”
　　周峰闷闷的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用他的食指去敲击那梨花木的桌板——板子好多年没用，积了不少灰。
　　而玄柘就售后在距离周峰不远不近的一个地方，视线刚好能够到他，也不至于显得太过惹眼，反正对于颜如玉来说，这位的气场强大，不注意到是不可能的。
　　偏生最该注意到他的人，没有瞧见，颜如玉乐的周峰不管，不可能上赶着提醒他冷落了这个剑仙，也就继续同周峰讲话。
　　“如今某刀碎片你还差最后一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颜兄，还差最后一块碎片，我得找到它，就先走了。”周峰已心想事成，准备离去，虽然现在半点儿线索都没，也是一头雾水，但总要试一试寻找的。
　　听到颜兄两字，颜如玉知晓周峰此生是要割舍过去了，也就不再劝说。
　　心怡这个师弟是真的，但……最最情浓时也不过是多多探望这个小师弟，如今时过境迁，他已非那个刀冢里带出来的沉默少年，自己也初心已改，能再道一句喜欢便是最好了。怅然不可避免，但是如今已经是现下最好的结局了。
　　玄柘见周峰一直专注的同颜如玉说话，瞳仁湿漉漉，眼巴巴的盯着周峰。
　　周峰早就察觉，却也无可奈何，待等到和颜如玉说完话才把视线放在玄柘身上。
　　“小周，我和你一起去。”玄柘言语有些艰涩，说的不太理直气壮，他不知道如今这个局面，如何能跟周峰在一起去经历那些事情。
　　“不必。”小世界里玄柘已经帮他很多，他又不是记仇的人，捅了之前的周峰关现在的他什么事，不讨厌不憎恶，只是现在倘若在一起共事的话，会有些别扭。
　　昔日里一心想要集齐某刀碎片无非是为了齐鲁山，现在通过过往之境自己的记忆已经回来了大半，应该还有一些和齐鲁山学道的片段。
　　虽有预料齐鲁山应当还活着，而自己地府里的虚假记忆应当是小世界里……西峰山最后没了吧。
　　玄柘的眼角登时就耷拉下来，瞳仁里的光暗淡下来，沉默住，没有回周峰的那句不必。
　　“我师父如何了？”他本不想问玄柘，自己去摸索打探的，可是转而一想，问问他也没什么，既然下定决心要割舍过去，断不会扭捏作态。
　　玄柘一时没有答话，颜如玉愣了愣，以为是在说西峰山的师父，也有些难言，但还是回了周峰。
　　“众界皆恶，玄柘引渡纯善之灵飞升入大世界，剩下的就……屠了一界。”
　　其实颜如玉对自己这个师父有些情感复杂。最后周峰死后，小世界里的道法本就凝聚于刀冢周峰身上，如今那点儿道也溃散，小世界里的恶念长了翅膀一样渲染。
　　人人相争，哪怕为了丁点儿利益都能手刃亲朋，颜如玉不过小世界普通人，也有些修为，在西峰山主准备杀徒获取修为的时候，玄柘救了他。
　　其实颜如玉不能免俗，当时也有被贪欲冲昏头脑，毕竟那种境遇下，能保持良善之心的，少之又少。
　　许是最后他替周峰挡了一剑，因祸得福的入了这剑仙的眼，尽管他非纯善，还是被玄柘引渡了出来。
　　那些小世界里的人被屠的干净，只留下七七八八零碎的魂，等到百年温养之后，便可重现于世，只是但愿他们能成为一个好人。
　　“屠了……一界？”周峰目光有些震惊，他垂着眼睛掩盖住了情绪，却展露出眼皮上那墨点来。
　　玄柘应当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他刻意的转移话题。“齐老头，唔，师父他多年前就已经隐居，估摸谁都找不见他。”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说的不像是实话，不过周峰最不喜欢强人所难，便也没有刨根问底，只点了点头，做出个听到了的样子。
　　颜如玉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们之间还有一些事情发生过，而自己并不知道，这点儿尴尬和不了解，在如今诡异的氛围里，自己这个人的存在开始变得多余起来。
　　“不如……我先走，你们聊。”颜如玉识相的正准备离去，却没想到周峰也跟上来几步。
　　“我也要走了，五界只有一个还没去过，八成某刀碎片在那里。”
　　是个情理之中的回答不假，可如今现在堂厅里，只剩下了匆匆赶来，形容狼狈，又被当了半天透明人的，天上地下唯一的剑仙玄柘。

53、天道（三）
　　——再寻某刀——
　　颜如玉定居婆娑，还成为此地一代用毒大能，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他之前在小世界里应当是风光霁月般的人物，如今以毒名相衬，可见必有奇遇。
　　不过颜如玉不太想提及，周峰也没必要开口去问，眼见着那青衣消失在天边化为一个点才动身。
　　至于去往何地，周峰一概不知，主要是先找个地方落宿，慢慢的打探下一块某刀的消息。
　　姜姚那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当初在蓬莱大荒，受过雨乡的帮助，应当给予回馈。
　　周峰心事重重，自然就忽略了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的玄柘。
　　“小周。”最后还是玄柘先开了口，声音小小的，假如周峰不想理他，可以装没有听到的。
　　“啊？”周峰回过身，挑了挑眉，又转回去，继续往前漫无目的的走。
　　“小周。”玄柘心里开始泛起一种隐秘的快乐，一言道不尽说不明，然后又开始小小声的叫他。他知道这样很坏，是在打扰周峰，可是忍不住的坏心思。
　　“嗯？”周峰行路匆匆，这次虽然有出声，但却没有回头。
　　“我想和你一起去。”玄柘快走几步，几乎要和他齐平。他看着周峰腰间那截露出来的红绳，想拽一拽，知道那是某刀上缠的，又或者，他想拽开的是周峰腰里，再偏一点的位置，他的腰带。
　　“我不想和你一起去。”周峰极快的回复，脚下步子丝毫没有停。
　　“我想亲你。”玄柘坦然，像是讲了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
　　周峰终于这才顿住脚步，把视线转移到这剑仙身上，他是怎么敢的呀，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有些压迫感，还有些怒气。“你要不要脸！”
　　“不要脸，要你。”玄柘牵住他一截衣角，眼尾湿红，鼻尖也带着点润，精致如玉的脸面上满是无措。“你骂我吧，你骂我不要脸也比之前对我冷冰冰要好。”
　　“呃……”周峰用刀柄别开玄柘搭在自己衣角上的手。
　　“玄大剑仙，你想要什么呢？”他的眼珠黑白分明，好似在他眼中，永远是非黑既白，透过那双分明的眼，就能分辨世间所有的情感。纵然是身在局中，也有可以挽回的那一天。
　　“我想要你。”玄柘一字一顿，颤抖的伸出手，想要触碰周峰鬓角散落的一束发，却又停住。
　　他不敢，他害怕，虽然三百年前他是皇孙贵胄，如今更是高高在上的剑仙。
　　可如今他很卑微，很渺小，只是一个被心上人拒绝的，可怜的普通人。
　　周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些无奈和妥协。
　　“谈及情爱，这真的是我不懂了，无情道和红尘道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前一阵子，我是真的把你当成朋友，如今知晓前尘，觉得再和你相处，有些像吊着你的……浪子？”
　　着实不通情爱，不明怎么表达比较更合适，他顿了顿又道。
　　“你以前兴许欠我，但小世界几次殒命为我，我也有所体会，是是非非的，早就算不清楚这些烂账了。况且，我也不想同你算。”
　　“你说你想要我，可这世间很多东西，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
　　“玄大剑仙，事情已经过去这样久，久远到对我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你又怎么知道。对你来说，这不是执念在作祟呢？”
　　“我……”玄柘想说，我还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从未改变过，可看着那张已然是风轻云淡的脸，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之前，明明是喜欢我的。”他茫然又无措，只能借住一点可怜的记忆来进行回想，证明周峰曾经喜欢过的痕迹。
　　“之前喜欢，现在也可以不喜欢的。”周峰眉目很淡，在夜里掺杂着风，更显冰冷。
　　是啊……
　　时过境迁，谁会一直在原地。
　　也许，周峰真的以为他们两不相欠。
　　但岁月蹉跎，有谁会真的一直喜欢一个人，始终不变。
　　距离越来越大，玄柘被遗留在了原地，没人等他，他也无人可跟。
　　……
　　二月飘雪，黑不隆冬，街头有几盏灯笼，暖黄映着一片雪，亮堂又扎眼。
　　练了多半天的刀，指骨都有些僵直，他刻意为了磨茧，交接处血肉翻皮，寒风凛冽，冒起肉茬子。
　　周峰丝毫不介意疼痛，这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甚至还有一些享受。倘若没了这点儿疼痛提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存在。
　　从小世界到大世界，他的记忆断片，身边人除了玄柘，姜姚，几乎谁也没有。
　　周峰需要疼痛，也享受疼痛。
　　下一块某刀的消息丁点儿都没泄露，周峰就地而居，随便挑了间客栈就进去居住。
　　本地还有特色饭食，名曰「金锅肉片」，他道仙人不吃凡食，应当不会跟着过来，然而却忽略了某仙的脸皮程度，堪比城墙。
　　客栈距离闹市不算远，离得很近，倘若离开客栈，走着遛弯儿就能赶去闹市瞧上一眼，不过天寒地冻，也没什么人。
　　玄柘推门进来的时候，有臀翘腰细的小姑娘正在布菜，趴覆桌上摆盘的同时还对周峰暗送秋波。
　　仙人的脸面一下子变冷，对周峰发不出火来，倘若这火对个凡人女子发又太过掉价。堂堂大剑仙同一个女子争风吃醋，说出去都遭人笑话。
　　他干脆错目去瞧那金锅，沸气腾腾冲旋上顶，红白嫩肉片在鸳鸯锅里翻滚，膻香味飘满堂。
　　桌子上杂七杂八晾着各色蔬菜，嫩的出水儿。瞅见斜对角那黑衫正在嗑瓜子的的周峰，也不见外，随便拉了把椅子落座。
　　动作是活像凡间的地痞流氓，可本身就自带仙气，赏心悦目的，反而带着一股子落拓不羁的潇洒。
　　玄柘坤腿踩半根椅肚子，深吸口气，像是把那郁结的怒气滚团到肺腑，狠狠地压抑住，他沉着嗓子。“加我一个？”
　　周峰自是不能赶他走，但也没搭理他，本以为傍晚十分那番话语能让这剑仙知难而退，却想不到如今是变本加厉，蹬鼻子上脸。
　　“小周，我喜欢你，也将一直喜欢你。”
　　“倘若你现在不喜欢我，但如今也没有喜欢别人，我可以和你当朋友，这样你一回头，第一个人就是我。
　　就算有人排队等着你喜欢，但我也是第一个。你会优先考虑我的吧，我还是很划算。”
　　玄柘自以为很是成熟稳重，经过慎重思考想出来的这些想法，被周峰当成傻子一样看。
　　“离我远点。”好话赖话听不懂，周峰开始生气，眼皮垂下来，凶的很，不耐烦的态度像他对待之前那些，所有的陌生人一样。
　　玄柘登时丧气，他也想不要脸，不怕周峰拿话语伤他，一直不离不弃的跟着周峰，大不了温水煮青蛙，迟早能等到周峰喜欢他的。
　　可是，舍不得。
　　舍不得被周峰讨厌，不想成为他的烦躁来源，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天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周峰回心转意，眼睛对视着玄柘，像是只要他回答了，就能重回如初。
　　玄柘狼狈的错开视线，缄默不言。
　　那是他的力所不能及，他的失败，他的遗憾。
　　周峰是小世界里的人，小世界里的人心性不全，同大世界里的人修为水平更是有天壤之别，他想要冲破屏障，来到大世界，是多么困难。
　　大世界里的人想要飞升，更是难上加难，这么些年来满打满算，能在大世界里头飞升的，就只有一个玄柘剑仙。
　　倘若小世界里的周峰想要和玄柘厮守，就需要在大世界里再次飞升，又是谈何容易。
　　规则是谁定的？
　　是天道。
　　倘若天道永恒不可更改，玄柘愿为他破天。
　　只是身处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言。
　　既不能言，便只能好聚好散，时间还长，他总能等到那么一天，周峰站在遥遥的岁月里，宛如初见，对他说，喜欢。
　　周峰的筷子正夹着一片红肉，蘸了些辣椒和酱料，味道很是鲜辣。
　　白衣仙人在他的视野里，一步步离去，古井无波的瞳仁里也起了涟漪。
　　他怎能当真不喜欢玄柘。
　　只是当了一辈子的糊涂蛋，死的也不明不白，不想再来一次了。
　　留下来的人最痛苦，倘若他和玄柘心意相通，喜欢一般无二，若是玄柘撒手人寰，骤然离世，自己如何能忍受。
　　可上一辈子，他死了百年。
　　玄柘如何过的。
　　欢喜容易，相守到老难，何况玄柘永远都不会老。
　　蓬莱有一纸蝶，可千里传讯，不受距离阻碍，姜姚给周峰放了无数纸蝶，都因为地域不同而被拦截。
　　但姜姚并未停歇，仍旧不放弃的放飞纸蝶，终于有一只飘摇的，闪着荧光的纸蝶被周峰收到。
　　是姜姚的传讯。
　　“见信如晤，周峰哥哥，这是写给你的第二百零八封信，也不知道你能否收到。从前总也不通情爱，如今初尝滋味，心上人却和我相隔咫尺，亦是天涯。
　　我便寻四界，仍然没有能使雨乡托身的方法，不知道你那里怎么样了，倘若有消息，可以到蓬莱那个酒馆去寻找小毛头，他能联系到我。”
　　彼时，深海底。
　　小毛头问。“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又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事到如今，也该收手了。”
　　姜姚苍白着一张脸，偏生嘴唇又红透，活像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艳鬼。
　　“我只是，近乡情更怯，别时……情更浓。”
　　怎能不恋慕于他，怎能忘记小世界里的朝朝暮暮，又怎能将他拱手相让给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道？
　　所谓情深一场，到头来竟是诓骗人心的谎话么。
　　若是雪下陌路，是否就能如此和雨乡，共守白头？
　　作者有话说：
　　双开好难，两本都要更呜呜。有条件就全职，万更不是梦！
　　副cp我在纠结另开一本书还是写在这本里，读者宝贝们可以提提意见嗷。

54、天道（四）
　　姜姚×雨乡；
　　姜姚和周峰分别后，一直留在了蓬莱，之前没有见过雨乡真容的时候，就把神兵霜雪，当做一把普普通通的刀。
　　可如今知晓霜雪有灵，还是个同龄……哦不，貌似同龄的美男子，就不由得有些别扭了。
　　霜雪照常挂在她的腰间，六角型的神兵早就已经不会割破她的衣裳，更何况是划破她的肌肤。
　　“雨乡，你之前说你生于大荒，又怎么会认我为主呢。”姜姚百无聊赖，她遍寻四海，也没能问到如何能让神灵脱胎的方法。
　　霜雪的刀身抖动，可惜她看不见，身形高挑的青年垂着眼，瞧着姜姚的侧颜，认真又情深。
　　还是她的父王看女儿着实惆怅，才告知了某个话本小世界里，好像是有过鲛人脱胎成人的法子，不知道适不适用于神兵之灵。
　　话本小世界不同于之前的小世界，之前的小世界是自由发展，进去之后完全有新的随机身份，可以自由发挥，说是重新投一次胎也可。
　　可这话本小世界，完全是人间的画本子的一幕，身份可选，进去之后，也是记忆全失。
　　这个话本小世界开在了蓬莱海底，隶属于蓬莱，倒是不用花费什么去换一个进入的名额。
　　既然是鲛人有法子，姜姚想当然的挑了入身鲛人一族。蓬莱岛主可不愿委屈女儿，既然出身便是蓬莱公主，那他的宝贝疙瘩到了小世界里，也得是个小公主。
　　他没想到的是，姜姚托生小世界里头的这个公主，可不是什么受宠的小公主。
　　鲛人一族永居海底，无乘龙之力，除了鲛人一族的贵胄，普通的鲛人只能永远的在黑暗之中吟唱。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一族居住的地方，渐渐的衍生出来了龙脉。
　　龙脉被厚重的皇家之气所覆盖，完全无法打开壁垒，唯有这世道倾覆，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才有可能令这大势颓败。
　　壁垒打破之后，龙脉承载的龙气便会消散，而鲛人一族便可以趁此机会，吸收龙气，破开深海屏障，让普通的鲛人也能登录到岸边。
　　她被自己的亲爹派到人间，当个祸国妖姬，去败坏龙脉。
　　鲛人族的精英高手设计谋杀了出海巡游的长公主，给姜姚贴上了假面，让她去佯装公主，扰乱朝堂。
　　皇宫里能是个什么好地方？
　　彼时世道本就乱的很，倾覆是迟早的事情，鲛人族此举也只是为这些干柴加一把火，让乱世烧的更烈一些。
　　姜姚雷厉风行，乍一回宫就烧了几把火。
　　这个长公主真的是极好，她是皇家嫡出的公主，太后早逝，留下一个幼弟登上皇位。
　　原公主骄奢淫逸，养的弟弟也是如此，姐弟二人在朝堂上肆意杀人，并以此为乐。
　　姜姚有些后悔，倘若时局这样乱，怕是她不来，也离倾覆不远了。
　　当然，有坏就有好，这个世界上，还是出了些好人的。
　　她回宫的时候，正赶上殿试出结果，心里好奇，鲛人一族情感丰富，向来对人间诗词感兴趣。
　　取了新登科的状元郎的卷子来看，金钩铁画的字，几句诗。
　　“饶将绿柳绕丹心，何须枯骨驻边疆。”
　　啧，忠骨良臣，写的诗句倒很好，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个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什么良臣，不是被原公主杀了，就是主动的告老还乡。如今这个状元郎雨乡，活像掉进恶民里的一块唐僧肉。
　　状元琼林宴，饮霞觴。
　　姜姚本不想去，但临到宴会开始，还是吩咐着梳妆打扮一番，盛装出席了。
　　最近她过的比在海底舒服多了，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不用刻意去做，底下的人自然会为她把一切事情做好。
　　风吹开帘幕，她隔着最外的那层细纱，可算瞧见百姓夸赞，朝臣就算是自己的党派也说不出什么坏话的状元郎。
　　来的青年面若冠玉，分外俊逸，身穿着一席大红罗袍，露出白绢中单来。腰挂金银牌脚，素银带，梁冠簪绦，宛如梦里人。
　　姜姚开始后悔，早知他这样俊朗，大庭广众里见什么面，合该召见宫里头，细细问些。
　　比如当个面首什么的，省的还要她花费心思处理掉这个文采甚好的状元郎，有些可惜。
　　她匆匆打道回府，又刻意吩咐了宫人等到状元宴结束之后，立刻领状元郎过来。
　　……
　　雨乡举步进来的时候，速度不急不缓，正正对上姜姚的目光。
　　女子穿着繁复至极的雍容宫装，鬓上斜斜插着一只欲飞的凤凰钗，如今正卧在软榻上读一卷书。面目无双，娇憨动人，带着休憩后的一丝慵懒。
　　他有些后悔，不该听那小太监的催促，应当再次通报之后再踏入这个房间的。
　　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个地方并不是讨论事宜的书房，而是女子的闺房。
　　早就知晓这长公主并非善茬，胁迫幼小亲弟登上皇位，又把持朝政，过的那是一个风生水起。倘若要实现心中抱负，这个长公主，必是政敌。
　　雨乡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不卑不亢，躬身行礼。“见过公主。”
　　姜姚长睫一颤，娇颜如玉，精致的脸庞染上霞色，她从卧踏下来，赤脚踩上软毯，又用寇丹长指点上状元郎的胸口。
　　“状元郎，你的文章我曾看过的，当真是绝世好文采呢。”
　　女子馨香扑鼻，虽然味道浓重，却莫名的并不让人讨厌。雨乡退开几步，他从未和女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耳根都红透，被那玉指点上的胸膛，好像燃起了火苗，烫的惊人。
　　他沙哑着嗓音，出声提醒。“公主，你靠的太近了。”
　　姜姚捂着嘴吃吃的笑，她不进反退，一双藕臂缠上雨乡的脖颈。
　　“哎呀，状元郎长的如此好看，本公主甚是喜欢，特意把雨郎邀请过来，问上一句可否当我的面首啊？”
　　雨乡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其实是想后退的，但这女子搂的实在是紧，倘若后退怕是受力不支，摔在地上。“公主慎言。”
　　“那你是不愿意吗？”姜姚努力的学着做一个妖艳祸国的绝色祸水，可那双剔透的双眸，如冰似水，仿佛一眼能望进心里。
　　他低头，正对上那双眸，眼尾被勾勒的纤长，分明是妖艳的，可瞳仁干净的宛如初雪。
　　鬼使神差的，雨乡握住了她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闷声。“公主此言当真？”
　　姜姚慌了神，本就是特意说来刁难他的，怎么这呆子竟然还放了真。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双手还吊在雨乡身上。
　　勾引人，是要怎么个勾引法。
　　她养了一宫的面首，从来是欣赏欣赏美貌，少有召见时候，假如是什么良家男，也都被放出去了，这也是她头一次，鬼使神差想要勾引谁。
　　试探着，姜姚闭上眼睛，颤抖的睫毛泄露出来紧张情绪。
　　然后，湿润的柔软的东西，就贴上了雨乡的脸颊，是姜姚的嘴唇。
　　浅浅一吻，在他如玉面容上，染了一抹口脂红。
　　像是洁白无瑕的纸，被什么东西扰乱，弄脏。
　　作者有话说：
　　琼林宴，饮霞觴。引自关汉卿《陈母教子》感谢在2021-09-27 16:46:11-2021-09-28 16:4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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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天道（五）
　　姜姚×雨乡；
　　雨乡握着姜姚腰的手，更紧一些，那道惑人的香气，更浓一些。
　　姜姚也是要面子，也会害羞的，她虽然继承了长公主骄奢淫逸的名头，却半点骄奢淫逸的事也没干。
　　撑死不过拉了拉人的小手，还是她的大宫女的柔荑，更别提亲吻一个男人这档子事了。
　　她脸颊红如苹果，挣扎开了雨乡的手，分明羞涩，还要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来去挑逗这个状元郎。“怎么样，我亲的好不好？”
　　只这一个举动，就让她露了馅儿，哪里有人把亲个脸当做亲的，雨乡哑然失笑。“还行。”
　　“滚出去。”姜姚也知自己本不擅长这些，看那状元郎似笑非笑的神情就知道，没能沾人家便宜，反而送上了初吻，不禁恼羞成怒的要赶人走。
　　雨乡无奈，还是摸了摸鼻尖，退了出去。
　　当初要来的时候，多少人劝阻雨乡说这是长公主的鸿门宴，不是要卸掉他的官职就是要寻个由头骂几句。
　　可如今走这一遭儿，好像什么坏事也没发生，还平白沾了人小姑娘的便宜。
　　他是君子，定然要负责。
　　可是不知道高高在上的贵人，到底给不给他负责的机会。
　　雨乡生于将门，到底没有子承父业，反而走了文官这条路，实在是因为落胎的迟了些，生的时候带了病根。面上不显，到了夜里就总是咳嗽不停，脸色愈加苍白。
　　今日回去后，家里长辈特意让服侍的小厮烘了一盆炭点在房屋里，怕他被那长公主气着了，再受风寒，身体扛不住。
　　第二日……
　　昨日梦里的软丈红尘，女子沙哑暧昧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耳边，他竟然梦遗。
　　长公主，姜姚。
　　雨乡用手揉着太阳穴，感觉有根筋在懵懵的跳，怎么也止不住。
　　倘若昨日是意外，是那不矜持的长公主刻意引诱和勾引，那如今睡梦中还在欺负她的自己，又算什么。
　　……
　　朝堂之上，长公主摄政，蒙着金色面纱来上朝，姜姚向来说的少，可只要有哪里不合她心意，只需要轻飘飘的一眼，那些阿谀奉承的朝臣自然就知晓怎么做。
　　自从这状元郎入了朝堂，可是变了样。总算有个愣头青，感什么也不怕的同姜姚对着干。
　　其实也不算对着干，甚至他讲的某些条例，姜姚听着也顺耳。
　　只是，她本意明明是祸乱朝堂，怎能让这纷乱的时局，变得逐渐清晰？
　　“臣以为，西南水患应当派遣赋闲在家的李清大人前往治理，他素来精于治水，是先帝曾经提拔过的好官。李大人两袖清风，为官三年尚还家徒四壁，如今更是白身……”雨乡刚说一半，便被长公主出声打断了。
　　姜姚极少在朝堂上讲话，分明能让她的派系官员说话阻止的，可还是开了口。
　　挑衅般的语气，尾音带着小勾子。
　　“哦，雨大人你刚刚在说李清是好官，莫非你在质疑，当年给他罢官的圣上？”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分外欠揍，很是离谱，可想着那些永沉海底的族人，还是要找一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状元郎的茬。
　　“雨乡……不敢。”他的瞳仁深黑，像是在分辨姜姚的语气。
　　李清前年回的家，只是因为惹怒长公主，又被告知幼弟，皇上亲自下的命撤了他的官职。
　　惹怒长公主，全然是她故意找的借口，真实原因是，姜姚排除异己。
　　分明知道她是蛇蝎心肠，可还是有些失望。
　　只是，本没有希望，如何来的失望呢。
　　“只是我西南百姓流离失所，如今那里的官员贪墨严重……怕是……”雨乡刚一开口，又被打断。
　　长公主像是生了怒，眼尾吊上去，娇媚的一张脸，戾气生的却如此重，音色婉转，吐出来的话语却很是恶毒。“雨大人竟敢质疑我朝清白官员贪墨，你可有证据？”
　　雨乡能说出那些人贪墨，自然是有了证据。他辛勤一月，劳心劳力，才将证据收集完整，却被莫名的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
　　他脸色铁青，默不作声。
　　“微臣以为，雨大人此言甚是不妥。”
　　“微臣以为……”
　　诸如此类抨击雨乡的声音不绝，此起彼伏，朝堂之上尽是姜姚的人，雨乡是独木难支。
　　“那便依何大人所言，罚他二十大板以儆效尤吧，可以退朝了。”姜姚做惯了恶人，也会感觉到心虚和羞愧。
　　“长公主，雨大人胎里带旧疾，您……您这是要他的命啊。”
　　有位中立的大人忍不住开口为他讲话，心里瑟瑟，有些口不择言。
　　“旁人能行，怎么他不行，就算是一命呜呼也是活该。”这话从官员里传出来，其实是有些过于恶毒了，也失体面。
　　“那不如，你替他吧。”姜姚长眉上扬，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提出意见的老头，藏了这么久，原来还是个好官。
　　那胡子白花花的老头擦了擦汗，苦笑。“倘若我年轻力壮是可以的，只是老朽估摸扛不住五板子，也要追随先帝而去了。”
　　“罢了，看在……”姜姚想了半天这老头名字也想不起来，最后只好用「你」字来代替。“看在你的面子上，雨大人挨五板子就行了，退朝吧。”
　　长公主头一次手下留情，却也没落着个好结局。
　　雨乡抗住了五大板，他面色苍白，浑身骨头都在痛。老天爷也在为他哭泣，天降小雨，雨乡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外挪，终于晕倒在长阶上。
　　一只精致的绣鞋踩在了他身旁，姜姚撑一把伞，神色莫辨。“抬他回长公主府。”
　　“是。”下人们不敢揣测她的意思，只是姜姚说什么就按照什么去做，无不怀疑长公主是要暗地里杀人了，杀掉这个总是忤逆她的政敌。
　　……
　　纤细的指尖抚摸上雨乡睡梦中皱着的眉头，姜姚描摹着他的眉眼，愈发觉得熟悉。
　　状元郎沉睡不醒，情不自禁的就带了些焦急。“太医，他怎么还不醒？”
　　“积劳成疾，又有旧疴，如今挨了板子还淋雨，雨大人这身体，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其实病情远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太医惯会道听途说，又不会察言观色，还当这公主巴不得雨乡死，才捡着好听话给姜姚说。
　　“给我用最好的药，吊着他的命。”
　　姜姚的声音淡淡的，她还是派了李大人去西南治理水患。
　　作者有话说：
　　姜姚：刀子嘴，豆腐心，么得感情的演员。

56、天道（六）
　　姜姚×雨乡；
　　雨乡是被淅淅沥沥的小雨吵醒的，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空气中的潮湿弥漫到他的呼吸中，喘不过气。
　　他微微的眯着眼睛，入目一片朦胧，什么也瞧不清楚，想开口召唤他的侍卫却发现喉咙沙哑，涩的发疼。
　　熟悉的馨香，仿佛在梦里也曾闻到，他疑心自己还没有醒，又暗自恼怒，怎么又梦见那个蛇蝎女人。
　　许是因为这点儿怒意，他睁开了眼睛，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脑袋，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根据装扮可以明显发觉——这是女子的闺房。
　　而那个女子，此时此刻就枕在他的身边，陷入梦乡，睡的正香甜。
　　他张了张口，刚要出声，不知道又想到什么，闭了嘴。雨乡看着那张向来惊艳妖媚的脸，此刻变得乖顺又宁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睡觉也在不开心的嘟着嘴唇。
　　她不好……
　　可是心脏跳动的如此厉害。
　　沉沉的黑眸里映着她的睡颜，小小的瞳仁里也只有她一人。
　　姜姚……
　　无数次想，假如她没有那么坏就好了。甚至偶尔也会为她开脱，年幼就失去父母，没有人管教，也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如今长歪了，心思不纯净，算得上是恶毒——
　　雨乡自己这副身子全然是拜她所赐。可是，为什么，偏偏一颗心遗落在这个女人身上。
　　姜姚动了，她攥着一截锦被的纤细的手指轻轻抬了抬，挪动了位置，刚好放在了雨乡的腰间。
　　还好，没有醒，不知道为什么，雨乡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大病未愈，他也只是短暂的清醒了片刻，便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雨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夜晚，虽然外头已经没有了雨声，但还是有着浓重的，挥散不去的潮湿空气，这次甚至还有海边咸腥的味道。
　　再然后，他隐隐约约隔着透明的纱看见，一个人形，在暗夜里，生出了鱼的尾巴。窗户没关严实，一缕风透过来吹开那层纱。
　　雨乡借着月光看见姜姚的脸，一双卷睫容纳着圆瞳姣姣，琼鼻皓水，丹唇列素齿，唇畔又点梨窝，说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却处处不同。
　　她妙鬘挽髻，单螺鬟朝云近香，灵玉桃叶簪束之，修以白瑛珠花。
　　霜蟾新月飞，身段窈窕，不盈一握。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下，却并不是人的双腿，而是展露了流线之姿的鲛尾，宝鳞湛蓝齐整。
　　红唇呵气，含着一口鲛珠。
　　“长公主……”他分明不该开口，可是却被这惊心动魄的美震撼了，不自觉的就喊出了声。
　　姜姚赤脚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只是沉默。如今身份展露，也是她不得已的刻意为之，听太医说，倘若没有奇药，雨乡怕是撑不过三天。
　　她没有想太多的什么，也很罕见的，没有去想族人，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想让雨乡死。
　　一张红唇覆上他的嘴巴，姜姚把鲛珠给雨乡喂了下去。
　　铺天盖地的热席卷了他，雨乡见多识广，自是知道鲛人一族澹媞自傲，愔嫕而情不自矜，却放浪形骸，性善淫。
　　如今吃下刚在他面前变成鲛人的姜姚喂的东西，竟然浑身燥热难耐，喘气粗重，又热又烫。
　　他情难自禁的一把拽过姜姚，咬上她的唇。
　　这登徒浪子实在不解风情，估摸着从未经人事，竟将她咬出血来。
　　鲛人血，自然是大补之物，有催情功效，只能让事情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姜姚心里忐忑，倘若今夜就和他睡在一起，失了清白，想必父王那边不太好交代。
　　不过话又说回来，父王心里只有鲛人一族的大计，当真会在意自己这个女儿的清白和死活吗？
　　就算暂时的不管鲛人族那边，还有就是难为情的一点，她虽然长的妖艳，但真的还是个纯情鲛人。
　　第一次，一定要和喜欢的人。
　　那她喜欢雨乡吗？
　　姜姚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她喜欢雨乡吗？
　　她其实真的不知道，但是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喜欢雨乡的脸，那如此……这一度春宵应该也不算亏吧。
　　一夜龙凤烛火，燃的旺盛。
　　“公主。”第二日，雨乡沙哑着声音，带着还未褪干净的，轻轻的唤着躺在他怀中的姜姚。他也不知，事情如何发展成如今这个局面，难堪又尴尬。
　　姜姚睁着一双纯净清透的眼，情绪淡淡的，在他眼前穿了衣，才开口。“你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会负责。”雨乡沉声，可心里又生出来隐蔽的快乐，已经开始忍不住幻想。
　　倘若姜姚真的嫁给他，他一定好好教导她什么是善恶，一定能将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江山，再现昔日辉煌。
　　就算她真的想要那个位置也无妨，只要……百姓能过的好。
　　姜姚似笑非笑，她已经穿好衣裳，金色的宽袖。她可能喜欢风，任由清风充盈其中，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吹走。
　　“状元郎，不必了。”
　　此后朝堂相见，姜姚不会再反驳他的意见，而雨乡也没有问那日，她身为长公主，为什么是个鲛人形态。
　　鲛人族那边给的信越来越频繁，她看着父兄的来信日日质问，为何不顾及族人将来，迟迟不肯行动，却丝毫没有问过一句，她到底过的好不好。
　　有没有因为，每日都因为那些骨瘦如柴的难民无法入眠，或者是噩梦缠身。
　　雨乡总是夜半翻墙入长公主府邸，陪着她熬过这漫漫长夜。
　　事情总有变数，当朝堂上多了一张姜姚熟悉的脸的时候，她终于开始觉得慌乱。
　　那张脸，隶属于她的鲛人皇兄。
　　他在朝堂之上，指出雨乡祸乱宫闱的证据，并差人蹲守长公主府邸，终于揭露了他们本就一处的秘密，于大庭广众之下。
　　“长公主，这贼人逼迫你，是也不是？”
　　鲛人皇兄咄咄逼人，可姜姚不能不认。那是一族的希望，那也是她的父兄。
　　龙气对于一族当真重要，可时间早晚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何况，鲛人族只是见不到外面景色，可人族百姓却是会因为世道的变故而损失性命啊。
　　她闭了闭眼。“不是，是我心悦于他，逼迫于他。”
　　“好，好得很。”鲛人皇兄神色阴冷，不日便回了海底。
　　姜姚的身体一天天弱下去，雨乡也是。
　　她知晓，当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定是会被父兄剥夺鲛人血脉，先是失去大海的召唤之力，最后会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
　　可姜姚已经活了那么久，当她彻底失去鲛人血脉的那一刻，不止她会死，借住鲛珠活命的雨乡，也会死。
　　自己死无所谓，可见识了亲人的凉薄，又体会了雨乡待她的好，姜姚舍不得雨乡去死。

57、天道（七）
　　姜姚×雨乡；
　　她舍不得雨乡，又如何。
　　难道这位状元郎会忘了他的志向，同意她对族人妥协，换回来他们两个人苟延残喘的命吗？
　　纵使心有不甘，这个王朝有雨乡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雨乡再如何天纵奇才，也只是拖慢了这个王朝倾覆进度，不能改变结局，更何况他就要死了。
　　海浪汹涌，波涛四起，蔚蓝的海水一如她离开时那般广阔，像是能够包容所有。
　　姜姚跪在生她养她的大海边，陷入两难境地。倘若雨乡身死，或者活着，都无力阻挡这个朝代衰败的趋势。
　　她活着的作用不过是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加上一把火，让它烧的更旺。
　　“父王，他身死或者活着，都不影响龙脉，为何不能放过我们。”
　　“你叛出鲛人族，百日大厦将倾，你硬生生给雨乡续命，将姜氏王朝拖了半年才覆灭。你且问问族人，放不放过你。”
　　大海一如离开时那般蔚蓝，却不再是她的故乡。
　　雨乡不可能，他心怀大义，为了人族未来……为了人族的未来，为何不能弃暗投明，另寻明主，舍弃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柳暗花明，姜姚疯了一样，拖着已经全无鲛人血脉的身体赶往长公主府。
　　却来不及了。
　　她困守了雨乡那样久，好像都没有对他说一句喜欢，最最情浓时，只是玩笑着说，要不你给我当面首吧。
　　其实，姜姚喜欢雨乡，如他一样多，不少分毫。也不知道，那个一根筋的傻子，到底知不知道。
　　他向来装的强大又坚强，甚至对她这个长公主，还有些微词，但是姜姚就是知道。
　　雨乡爱惨了她。
　　状元郎雨乡死在新年的伊始。
　　过了三年，作威作福的幼帝和长公主被异姓的王爷杀掉，百姓无不叫好。
　　改朝换代，新帝念着前朝雨乡仗义为民，以身饲虎的好，再加上如今那祸国长公主也已经故去，可以把旧案翻一翻，为雨乡洗清罪名。
　　一场春雨，两处坟冢。
　　姜姚从小世界里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神志不清，不知道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
　　她漫无目的的在水中漂浮，长发宛如海藻般散开，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鬼，长相艳丽的妖。在她的观念中，水无尽头，时间也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姚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四处打量，期待那个分明熟悉，却记忆中没有见过几面的人的身影。
　　可她的周围，只有冰凉沉寂的水，铺天盖地，没有任何的声音，也毫无生气。
　　最近她为了寻找雨乡托身的方法，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小世界，雨乡也都陪伴着她。
　　往常她出小世界的时候，总在小世界大世界分界时候，站出来一个眉眼如画青年，伸手揽住冒失的她。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
　　挂在她腰间的霜雪冰凉，姜姚颤抖的伸出指尖去触碰那神兵，却再也没有那温柔的轻轻抖动来回应她。
　　“雨乡，雨乡，不，这不可能。”她下水之前服过避水丹，此刻身陷海底，泪水融于其中，也不知哭了多少回。
　　雨乡不可能这样死去，他是神器的灵。
　　话本小世界向来都是危险系数很低的，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才会出现人命。
　　周峰玄柘入小世界那么多回，她和雨乡也一起进入过小世界，为什么偏偏这回出了问题？
　　……
　　“小周，是不是姜姚那边出问题了？”
　　眼见着周峰走出客栈，玄柘眉目冷肃，垂着眼，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
　　玄柘是仙人，兴许知道点什么，但是他们还没和好。
　　“嗯。”周峰握着刀，不冷不淡的应了一声，最近总觉得天气粘稠，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什么变故即将发生。
　　他的眼皮跳了跳，宿在瞳仁里的上林界最近自己竟然无法进入了，麒麟吱吱也召唤不出来。
　　想了又想，周峰还是告诉了玄柘，问问他知不知晓是什么情况。
　　玄柘的神情放松下来，眉眼精致，眼尾留着一抹艳红。“无妨，可能是上林界休养生息，到了下一轮进化的时候了。”
　　周峰还是有些担忧，他看着玄柘的眼睛，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问。“你最近，有犯过杀戒吗？”
　　玄柘的笑容有些僵硬，简直快要维持不住，但还是耐心又温柔的回答他。“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也是，玄柘是神仙，他怎么会不知，飞升的仙人有约束，只能用天罚杀掉罪大恶极，或者对仙人不敬的恶民，怎么会无缘无故杀人？
　　“我同你一起去蓬莱。”玄柘不容置喙的跟上周峰的步伐，甚至还拉住了他的衣袖。
　　周峰垂眼看着自己被拉着的衣袖，虽无奈，却也任之。之前还好，但如今知晓了那些往事，他怎么也无法对玄柘太过狠心。
　　记得之前齐鲁山总说，将来若是周峰找了媳妇儿，自然是要哄着宠着的。可如今……这个男媳妇儿，是不是也要多多忍让他？
　　刚想一半，又被一个思绪打断。
　　他和玄柘还没和好，说什么男媳妇儿。
　　唉唉唉，姜姚那边儿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雨乡的灵到底去了哪里，自己的最后一块某刀碎片，又在何处。
　　满脑子的谜团窝在周峰脑袋里，只要一想就要头疼，他就这样走着神，全程没有顾及仙人直白又热烈的目光，一路跟着玄柘御剑到了蓬莱。
　　蓬莱仙山十三，如今虽如往日一般云雾缭绕，可隐隐约约的，周峰和玄柘还是发觉了与平日里的不同，似乎在这些洁白的云雾中，还有黑丝若干，将云雾变得厚重。
　　周峰几乎是刚入蓬莱界，就迎面飞来个红衣银靴的小姑娘，先前飞得时候还能维持住那张冷艳好看的脸，可如今见了周峰，立马就崩盘。
　　姜姚扑进周峰的怀里，揽住他的腰，然后渐渐的，周峰的胸口一片湿润，都是姜姚的泪水。
　　“周峰哥哥，呜呜呜。”
　　“我不记得小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雨乡不见了呜呜呜。”
　　瞧见姜姚抱住周峰，玄柘脸色有些难堪，但碍于她是个失了心上人的姑娘，又哭的稀里哗啦的。
　　玄柘忍了很久才上前过去，拨开姜姚，又把周峰往身后一挡，才淡淡的开口。
　　“你别光只顾着哭了，难道没有想一想，时机怎么这样巧，偏偏你需要神器之灵托生的法子，就偏偏出现了这么一个小世界？”
　　玄柘这话可是宛如惊雷炸开，一语惊醒梦中人。其实在惊醒姜姚的同时，也惊醒了自己，惊醒了周峰。

58、天道（八）
　　——赌约——
　　周峰和玄柘交换了神色，几乎是登时就反应过来，此界天道有变。
　　其实很久以来，周峰都想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某刀碎片会遗落在无数的小世界里头，又为什么无论他和玄柘有没有在小世界里身死，都会重新出来。
　　周峰聪慧，考虑过这兴许可能同玄大剑仙和天道的赌约有关。
　　区区一个话本小世界，相比较而言，几乎没有出现过进入小世界里面出不来的情况。
　　除非一些灵力稀薄的普通人，没有任何福源灵力护体，才有可能会陷入沉睡之中。
　　但那毕竟也只是沉睡，不像雨乡这样，久久的都找不见人。
　　再者凭借雨乡的实力，不太可能困在小世界里面。兴许雨乡能力比玄柘差上一线，可在这方世界之中，也是个中翘楚了。
　　周峰还在暗自思索，玄柘却已经阴沉了脸色。
　　玄柘他，心有不甘。
　　天道的赌约践行起来需要一百五十年，可漫长的岁月里，玄柘要独自一人忍受无数的回忆侵袭，那么多的日夜，他甚至不知道，周峰会不会再次出现在这人世间，几乎无以为继。
　　木石剑刺进周峰身体的那一幕，更是反反复复的在脑海中重演，手刃爱人，多么痛苦又多么无奈。
　　“这是我同天道的赌约。”玄柘沉默许久，还是开了口，语气难以分辨。
　　曾经问他，玄柘不曾回答过，谜底维持那样久的真相，几乎马上就要揭开，周峰却制止了他。“不要说。”
　　玄柘摇着头，闭了闭眼，他的面目精致，眼睫颤抖，无比的脆弱。“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捧起周峰的脸，指腹在这黑衣青年的脸上摩挲，如冰的瞳仁如今化成水，里头藏着脉脉情义，还有一个周峰，玄柘叹息一声。“小周，原谅我吧。”
　　周峰也在那如墨的瞳仁里迷失自己，他几乎是被蛊惑一样，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修的乃无情道，最后一关是太上忘情，但倘若从未有情，又如何忘情？所以我的师父，齐鲁山，也是你的师父，他拟造一界供我历练。
　　大世界的人倘若坠入小世界里头，三魂六魄七情六欲都不大完全，兴许可以封锁我的大道之心，动情再忘情，以登入仙境。”
　　“可我本不是一个可以舍弃前尘的人，坠入小世界之时，我同那守境之人打了一架，带着记忆进了小世界。”
　　“此方小世界里的天道之主，贪婪狡诈，已经拟化出了自我意识，它得知我入境后一直等待时机杀掉我，一个大世界的即将登仙的人倘若雨化在小世界里头，恐怕价值可以抵上千年。”
　　周峰眼神凌厉，其实他早有预料，未曾想玄柘当年，真的是处处有掣肘。
　　“你是我的软肋，天道得知之后，以你的生死簿为扣押，让我自裁。”
　　姜姚面露疼惜，她也从齐鲁山前辈那里知晓零星过往，这对当时见是很不容易。
　　“我愿与你共守，倘若自裁留你一人，你便会如同我这百年一般，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玄柘言语艰涩，带着难以启齿的意味，他如今登仙修为顶尖，也有曾经的落魄时。
　　彼时他灵力低微，连区区小世界的天道都无法抵御，更无法护住心上人，那是他的痛，也是百年来梦境里的重演。
　　周峰定定的看着他，探出手掌，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耳垂。
　　仙人易羞涩，曾经容易通红的耳珠如今也变得如玉，再难染上霞色，只有与日俱增，日渐强烈的欲望和爱意在蒸腾。
　　“因我不愿，倘若在小世界里飞升，会剥夺此境的所有道意和灵气，小世界里的人便会飞升无望。
　　小世界天道自然不愿意牺牲自身来充实大世界里的仙人，而我，也不愿你从此不能飞升。”
　　“我和小世界的赌约就是，在飞升之前，任由恶意蒸腾，此地规则便会崩塌重生，小世界天道借机入主大世界，而你和死去的人们，获得一次于大世界重生的机会。”
　　“所以，我活了过来？”
　　“不，你是我心之所向，天道怎会如此放任我们一双飞仙剥夺它的道运。若是旁人投入大世界，于天道无损，但是你有飞升之望，又是小世界里的人，倘若飞升之时，所需要的造化也是小世界给的。”
　　“小世界的天道阻止你重生，大世界里的天道希望你来充盈自身。”
　　“于是我和小世界打赌，让你复活，和大世界打赌，让你一百五十年之内飞升，隐瞒你的修为气息，小世界天道便不会寻来。”
　　玄柘眼眸深邃，如今并非周峰寻刀慢了，而是天道赌约，竟然提前了。
　　说是赌约，天道狡诈岂会真的愿赌服输，它派遣各地祭司以及显灵于人世间，将那些人命为天道使者。
　　这些年来玄柘双手染血，也杀了不少心向天道的使者，可是竟然还让它提前了。
　　天道自千年前那对师兄弟开始，已然式微，这些年来一直在休养生息。
　　临门一脚，周峰如今还差最后一片某刀碎片，而百年之期虽然已近，却还有些时间。
　　它应当是急了，想尽快提升实力，最好的选择就是，如今迫切需要秘法脱身，又修为深厚的神兵之灵，雨乡。
　　天道也不可违背天地规则，但是却可以利用规则降下小世界，以托生之法为诱饵，引雨乡进入。
　　哪怕雨乡能完美的完成小世界的副本，只要天道定的准则和他的完成度不同，便会为小世界所吸收。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解释到这一地步，后头的未尽之言，也不用说的太清楚，白白惹人难过了。
　　姜姚退后几步，难以置信的摇着头，眼眶里尽是晶莹水光。
　　“我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过他，我不相信。周峰哥哥，这不是真的，我的霜雪，明明就在这里呀。”临到最后，她的语调已然哽咽。
　　还记那年今岁，姜姚还不知道雨乡的存在，于六月之中在蓬莱仙山为父王献舞，霜雪似冰剔透，任她摸起来却温柔的要命，六月飘雪如絮，当真美不胜收。
　　作者有话说：
　　那对师兄弟在飞升里有写哦，具体的可能会写成番外了。

59、天道（九）
　　——再入小世界——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到最后一片某刀碎片。”玄柘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周峰，告诉他。
　　“真的吗？”周峰抬起的眼睛干净清透，不知有没有见过深夜的大海，宛如浓黑的海水一般，深邃的冷意。
　　“真的。”玄柘好笑又温柔的碰了碰周峰的唇瓣，迟疑的用拇指腹碾过。
　　“你知道的，留下来的人最痛苦，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们总归是一起的。”
　　周峰早就已经预料到玄柘想做的事，生死只在一念间，他没什么可在意的东西了。
　　“我知道。”玄柘哑着嗓音，垂着头去蹭周峰的，鬓角有几缕发耷拉下来，蹭着周峰的额头，莫名的有些痒。
　　姜姚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雨乡，她叹息又无奈，便也释然，如今临到这一步，还有什么不可失去的呢。
　　五洲兴许也有动静了，只是都在观望，按兵不动。天道要和仙人打架，他们哪里能掺和进来，就算能掺和进来，也没有人甘愿损失自身的利益吧。
　　蓬莱岛主倒是修书一封，内容无非就是劝说姜姚赶紧回蓬莱，不要做无谓牺牲，像是早就尘埃落定，像是曾经温柔抚摸她眉眼的青年再也无法回来。
　　……
　　“我们再试最后一次。”玄柘捧着周峰的脸颊，眷恋又轻柔的在他额头上落吻。
　　“心中有刀，便可知刀，你只需要闭着眼睛陷入冥想之中，我想我们殊途同归，总会前往一处的。”
　　他们殊途同归，可惜情深者总会想着，要对方活下去。只要活着，一切都能够有转机，一切都有可以重头来过的机会，他可以重新爱人，可以历经岁月的磨练，再次获得一切。
　　玄柘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向来戾气十足，如今却又乖巧万分的周峰。
　　“戾气都在眉眼上，闭上眼倒是乖巧可爱。”
　　“但其实，你哪里都可爱。”
　　“罢了，我再陪你走一遭儿。”
　　……
　　周峰是大周庶出的皇子，母妃软弱，同皇后又有嫌隙。她惧怕早就执掌凤印又有嫡子的皇后会谋害于他，便将周峰扮作女儿郎。
　　他生于难测君心的皇家，心有宏图志向也要装成不堪世事的女儿家。
　　皇上有七子，却只有一「女」名“周枫。”物以稀为贵，人自然也不例外。
　　老皇帝为女儿请来了最好的老师来教授她诗书，老师名玄柘。
　　其实早有不成文的规定，谁倘若要尚公主，那他便与仕途无缘无份。
　　可老皇帝偏心，总觉得自家「姑娘」应当配这世上最好的少年郎。
　　玄柘是三年前的状元，如今的右丞相，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更重要的是，他是寒门子弟。现如今世家和寒门斗的水深火热，世家底蕴深厚，而寒门相比就不堪一击，老皇帝需要这么一个能人来平衡势力。
　　他出身虽低，但才学举世无双，老皇帝起的是撮合之意。
　　既然这位父亲有心，周峰自然不能推却，当然可以演出一派深情款款的样子来。
　　老皇帝想要考验玄柘，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派去边疆历练，而周峰想到这是一个装作情深的，最好的借口。
　　他跪于养心殿外，用三个时辰换来的送别玄柘的机会。周峰虽是男儿身，但眉目精致，又脸上带着妆，没有平常女儿家的娇滴滴，反而峨眉如剑，身形高挑，颇显得英姿飒爽。
　　城墙高耸，天堑之隔。
　　周峰提着裙子跑来之时，腿还打着颤，汗也湿腮鬓一缕发，不知道这玄柘能猜去几分真假。更何况，老皇帝还在城墙上头看着。
　　“玄相，送君一别，阿枫只愿你平安。”他学来女儿家的娇羞作态，欲拒还迎。
　　玄柘深邃着眉眼，他疑惑的偏头。“君，君是谁？”
　　大周有习俗，未婚夫妻之间才可以唤为君。
　　周峰投入怀抱之际还生生驻足，矜持的回他那句明知故问的话语。
　　“哪里是送君——”话折一半，粉面也生娇，瞳仁晶亮，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声线清脆甜亮。
　　“分明是送心上人。”周峰话虽丢出去了，耳垂却烫红，烧起一片火，连带着脖颈也热起来。
　　他故意眼睫扑闪，令目渐欺薄雾，瞬时水珠就盈眶。
　　玄柘心脏酸软，仿佛被无形大手捏成一团隔夜的栗子糕。
　　如今周峰泪汗溶作一处，分外狼狈，可时间匆忙，来不及赠他衣裙华衫，妆容精致的小殿下了。
　　周峰腹诽着，希望这个工具人玄柘玄大右丞相能懂点事，不要太过苛求。
　　“玄相。”周峰故作轻松用手背蹭掉刚才好不容易落下的泪珠子，转而去拉扯他的衣襟，用最软的声音讲，像是那年今岁一场悄悄话。
　　“等你凯旋，我就及芨该嫁人啦。”水波盈盈，辰星抖落，踮起脚尖用柔软嘴唇蹭他下巴，满眼都是得意促狭。“我谁也不嫁，只嫁你。”
　　玄柘的火一下子被点燃，这次他没能摒除记忆，又少见周峰撒娇作态的模样，乍一见，别别扭扭的同时，竟然可耻的发现自己，很受用。
　　虽然是文人出征，但在玄柘看来，小世界里头的小打小闹完全算不上什么，他借机安抚性的回吻了看起来分外娇软的唇。
　　周峰回到寝宫后，卸掉珠钗，恶狠狠的擦着嘴巴。母妃又来信诉说当年不易，更让他藏好身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有朝一日放出宫去，便一切都安全了。
　　他眼神明灭不定，莫名的有些心酸。
　　整个宫里只有玄柘待他好，可竟然还是骗了这位玄大右丞相。
　　玄柘应当是喜欢女人的吧。只可惜，他周峰是明明白白的男儿身，做不得女儿郎。
　　如今形势所迫，被装扮成一个小姑娘。
　　可总有一日会恢复男儿身的，哪怕身份不再是皇亲贵胄。
　　更深露重，豆烛叠影。
　　周峰夜里几乎不做梦，兴许是今日离别，他开始罕见的昨起梦来。
　　梦里沙场硝烟弥漫，到处都是零落的旗帜，无臂失头的尸体。
　　血红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要和挣扎在战乱之中的兵将融为一体。
　　场景之中，唯有一处惹人心忧，撰取了周峰全部视线。一根离弦的箭，来势汹汹，破空而去，刺向高头大马上，那个脊背挺直的将领后心。
　　他身形一僵，回过头来确是张熟悉的脸——不知哪里吹落梨花簌簌，竟逐渐模糊他的眉眼。
　　“玄柘？”
　　“玄柘！”
　　周峰紧紧的皱着眉，瘦长的手指捏紧一角锦被。刚才的声音不轻不重，终于让一半的灵魂归于。
　　他抬掌覆在额头，堪堪遮挡窗前零星的月光，颈边似乎还留有送别日滚烫掌心贴覆过的温柔。
　　这都已经是玄柘离开的第七个晚上，今夜怎么会突然梦魇。
　　周峰有些浑浑噩噩，竟然不知乾坤几何。他早就不是不堪世事的稚童，亦知君心难测，即使黄袍加身者是自己的父亲。
　　如今自己顶着天大的秘密还没如此忧心，如今只是玄柘去边疆溜达一圈，怎么就开始噩梦缠身了。
　　深宫之中，哪位妃嫔皇子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即便是娇纵，也带着一层看不透的面具，是伪装也是自我保护，哪里有他这个假公主自在。
　　自在都是假的，只有与日俱增的忐忑，落在心上才真实。

60、天道（十）
　　——返回——
　　玄柘会来，身披玄铁战甲，迎他这个假公主为妻。玄郎满门忠烈，他不仅是救周峰于水火，还是铺就河清海晏的丹青执笔者。
　　周峰心怀忐忑，倘若真有一日，他要与玄柘完婚，该怎么说自己，其实是男儿郎。
　　心绪复杂，但又不能罔顾自己的真心，只好肆无忌惮的放任思念，思念他凌厉的眉峰，和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藏纳可融入骨血的深情。
　　玄柘喜欢的是公主周枫，还是周峰呢？
　　是喜欢那个，脸上戴着假面，日日同他撒娇的小公主吗？
　　也对，他那样高傲清冷的人，怎么会冒大不韪，去喜欢一个欺君，骗他，娇柔做作，装模作样的男子呢。
　　周峰苦笑，他饮得酒过多，醉倒在栏杆。
　　如今一步错，步步错，他只能穿着女儿家的裙装，扮成一个真公主，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那些谎言无论多么多，也只是始终不断的在延长，并不能连接首尾，将它们变成一个逻辑通顺的圆。
　　尤其是瞒了皇帝十几年，欺君之罪必会死，想要挽回的话早就已经太迟了。
　　至于玄柘，周峰莫名的信任他。玄柘侠肝义胆，肱骨忠臣，单凭此番凯旋，父皇不能够抵御民意，摇摇欲坠的国度再也不能失去贤良，那个秘密约定便会作数。
　　周枫公主便将属于他，那是血浇的路，是尸骨累成的长梯——十里红妆。
　　玄柘凯旋那日，他虽忐忑，但又期待，像是一无所有的赌客终于决定孤注一掷，想要压上自己的全部。
　　周峰换的是火红的裤装，英姿飒爽，不太像个女儿家了，丫鬟桂宝今晨还在忧虑公主不端庄，失了姿仪。
　　他何尝不想自己倘若真是个女儿家，便换了大红裙衫，却只当今日便是婚期，无须高堂清辉，无须三书六礼，只要嫁得心上人，片刻都等不及。天恩浩荡，大英雄打了胜仗，就能抱得美人归。
　　可惜，他是男儿郎。
　　又幸，他是男儿郎。
　　玄柘就站在城墙门旁，侧身远远张望，念念的应当都是和公主「周枫」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吧。
　　可惜了……
　　玄柘。舌抵齿尖，缠绵暧昧，但是两个音节就能让人醉倒。
　　周峰生来眉眼凌厉，但因为常年扮女儿装，眉尾被修的细长，此时他的眼角眉梢俱是风情喜意。
　　玄柘铁甲黑袍，威风凛凛。他铁骨铮铮，是将军能相，春闺梦里人。
　　只爱女儿郎。
　　卿卿何以负卿卿，国破山河，飘摇沉浮里，他便是那根浮木。
　　他垂着眼，摩挲着腰间的红带，第无数次问自己，为何会对玄柘心动。
　　答案是无解。
　　周峰听见玄柘说。“要与周峰，早日完婚。”他没有说，宁安公主，而是只单单说了名字。
　　滔天的噩梦跳脱出来，酿成一枕黄粱，纵然是大梦十年醒，也甘愿以这百年身去捕捉游萍。
　　“玄柘——”周峰跌跌撞撞，步履踉跄，老天十五年来不曾开眼，只在今天酣意正浓，降下福祉一道。
　　梦中的箭羽破空，却被玄柘的长剑斩断。天空的乌云压低，像是风雨欲来，电光火石中，周峰想起这个画面，好像似曾相识。
　　好像某一天，某一个时间，某处的天空也是如此的漆黑，心情也是如此的压抑。
　　周峰陷入回忆之中，无法挣脱。
　　终于有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声音，焦急迫切的唤醒了他。“小周，醒醒，跟我来。”
　　“你……”周峰迟疑着睁开双眼，才发觉刚才自己竟然，毫无原因的晕倒了。
　　周围的一切都如梦似幻，像是陷入梦境之中，可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他早就分辨不清。
　　“这是小世界中，我将对你进行第一万两千二百一十八次的告白，小周，周峰，我爱你。”
　　“本想陪你走完这个小世界，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玄柘白衣，他像是无奈极了，可眉目温柔，脸上的表情是宠溺又心疼的。
　　“你的某刀碎片，不在这个小世界，可我却一脚踏入了这里。”
　　“你爱我，比爱刀要多。”
　　玄柘拨开周峰的鬓发，揽他入怀中，小心翼翼的亲吻他的眉尾。
　　“小周，你还愿意喜欢我，我很开心。”
　　周峰明明没有记忆，明明不知道眼前这个文臣在说什么，可是他却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透明的水滴从脸颊滑过，被玄柘用指尖抹去，再覆上自己的吻。
　　玄柘将木石剑放在周峰的掌中，然后握住他的手把剑带向自己的方向，剑尖很锋利，可以一剑破开皮肉，扎进胸膛里。
　　“玄柘，玄柘。”周峰终于反应过来，慌张的抽出剑，用手去捂住玄柘的胸口，他流了好多血。
　　“到底怎么回事，你在说什么？”周围没有士兵，没有城墙，之前的一切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只有荒芜的土地上，只有周峰和玄柘，他们两个人而已。
　　周峰的红色裤装早就换成了玄色的衣裳，腰里佩着一把破破烂烂不算很齐全的红绳刀。
　　恍然又无措，茫然又无知。
　　“当初我欠你一剑，只有你杀了我，我才有机会，再次回到你身边。”
　　……
　　光华散尽，周峰重回小世界。
　　姜姚惊喜的窝在雨乡怀里，天空有一线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海浪也不再翻腾，空气清新不压抑，好像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周峰感觉，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具体是什么样，周峰又想不起来。
　　总觉得心里很空。
　　“姜姚，你……觉得你忘记了什么吗？”周峰迟疑的分享自己的不舒服感觉。
　　姜姚茫然的摇了摇头，又用指尖点了点雨乡，语气带着撒娇。“喂，你觉得你忘记什么了吗。”
　　青年的眼神深邃，却起了波澜。最终，他还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一阵风吹来，吹得众人瑟瑟。
　　他们说好冷，就要回去了。
　　可明明不是这样的，好像有一年的冬天，是哪个地方种了一棵桂花树。
　　大雪皑皑，分明那样冷，有人不惧寒冬，为他寻来一株冬梅。
　　到底是谁呢？

61、天道（十一）
　　——完结章——
　　自从那个小世界出来后，周峰修为大赠，确实是飞升无疑，只是总觉得处处不对劲。
　　照理说，没什么不对劲的。
　　他手眼通天，修为强的离谱，纵观天下便能得知哪里是小世界，哪里是天道汇聚处。
　　世间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中都仿若可以翻阅的书籍，心念所动之处，尽入眼底。
　　云海翻滚之中，周峰竟然觉得，普天之下，何处都不是归地。
　　虽然哪里都顺心，哪里都随心，但周峰总觉得，处于这个位置上的人，该是一个细心的，总不该是个刀客。他使的刀，太粗犷了，一不留神就会下错地方。
　　最好是白衣的剑客，眉眼……眉眼好看。
　　好看到什么程度，周峰又想不出来。
　　又是一年风起，他瞳仁里的上林界已经演化出完整的世界来，里头的麒麟小兽已经凛然成为了一界的守护神。
　　周峰踏入上林界明明是故地重游，却又处处陌生，有太多太多违和的漏洞，自己竟然熟视无睹，无动于衷。
　　当初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官，如何有那么大的权利去颠覆一个国度？
　　他用的什么兵，使的什么将，最后上林界又是如何平白多了那样多的心有执念的魂。
　　上林界，在自己的记忆之中，少了一个将军。
　　此后一幕幕，一朝朝都化为一指可点破的泡影，周峰怅然若失，看不透也猜不到。
　　宛如死水的一湖心田生了波澜，修无情道飞升的仙人有一日竟然也会奢望能够坠入红尘。
　　周峰伸出一指，点破虚空，任由镜像在自己的眼前破碎，此前种种，皆是幻象。
　　他一脚踏出小世界，眼前烽烟四起，沙石飞满天，淋漓的血将土地都染红。
　　“天道，你输了，最后一个小世界，我出来了。”周峰情不自禁的笑出声，带了先前那玄衣刀客的潇洒。
　　这片世界安逸美好的想让人沉溺，只是没有玄柘。
　　……
　　小世界外的仙人，已经等了他三载春秋，白衣配剑，当是此间天下，最为好看的仙人。
　　“玄柘。”周峰语气平淡。
　　玄柘向他走来的步子一顿，脸上带着慌乱。怎么……就算明知道过往真相的种种，小周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吗？
　　天道都妥协，此间再无人阻碍他们，即便周峰只是书中人，他也开辟出来了一条属于他们的路。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推开我。
　　他迟疑着，脸色难堪极了，周峰是头一次知道，原来高高在上的仙人，也会露出来这种神色。
　　哀莫大于心死，眼里的光都一点一点的熄灭，像是再也找不见生命中的意义。
　　“我想问，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如果可以选择，周峰其实想回到他们还在小世界的那段日子，每每出了任务归家之后，一进院门，就能看到白衣的剑客躺在树上等着自己。
　　明明什么都在乎，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
　　玄柘几乎是从这一句话里听到了什么，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有些艰涩的张了张口，手指抬了抬又放下。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眼神波澜，语气也掺杂着些许的哽咽。
　　“我想问，那一剑，还疼不疼？”白衣的仙人湿红着双眼，眉目艳丽，一如初见时。
　　“不疼了。”周峰早就忘了剑贯穿胸口的疼，他只记得这么些年，心里空荡荡的失落。
　　更何况，当年的玄柘，本就是将自己，从深渊之中拉出来，不得已使得法子。
　　云卷云舒，潮起潮落，从此往后，无论那个背刀的刀客，还是负剑的剑客，他们再也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漫长的春秋。
　　——
　　山间竹楼，春秋已百年。
　　黑衣的刀客在拿着剑，白衣的剑仙也在无措的抱着刀。
　　“怎么，我能使你的剑，你不能耍我的刀？”
　　黑衣的青年垂着眼嗤笑，分明自己在耍赖，却也有人乐意宠着他。
　　“能的，只是你……太聪明，我比不及。”玄柘哪里敢说自己剑术已甄于圆满，即便是手中有刀也有剑心。
　　于是二人一人用剑使着刀法，一人用刀使着剑法，不慌不忙的打了一场架。
　　啧，不像是打架，倒像是打情骂俏。
　　姜姚吐吐舌尖，要不是小鱼想她的两位叔叔了，她才不会和雨乡来看望他们呢！
　　还有雨乡这个醋坛子，不知啥时候知道自己少女懵懂的时候喜欢过周峰，已经压着自己小半年没来找他们玩了。
　　小鱼——是姜姚和雨乡的女儿。
　　她跌跌撞撞的向那对打架的，世界上顶天儿的两位神仙叔叔跑去。
　　“叔叔，叔叔，我也要飞升成仙！”
　　周峰和玄柘相视一笑。
　　这世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仙人，无不都是武功登峰造了极，品了情，受了苦，才知黄粱幽幽一梦，其实自有千秋。
　　幸好幸好，千帆过尽，彼此始终都会成为各自独一无二的守护「仙」。
　　作者有话说：
　　其实已经完结，总舍不得挂上符号，倘若以周峰忘了玄柘来说，那个结局太不公平了，加了一个圆满结局。
　　希望他们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可以过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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